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天仙寶境(四)


  余瀟又費了一番口舌,才將尹夢荷勸住,讓她先回自己的住處,不要惹人生疑。

  等尹夢荷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余瀟望著空寂的夜色,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屋子裡走去。上一世他身居三界至尊的地位,已經了沒有任何人能讓他費心周旋的了。如今重活一世,這樣對著別人低頭的情形,倒真是久違了。

  他早就看透了人生的漫長無趣,甚至對人人渴盼追求的飛升成仙,明明只差一步便能達到,卻也覺得索然無味,因而在渡劫中放棄了。

  而現在,余瀟走到床前,方淮睡覺有點不老實,一隻手搭在被面,崑崙山上天氣寒冷,還是冬天,方淮又沒過築基,仍然是肉體凡胎,會有三病兩痛的時候。

  余瀟把他手臂塞回被子裡,上了床,又替他把肩窩的被子掖了掖。

  做這些動作時指尖觸碰到的柔軟光滑的肌膚,這人輕輕的吐息,竟然讓他覺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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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把一隻脆弱斑斕的蝴蝶握在手裡,儘管輕輕鬆鬆就能把它碾碎成泥,可是讓它多飛一會兒,停在手掌上多扇一陣翅膀,又增添了一些其他的樂趣。

  余瀟這樣凝視著睡夢中的青年,慢慢躺下去,也閉上了眼睛。

  弟子們很快適應了在崑崙的生活。崑崙相比太白而言,對弟子的道經、四藝等課目抓得反倒沒那麼嚴。但數千年的門派,自然沉澱出一股底蘊來,給了這裡的弟子仿佛浸到骨子裡的驕傲,並非盲目的倨傲,而是背負著「無上仙門」的聲名美譽,近乎苛刻地對自己的修為能力、乃至儀態舉止有一種要求和約束。

  從太白、峨眉來的弟子見識到這裡的人物後,更加勤修苦練,不敢懈怠。不過最先融入到這裡,還是方淮。畢竟他這麼些年來時間都花在處理門派事務以及管理弟子上,在與人來往方面,他自然比那些一心只在修煉上的弟子們融通得多,況且他母親在九州的名聲,也讓諸多崑崙弟子見面先讚譽一聲。

  閬風閣偌大的書房中,負責管理經卷的弟子站在書架後面,看了一眼不遠處坐在書案前的方淮,後者正一隻手指在竹簡摩挲著上,另一隻手握著竹管時不時在紙上工工整整地寫些註解。

  他問身邊時不時望過去的丁白道:「你怎麼知道,這位方師弟能幫著註解這些經書的?」

  這些木簡上刻的都是崑崙十分老舊的經卷了,內容晦澀,要拿給經課的學生們看,得先做好註解。這名弟子最近在負責為經課準備新的講義,要從這些經書里摘取內容,工作量十分大,但能找來幫忙的人又少,後來丁白不知怎麼找來這位新入門的師弟,居然對這些雜亂晦澀的道經通曉個七八成,幫了不少忙。

  丁白笑道:「偶然得知罷了。關心師弟也是師兄該做的嘛。」

  弟子跟他是老熟人了,因此嗤之以鼻道:「少拿你那些道貌岸然的說辭敷衍我。」他看著面帶微笑的丁白,想起來崑崙山上弟子眾多,有龍陽之好的他也認識幾個,況且門規也不禁止弟子相戀,因而狐疑道:「你莫不是……」

  要是丁白真對這個新入門的小師弟動了心,那底下那幾個對丁白早已有意的師妹可得黯然神傷了。

  丁白笑道:「我……」話還沒說出口,那邊方淮先起身,把寫著註解的一沓紙收拾整齊了,拿鎮紙壓好。

  丁白忙走過去道:「師弟,都做完了?」

  方淮笑了笑道:「張師兄交給我的這幾卷經書都註解完了。崑崙的藏書果然淵博,有兩卷我在太白時也只看到過殘缺的複本,沒想到在這裡見到了正本。」

  在玄圃、閬風閣這些地方呆熟之後,他因為不必像其他人那樣整日苦修,有時也會幫著打理些雜務,都是舉手之勞。幫人家一點小忙,將來自己也方便。

  張師兄又謝了兩句,方淮辭謝過,和丁白一起走了出來。恰巧聽到時辰鐘響,方淮便道:「想必余師弟他們也該放課出來了。」

  丁白「唔」了一聲道:「不知師弟今日可還得空?不然去我舍下坐坐?」

  方淮道:「這怎麼好叨擾師兄。」

  丁白笑道:「怎麼是叨擾?剛好我藏了幾壇美酒,不如請師弟小斟兩杯以作答謝?」

  兩人過一扇月洞門,到了閬風閣的外廊,放了課的弟子三三兩兩從廊檐下走過,方淮道:「只是幫了點小忙,師兄要這樣客氣,小弟可就惶恐了。」

  丁白道:「其實不光是答謝,我也很想跟師弟結交結交……」

  話沒說完,迎面走來一男一女,正是余瀟和林想想。

  方淮腳步一頓,忽然想到余瀟跟他提過少和丁白來往,但他也不是特意跑去尋人家,只不過對方找上門來請他幫忙……

  話雖如此,等余瀟走到面前,他還是心中莫名湧起一絲心虛,輕咳一聲道:「阿瀟,林師妹。」

  余瀟近來和林想想走得有些近,他向來拒人千里之外,與其說是別人冷落他,不如說是他不把別人放在眼裡。還是第一次見他和年輕女子來往。

  難道仍舊是劇情的力量?方淮這麼想著,余瀟卻已道:「師兄莫不是與丁師兄有約?」

  方淮忙道:「沒有,是丁師兄托我去書房幫著做一些道經的註解。」他怎麼感覺更心虛了。

  丁白笑道:「我正要請方師弟去我那裡小斟兩杯,不如兩位師弟師妹一起?」他知道這個叫余瀟的弟子和方淮關係很不錯,兩人據說還住在一起。

  余瀟和林想想還未答,另一個人先笑道:「丁師兄原來要請人喝酒,不知道能不能帶上我一個呢?」

  余瀟身後走出來一個年輕姑娘,論美貌略遜於林想想,但卻別有一番活潑爽朗。

  丁白一怔,張口便要喚她一句「沈師妹」,她卻將食指按在嘴唇上,眨眨眼,示意先噤聲。

  她走到方淮面前,雙目微亮,笑起來卻有些靦腆,道:「時隔八年,不知方公子可還認得出我嗎?」

  她此話一出,方淮立刻有了印象,拱手道:「八年前在三疊峰頂和沈姑娘匆匆一面,如今按輩分沈姑娘是長,該叫我一聲師弟了。」

  沈妙清見他只靠一句話就把自己認出來了,心中不由歡喜,微笑道:「什麼上不上下不下的,大家以平輩相稱就好,你說是不是,丁師兄?」

  丁白也十分訝異,他從來不知道剛從山外回來的沈妙清會和方淮相識。

  她是掌門真傳,也是掌門座下最受寵的後輩,在門中地位非同一般,丁白自然不會駁她的面子,於是笑道:「這樣最好。」隨即又邀請她一塊去自己在別峰的小院坐坐。既然他單請方淮對方不肯,那多叫幾個人,方淮總不好拒絕了。

  於是五人隨丁白來到他所居山峰的一座單獨的小院,走到門前,便有一名小僮迎接出來,模樣十分伶俐,丁白道:「今天有客,就在院子裡擺上桌椅,把東南角樹下的酒挖一壇出來。」

  眾人在院中落座,小僮端來酒罈和杯盞,給各人小斟了一杯。眾人還未品嘗,便聞到那酒馥郁醇厚,其中暗含一股靈氣,不是凡間的酒水能比的。

  沈妙清笑道:「丁師兄這是把自己的珍藏拿出來了。」

  丁白笑道:「這酒是我自己釀的,說不上多名貴,但也還算用心。」轉頭對方淮道:「方師弟,你嘗嘗看。」

  旁邊陪侍的小僮聽見他喊「方師弟」,一雙眼睛便滴溜溜在方淮臉上一轉,確定這是自家主人近來的心上人了。

  方淮低頭聞了聞那濃醇的酒香,笑道:「我酒量不大好,怕是不能陪師兄盡興了。」

  丁白道:「不貪杯就是了,嘗一口總行吧?」

  方淮酒量的確差,況且這樣陳年的酒,他又不比其他人修為在身可以抵禦酒力,怕是一杯就倒,但丁白盛情難卻,也只好同眾人一起嘗了一口。

  醇酒入喉,果然芳香醉人,方淮卻不敢再多喝了。丁白見他實在怕喝酒,也就不逼迫了。

  余瀟和林想想兩人,丁白僅見過兩面,說不上什麼話來,林想想倒著實是個美人,只是一張俏臉總是冷淡倨傲,丁白也對她無意。於是便笑問沈妙清道:「沈師妹,我記得你還得在五鳳壇多待一陣子的,怎麼早早回來了?」

  沈妙清還未說話,林想想忽然道:「五鳳壇?虞淵五鳳壇?」

  沈妙清笑道:「是啊。」

  林想想看了她一眼道:「是尹家人請你去的?」

  沈妙清道:「尹家的尹桐前輩請玄靜師叔前去作客,玄靜師叔便把我也帶了去。說起來……」她看向方淮道:「方公子的母親紅渠真人與尹家的幾位前輩也都交好,我在尹家小住時,也聽前輩提起過令堂。」

  方淮頓了頓道:「啊,的確……」

  沈妙清忽然興起道:「那麼方公子一定見過尹家姐姐吧?」

  方淮心裡一突,暗道真是怕什麼來什麼,面上扯起嘴角笑了笑道:「算是見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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