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恨相逢(五)


  方淮慢慢從床上爬起來, 伸出雙手看著自己的十指。

  這樣的夢難道會一直持續下去嗎?

  他開始回想第一個夢出現的時間, 在他和連殊離島的木舟上, 連殊……

  因為他?方淮皺眉, 的確是在連殊出現了之後做了這樣的夢, 但那一天他離開島心,發生了好幾件事, 並非只有這一個變量而已。

  方淮的手握了握又展開。這次的夢真實了很多,不再是模糊的意象, 夢境裡的大殿,樑柱的紋路,那生不如死的痛苦……

  他沒有再睡著, 盤坐在床榻上,沒有冥想, 就這樣枯坐到天明。

  和連殊見面的時候, 後者在木欄杆上寫道:「你臉色不好。」

  方淮道:「嗯,昨晚做噩夢了。」他留心著連殊的臉色。

  連殊只是看著他, 又寫道:「修煉不順利?」

  很平常的反應。方淮把目光移開,心下暗嘆一聲, 道:「沒事。」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𝐬𝐭𝐨𝟓𝟓.𝐜𝐨𝐦

  連殊卻忽然上前兩步, 方淮待要拉開距離,到底沒有他身手快。連殊的手指輕輕拂過方淮的太陽xue, 一絲柔和的靈力灌注進來, 安撫了他疲倦的元神。

  方淮身體僵硬了一下, 道:「多謝。」

  因為兩個月後「海蜃」一入港方淮就要離開, 所以皇太女派人去和許家還有菽花島島主協商,將比試提前到一個月之後。

  但這次卻不是方淮自己出戰,他現在空有金丹期的修為,真正打起來,他未必勝得過同樣修為水平的金丹期修士。

  所以他請連殊代他去菽花島出戰,自己則留在燕烏集闕。

  這是明面上的理由。事實上,他打算在許大小姐帶人前往菽花島赴戰時,去許家在燕烏集闕的宅院探探情況。如果許家仍在和魔修勾結的話,那麼宅邸里說不定會發現魔修的蹤跡。

  當然這個打算他沒有對連殊說出口,他猜測如果他這麼說了,連殊一定會拒絕他的要求,堅持要跟在他身邊。

  連殊這個人,身上疑點重重不說,他和他也不過是萍水相逢的兩人,這樣有一定機密的行動,他不能讓這麼個人陪同。

  「那麼就拜託連兄了。」方淮對連殊拱拱手,笑道。

  連殊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在桌面寫著:「等我回來。」

  「好。」方淮點點頭。

  連殊這才站起來,又看了他一眼,才從窗戶躍出,眨眼間就消失在窗外連綿的屋瓦中。

  方淮則繼續在客棧里安然自若地呆到夜晚,估摸著連殊等人已經在菽花島的夜色中開始比試了,他便離了客棧,向許家宅邸摸去。

  來到許宅外,他沒有仗著修為就這麼闖進去,而是掩藏了氣息,展開神識,步步小心,將被宅中修士發現的可能降到最低。這一個月他將一些基礎的法術練的較純熟了,也請教了連殊不少運用靈力的訣竅。

  據他所知,許家在雲鹿城的這一分支,雖和許家在仙界的主支同出一脈,但人間繁華地,終究不是個修仙的好所在。雲鹿的這一支許氏定居人界城中數百年,實力漸漸趨於平庸,近兩百年,連一位元嬰期真人都沒出現過,金丹期修士的數量也夠不上仙界一二流門派的水準。當初在船上刺他一劍的那許家弟子,多半已經是許家的傑出之輩了。

  這次皇太女要求提前比試,方淮特請她放出話去:「許家有什麼厲害人物,只管派上來,若到時候輸在本殿請的真人手下,可別抵賴說沒盡全力。」

  這樣的話,無疑會令許大小姐和梁國太子感到意外,同時起了戒備之心,所以許大小姐去菽花島出戰,帶走的肯定會是她身邊的精銳。

  如果這所宅院裡還剩下有人能發現方淮的蹤跡,那麼必定是修為金丹期往上,明明實力不俗,卻又不好讓許大小姐帶去參戰的人。

  身形在庭院的花叢中一閃而過,方淮掃過那些在各處廊下、園子裡巡夜的許家弟子,向更深的內院潛進去。

  他袖中還有一個頂級捲軸,也是從東南傾島心出來時,雁姑給他的,為的是怕他在離島的海面遭遇什麼不測,這捲軸可以瞬間將他帶離百里之外。

  雁姑給的自然是好東西,不過出海後有連殊結伴同行,這捲軸自然就用不上了,方淮打算將它用在今夜,倘或真被發覺的話,起碼可以保他不被擒住。

  方淮在這後院繞了大半圈,也沒發現什麼蛛絲馬跡。忽然前方屋舍的轉角處傳來笑語聲,方淮閃身躲進一旁茂密的芭蕉葉後。

  夜色濃如墨,月光稀薄,他藏進芭蕉葉中,葉片連一絲抖動都不曾有過。

  迎面來的是兩個婢女打扮的女子,提著裙子,你追我趕,打打鬧鬧地走了來。

  「素蘭姐姐呢,今晚得閒,我還想請教她那個穗子怎麼打呢。」

  「你忘了,今兒是十五,素蘭姐去伺候那位貴客了。」

  「噢,我倒忘了。」

  兩個婢女對視一眼,笑容都有些心照不宣之意。

  「說起來,素蘭姐姐自打去伺候那位貴客之後,白天和咱們見面總有些心不在焉的。」

  「是太累了吧。」

  「不過是伺候伺候端茶遞水,有什麼累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只記得兩天前晚上,我在園子裡碰見素蘭姐,明晃晃的月亮照得她的臉慘白慘白的,把我嚇了一大跳呢。」

  另一個婢女只顧著笑女伴膽子小,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方淮本打算等著兩個女子走過便離開,卻因此停下腳步,跟了上去。

  只聽婢女又說:「這可不是我自驚自嚇,換做你,保管嚇得一路跑回屋去。」

  兩人正說著,忽然身後一人叫道:「沁芳,沁芳!」

  兩個婢女回頭望去,卻是一名許家弟子,追上來道:「沁芳,貴客今晚要換個人服侍,指名要你,快去。」

  兩人中叫沁芳的女子一怔道:「怎麼要我,素蘭姐姐呢?」

  弟子道:「且莫管素蘭,指了你就快去,別叫貴客等久了。」

  沁芳一時有些躊躇,弟子催道:「快走呀。」她的女伴也勸道:「想必是素蘭姐身體不適,才臨時要你去服侍,你只去服侍一晚就是。」

  沁芳聽了勸,才猶猶豫豫地跟弟子朝另一條路走了。

  方淮無聲無息地跟去。卻見沁芳跟著那弟子,七彎八繞,走到內院一角一座庭院外。

  眼下天還不算涼,可沁芳站在那院門口,卻感到一陣陰森,不禁打了個寒顫道:「貴客除了素蘭姐之外,就沒其他人服侍了麼?」

  弟子道:「這不是還有你麼?進去吧。」

  沁芳看了眼緊閉的院子,壯起膽子,上前推門進去,方淮則翻牆落地,屏氣凝神。

  這院子也是光禿禿陰森森,一色青石磚地,角落一株大槐樹,微風拂過,發出抖抖索索的聲音。

  方淮看著那槐樹底下,總覺得哪裡不對。但此刻無比接近屋子裡的修士,他也不敢放出神識去查探。

  他將捲軸扣在手中,輕身上了屋瓦,手指一擡,一片瓦就憑空掀了起來,沒有一點聲音。

  自上向下看,屋子裡燭火昏黃,婢女沁芳戰戰兢兢地踏過門檻進屋,屈膝道:「婢子奉命來伺候真人。」

  她口中的貴客就盤腿坐在一張軟塌上,閉著眼睛「嗯」了一聲道:「你過來。」

  沁芳身體頓了一頓,才上前一步。

  那貴客是個男子,五官原也算端正,只是臉上的肌肉似乎不如一般人自然,有些地方很僵硬,有些地方則有輕微的抽動。

  「再往前。」

  沁芳的肩頭已有些微顫抖,又上前兩步。

  男子道:「衣裳脫了。」

  沁芳驚慌地擡頭看了一眼,那男子直勾勾盯著她,面露渴望之色。

  沁芳咬著牙,終是解開衣帶,將衣裳一件件脫下。

  方淮此時看向院子裡的槐樹下,那種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

  沁芳將所有衣物除下,閉著眼,身體已經抖如篩糠。

  那男子從榻上下來,伸手撫摸她的身體,一路向下,道:「你想不想做修真者?」

  沁芳聲音帶顫道:「婢子……資質不足,能夠侍奉真人已是前生修來的福分……」

  男子貼近她道:「沒事,聽我的話,你就能跟那些人一樣,成為修真者,不再受人奴役……」手指在她身上划動,卻在考慮著從哪裡刺破為好。

  正要下手時,忽然男子雙目一睜,喝道:「誰!」

  剎那間身形已在屋外,直朝槐樹下之人撲去。

  方淮看著槐樹底被他撥開表面一層泥土的地方,那裡躺著一具女屍。

  男子撲來時,方淮已縱身上了屋頂。男子追來,他腳尖在附近的屋脊上連點幾下,將人甩在身後,這一個月的勤加練習總算沒白費。

  這人修為在他之下,是走,還是抓回去?

  方淮剛在兩個打算間猶豫了一下,忽然見到數十丈外的去路被人攔住,這魔修還有同黨。

  而且這一個……他敵不過。

  方淮當機立斷換了個方向,向許宅外逃去。今晚目的已經達到,果然許家勾結了魔修,還拿宅中的凡人供魔修吸□□元修煉。

  「進來了還想跑!」

  那男子氣急敗壞地吼了一聲,方淮忽聽見一聲尖銳的哨聲,與一般哨聲不同,一傳入他耳中,立即感到元神陣陣刺痛。

  而前方從地面鑽出來濃濃的煙霧,化作人形,這次有十來個人。

  是時候用捲軸了。

  方淮一側身,身後追來之人的手掌從他肩頭擦過,肩膀的皮肉傳來燒焦的痛感。

  後面兩人,前面十人已將他圍住。他手中扣著的捲軸正要發動,忽然圍住他的眾人發出了刺耳的慘叫。

  這聲音直達神魂,方淮一瞬間有種大腦被刺穿的感覺。

  「啊啊啊啊——」

  他看到所有包圍他的人都仰起頭,痛苦地嚎叫,身體扭曲,隨即化為齏粉。

  與此同時,身後有人伸出雙手,捂住他的耳朵。

  方淮驀地轉身,連殊高大的身軀背對著清淡的月光,那張萍水相逢的面容只露出些許輪廓,忽然變得分外熟悉。

  他盯著他道:「你是誰?」

  然而元神受損的痛感,讓他眼前的畫面也變得模糊。方淮看著那個人,身體向後倒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