第27章 鑒道大會(八)


  散會後,方淮和余瀟一同走出來,明早啟程去崑崙,他今晚去跟爹娘辭行,順帶在爹娘那裡住一晚,余瀟也要回明鏡峰去。雖然在崑崙每隔一段日子就能回來看看,但為人父母,免不了好一頓叮囑。

  方淮順口問道:「林師妹找你說什麼事?」

  余瀟道:「她找我商量退婚的事。」

  「退婚?」方淮愣住了。

  余瀟見他愣住,以為他也是為林想想和自己居然有婚約這件事感到驚訝,於是道:「是我爹還沒遇到我娘之前的事了。」

  「啊,哦,是嗎?」方淮反應過來,笑了笑。心中卻是思緒翻騰。

  不對啊,他記得原文裡林想想可是特意跑去主角那兒自薦枕席的,這會兒居然要拒婚?

  不過轉念一想,原文裡林想想自薦枕席的情節,是發生在主角當上魔尊,連挑了太白和崑崙之後吧?那時候妹子心裡的余瀟,當然現在眼前這個余瀟完全不一樣。

  這麼說來,要不是他硬把余瀟拉來了鑒道大會,林妹子說不定還能把對余瀟的感覺保留在「神秘未知的未婚夫」這一形象上,等將來把臉上的疤消去,風風光光回了門派,再和林美人相遇,就是一段佳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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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裡會有退婚這麼尷尬的事。

  方淮這麼一想,倒有種無意間壞了人家好事的愧疚感,拍拍余瀟的肩膀微笑道:「林師妹小姑娘家,家裡多半也是千嬌萬寵的,難免任性一些。況且你們從未相識,她一時害怕也是有的。你對女孩子家也該溫柔些。」

  余瀟道:「師兄不曾看見我臉上的疤。」

  方淮蹙眉道:「什麼疤不疤的。難道我眼睛看不見也是好事了?我若是有朝一日能看見了,你便是丑如惡鬼,我看著都英俊得不得了。」

  他這話一出,余瀟還未作表示,身後先有人「噗嗤」 一聲笑道:「方師兄說話真有趣。」

  方淮和余瀟停下腳步,四個年輕姑娘走過來,方淮拱手道:「叫幾位師姐師妹說笑了。」

  這四個女弟子便是被選中去崑崙的那四名峨眉弟子,方才在廣場上已經與太白宮的中選弟子們認識過了。

  方淮的大名她們早就聽說過,也遠遠地見過,對這位俊雅端方的太白宮首席,除了那一雙盲眼,幾乎挑不出別的錯來。見方淮拱手,忙一個個回禮笑道:「姐妹們玩笑一句,方師兄不要見怪。」

  然而看到方淮身邊的余瀟時,看著他布滿疤痕的臉,雖然剛才還覺得方淮說的話有趣,可是各人心裡都生了懼怕之意。

  況且余瀟連瞥都不曾瞥她們一眼,仿佛她們還不如地上的塵埃。這些弟子無一不是門派里的驕女,不光劍法,連容貌也都是上乘,哪裡受過這樣輕蔑的對待,害怕之餘也有些惱怒。

  四個人里只有一人正視了余瀟,並且嘴角微勾道:「我看你這張臉,也跟惡鬼差得不遠了。放在人界,多半就是凡人說的『能止小兒夜啼』吧?」說著自己笑了起來。

  說話的人正是林想想,其餘三人一怔之下都大為驚訝,一人拉了拉林想想的衣角,道:「想想,這話說得有些冒犯了。」暗示她趕緊道個歉。

  畢竟余瀟雖然相貌性格都很不討喜,但天資卻遠勝過她們,現在還能以道友相稱,誰知道幾百年後,人家會不會凌駕於她們之上呢?

  不料林想想冰冷的眼風在她臉上一掃,甩開衣袖道:「你什麼意思,要我跟他道歉不成?」

  其他三人又是一怔,林師妹今日的舉止實在是……太怪了。

  先前和她們去赴會時還好好的,好像差不多就在跟這個余瀟在林子裡談過回來之後,原本嬌憨可人、宜喜宜嗔的臉蛋,忽然像復上了一層冰霜,姿態也變得十分倨傲。除開衣著和容貌,簡直像換了個人一樣。

  方淮也有些訝異於林想想的言談,不過不像她的同門那麼驚愕,心想多半是在林子裡跟余瀟起了爭執吧?微笑道:「不過是兩句玩笑,大家都是平輩。我相信余師弟也不會在意的。」

  余瀟此時倒是把目光停在了林想想身上,和她對視一眼,卻什麼都沒說,轉身向外走去。

  方淮向四名弟子拱手,也跟著轉身離去不提。

  余瀟和方淮分開後,一個人駕白鶴上了明鏡峰,停在那塊被切落一半的巨石前面。往前再走幾十步,就是他母親住的小院子。

  他在巨石前停了停道:「前輩,此處無人,可以現身了。」

  「哼。」他話音未落,巨石的頂端便顯現了少女的身影,容顏雖然嬌嫩,細看那雙眼的神采,卻是經歷漫長歲月的蒼冷和淡漠,帶著倨傲的冷笑,看一眼不遠處靜謐的小院道:「本座那不成器的弟子,你自己把她帶來見本座吧。」

  次日,參與大會的各門派紛紛啟程。崑崙以秋水君、婁長老為首,領著原本參會的眾真人和弟子,以及新加進來的十一名弟子,向西北的崑崙山動身了。

  依靠駕雲術,行程大約是十天。第八天正午的時候,眾人便看到遠處雲霧翻騰之中,皚皚的山峰的一角顯露了出來。

  還未近前,已經感受那股嚴寒。

  方淮不比別人修為在身,他連築基都未到,壓根施展不了飛天的法術。不過臨行前,生怕自己寶貝兒子受苦的李持盈夫婦,把各式各樣的靈器、丹藥、法寶塞滿了方淮的寶囊。又怕他起居不便,特地請求秋水君讓他多帶一名小僮。

  這連日在天上趕路,別人都用的是駕雲術,方淮則靠的是飛行靈器,但凡是靈器都是要消耗靈力的,像這樣長時間的飛行,消耗大量的靈力,就是在崑崙太白這樣家底深厚的門派中,也是十分奢侈的。

  但正因為如此,別的弟子連著施展將近十天的駕雲術,難免露出疲色,方淮卻是輕鬆悠閒得很,這靈器被他改裝了一下,用了避風的結界,又擴大了空間,裝他和一名小僮綽綽有餘,他還把大白也帶上了。靈器內部鋪上柔軟的毛毯,還有兩個儲存食物的冰櫃,和其他人相比,他簡直像出來旅遊的。

  同輩中和他一樣輕鬆、毫不感到疲倦的,也只有崑崙幾名修為出眾的弟子,以及余瀟和林想想。

  峨眉另外三名弟子心裡都很詫異,按理說林想想從前展現出來的實力,應該跟她們不相上下,或者還要差一些才對,可是她們三個都已經感到有些勉強了,林想想仍舊御劍飛在她們的前方,毫不見一絲力拙。

  不過這些天來,林想想讓她們詫異的地方可多了去了。

  林想想從前修煉再勤奮,到底也是個愛玩愛笑的年輕姑娘,然而這些天來,她除了趕路之外都在閉目打坐,幾乎沒跟她們說過一句話。

  別說是這三名峨眉弟子,就是方淮都感覺出一絲異樣。

  但他畢竟和林想想來往甚少,應酬時的隻言片語中對她的了解,還不如記得的小說原文來得多。所以也沒有太放在心上,只當是伴隨著劇情變化,角色的性格也有了一些改變。

  這些年輕的弟子們不知道,或者說只有少數幾個人意識到的是,其實這一路趕來,已經算是崑崙的真人們對他們的檢驗了。

  余瀟、林想想的表現無疑是太白和峨眉弟子裡最好的,不輸給崑崙原本的那幾個精英弟子。

  真人長老們把眾人的表現看在眼裡,早已有了定奪。

  第十天正午過後,渡過閃閃發亮的明鏡似的湖面,走進積雪覆蓋的群山中,眾人終於看到了亭台樓閣的檐角,遙遠似在天邊。

  秋水君率領眾人停在蜿蜒的山道入口,道:「此處是我崑崙的入口,所有即將入門的弟子,都要從這裡步行到玉衡殿正門前,跪拜之後進入正門,在殿中聽候調遣。其間不許施展任何法術,也不能使用法器,否則視為對門派不敬。」

  隨即又看了一眼方淮和他身邊的大白虎,道:「騎乘靈獸也不行。」

  眾弟子領命,秋水君便和諸位真人長老、還有眾崑崙弟子先行施展駕雲術上山了。

  方淮把靈器收進寶囊。太白其他五名弟子之一道:「那咱們趕緊上山吧。別讓真人長老們在玉衡殿久等了。」

  大家紛紛應是,便向蜿蜒而上的山道走去。

  方淮對余瀟道:「阿瀟?走吧。」

  余瀟看了一眼其他人眨眼間就幾丈遠的身影,道:「你跟得上嗎?」修士築基之後,便脫去了肉身,體態輕盈,是以即便步行上山,也比凡人要快得多。何況此處離崑崙的正殿還十分遙遠,不快些走,只怕還沒到門口天就黑了。

  「呃……」方淮也想到了這個問題,便道,「沒事,你先去吧,我在這裡慢慢走。還有大白陪著我呢。」說著拍拍大老虎的腦袋。

  他猜等眾人到了玉衡殿,多半是為每個人指派一名師父,他已經和月枯真人約定好,以弟子身份記在他名下,所以晚些到應該也沒關係。

  余瀟沉默了一下,站到他面前,背對著他道:「你上來,我背你。」

  「啊?」

  方淮呆了呆,說真的,他從十二歲起就沒被人背過了。

  余瀟道:「這樣不耽誤時間。」又催促他:「快點。」

  直到趴上青年寬厚的肩背,方淮都有些沒回過神來。

  余瀟雙手輕輕鬆鬆托著他,大步如飛往山上走去。白虎跟在他兩人身後,躍過山石,始終和他們保持著兩丈的距離。

  不知是不是在他那小院呆久了的原因,方淮仿佛從青年的身上聞到淡淡的熟悉的松香。

  看來這麼多年絞盡腦汁地替這小子謀劃,也是有回報的啊。

  方淮不禁老淚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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