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太真宮主(三)
「晚輩還有別的選麼?」方淮這樣問道。
尹夢荷道:「怎麼?給你一條康莊大道你不走, 打算回本宮的地牢里繼續呆著嗎?」
方淮道:「前輩一番好意, 晚輩心領了。可是叫晚輩扔下余師弟一個人離開,晚輩做不到。」
尹夢荷哼了一聲道:「你還想我把你們兩個一齊放走?」
她話說完,方淮仿佛下定決心,忽然朝她跪了下來。
尹夢荷秀眉一挑, 眼光往大殿另一側一扇展開的屏風那裡瞥了瞥, 道:「你這是作甚?」
方淮道:「只要前輩肯放過余師弟, 晚輩任憑前輩差遣。」
豁出去了, 先保住余瀟要緊, 其他的等以後再說。他硬著頭皮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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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夢荷像聽見什麼好笑的笑話,斜倚著座椅輕聲笑了起來:「真是位好師兄。一心一意都在你師弟身上,秘籍你也不要了?」
方淮想也不想便道:「人命天定。若天道真肯讓我找一條修煉之道,那也不是靠放棄師弟得來的。」
「好,好。真是感人肺腑啊!」尹夢荷戲弄這小子也戲弄夠了, 於是心念一轉, 說道:「既然你執意如此, 本宮也就當還了那個人情——你替本宮找到一樣東西, 本宮就答應你,放了余瀟那小子。」
方淮道:「什麼東西?」
尹夢荷以手托腮,想了想道:「金光草。」
方淮一愣,金光草?這個名字聽著怎麼有點熟悉……
尹夢荷道:「自然是好東西。往東去, 海外有一島名東南傾, 島上有人培植了這種靈草, 你自去尋便是。」
海外?東南傾?方淮不由得皺眉道:「可是這東南傾, 晚輩只在一些毫無根據的傳說中聽說過……」
尹夢荷不耐道:「本宮說有那就是有。若不是島上有本宮不愛見的人,也不會命你去。實話告訴你,當初開闢那座島的人,就是你手裡琴譜的主人。」
方淮聽她說得有鼻子有眼,便道:「那我要怎樣才能找到那座島?」
尹夢荷道:「本宮要是知道。還輪得到你去?總之你只要找到金光草,我就大開宮門讓你跟余瀟離開。」
「……」
先是說有不想見的人,後又說找不到,方淮覺得這位太真宮宮主似乎也不大靠譜,忍不住道:「前輩此話當真?」
尹夢荷語氣中顯露不悅道:「怎麼?你以為本宮是仙界那群口是心非的偽君子麼?我尹夢荷雖然殺過不少人,可答應了不殺某人,就絕不會動手。」
方淮道:「除了饒過師弟一命,也請前輩在晚輩去找金光草的這段時間裡,不要傷他。」
尹夢荷道:「那你就是答應了?」
方淮道:「是。」金光草,他記起來了,這個名字在小說原文裡出現過,要到哪裡去找,他心裡隱約有了點線索。
尹夢荷冷笑一聲道:「那麼你去替本宮尋藥草,也得規定個時日,否則你一輩子找不到,我豈不是一輩子都留著那小子?」
方淮道:「前輩覺得該多久?」
尹夢荷道:「二十年。」
方淮道:「二十年……」
尹夢荷道:「要麼就十年,少跟本宮討價還價。」
方淮苦笑了一下道:「那前輩能否將晚輩隨身的寶囊和扳指還給晚輩?否則晚輩一個眼盲之人,出行只怕不大方便。」
尹夢荷道:「本宮會稀罕你那點東西?等你出了宮,自有人交給你。」
方淮點了點頭,道:「那麼晚輩還有最後一點要求。」
尹夢荷卻猜到他求的是什麼,起身道:「你要見余瀟?那本宮就讓你們見一面,省得你不死心。」
方淮心想這眾人口中窮凶極惡的女魔頭,雖然姿態倨傲,嘴上也不饒人,不過倒是出乎意料的……好說話?是他的錯覺?
方淮猜測,尹夢荷雖然是為了金丹把余瀟抓過來,但是金丹到底在不在余瀟身上,她恐怕也還沒法確定。
無論如何,余瀟落在尹夢荷手中,總比落在月教的人手裡好。尹夢荷在原文裡的設定雖然背負罵名,性格也十分冷酷,但卻不屑耍那些陽奉陰違的伎倆,也不會以折磨囚犯為樂。
這些念頭在心頭晃晃就過去了,方淮此時最掛在心上的,當然是尹夢荷要帶他去見的人。
余瀟被放置在一間窄小的石室內,空間比囚禁方淮的地牢石室還要狹小,室內也是寒氣逼人。
尹夢荷將他帶到,說了句「給你半炷香時間」,便消失了。
方淮摸索著來到一張石床邊,手觸到床沿,冷得人直打戰,不過下一秒,他的手就被一隻溫熱的手覆了上來。
「師兄。」
方淮感受到那正常人的體溫,稍稍放下心來,另一隻手仍然忍不住去摸索,想確認對方是不是完好的。
余瀟仿佛明白他的想法,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道:「她們沒有為難我。師兄你呢?」
方淮終於一顆大石落地,搖搖頭道:「我也沒事。阿瀟——」
張了張口,想問他金丹的事,可是尹夢荷雖然人不見了,但他們兩人只怕仍然在她的監視之下,許多話都不能說出口。
於是只是將自己和尹夢荷的約定簡單說了,又道:「雖說仙魔不兩立,但這位尹前輩看上去不像個出爾反爾的人,你呆在這裡,無論她們如何對待你,只要能保全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等我把那金光草找來,咱們就可以一塊離開這兒。」
余瀟道:「師兄,既然她肯放你離開太真宮,你為什麼不回仙界去?」
方淮苦笑,回仙界搬救兵?尹夢荷奪了林想想的舍,殺了婁長老,還將余瀟和自己抓來此處,的確是跟崑崙、太白、峨眉都結下了梁子。可是即便他們忍不下這口氣,要來討伐尹夢荷,但余瀟還在尹夢荷手裡,那些人,真的會替余瀟的安危著想嗎?
他不想把希望寄托在複雜的人心上。
方淮對余瀟道:「求人不如求己,我既然和尹前輩定下這個約定,就決定要去試一試。」
他想了想又道:「你我都被抓來此處,也不知道爹娘、師叔和師叔母那邊亂成什麼樣子。等出宮之後我就修書一封,請他們稍安勿躁……」
「師兄。」余瀟握著他一隻手的手緊了緊,在方淮看不到的地方,目光沉沉地盯著他道,「如果找不到,便不要再回來了吧。」
方淮怔了怔,隨即蹙眉道:「你在說什麼,就算到最後找不到那金光草,我也會再想辦法……」
余瀟道:「如果找不到,師兄可以回太白去。」
方淮眉宇間蹙得更深了:「我不會的。」他貼在余瀟臉上的手此時也動了動,滑到青年的下顎,擡起他的頭道:「你也不許放棄,不准有這種想法,你將來的路還很長,一定可以……」
他話沒說完,已經被余瀟緊緊抱住。方淮一時間也是五味雜陳,手掌搭上青年的背脊。
余瀟把臉湊在他的脖頸間,嗅著他的氣味,手臂更是牢牢地把這人的腰箍住。
兩個人什麼也沒說,就這樣抱了許久。直到方淮覺得是時候了,便拍拍青年的背道:「好了。你有什麼話,要我幫你加在書信里?」
余瀟道:「告訴爹娘我平安,讓他們別衝動。」
「好。」
方淮走後不久,余瀟一個人盤坐在石室內。空氣中有人輕笑一聲,尹夢荷慢慢現身道:「好一出兄弟情深的戲碼。你現在把人騙得團團轉,也不怕將來他恨你入骨。」
余瀟淡漠的眼風掃過去,道:「恨我又如何,愛我又如何?只要他好好藏著他的野心……」我可以和他繼續演這場兄友弟恭的戲。
一輩子也無妨。余瀟擡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仿佛那裡尚有那人觸碰後的餘溫。
尹夢荷饒有興趣地看著他,手一擡,昏暗的石室內,緩緩浮現了殿外的畫面,畫面中方淮正從弟子手中接過寶囊和扳指,從太真宮的重重宮門離開了。
畫面淡去,尹夢荷突然道:「你在害怕?」
「害怕?」余瀟看了她一眼,語氣帶了點嘲諷,像是她說了什麼荒謬的事。
「是呀,害怕……」尹夢荷反而不再語帶譏諷,想到許多年前,她高高地坐在冰涼華麗的大殿裡,而那個人衣衫襤褸,形容潦倒,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害怕他對你說的那些話只是虛言。或許他找了幾年便放棄了,回太白宮繼續做他的首席真傳弟子,風光無限。」
余瀟道:「那我就上碧山,問他為什麼不找下去,再割斷他經脈,剖走他金丹,以此了結。」他說這話時,沒有一點怒氣,沒有一點怨恨,像一個在荒野上流浪太久的人,冷靜又麻木。
尹夢荷看著他的模樣,輕笑了一聲,身形在空中消散。剩餘瀟一人獨坐在石室內,融入了那一片早已習慣的黑暗與寒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