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太匆匆(三)
「我也沒想到, 有朝一日, 我親生的孩子會來找我。」
余瀟坐在上座, 清平在下首微微嘆道。
「原以為就讓他在人界當個凡人聊此一生,不會再相見, 沒想到他會自己來找我。」
余瀟道:「姨娘有什麼打算?」
清平道:「我已被貶作外門弟子,按理說不好提這個請求。但他要跟著我在魔界,不能不有些本事在身,他的資質倒也不錯,請少宮主准許他入內門吧。」
太真宮雖然是女子當道,但男弟子也是有的, 且也有幾門厲害的法訣可以傳給男弟子, 清平雖被貶到外門, 但一身本事還在, 足夠調|教親生兒子了。
如今太真宮由余瀟掌管, 這些不過一句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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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瀟道:「把他的名字報給錄名冊的人,讓他和其他弟子一起入宮即可。」
清平起身施禮道:「謝少宮主。」
她回到自己的綠玉館, 這兩日和兒子母子團聚,她心裡高興,給館中放了兩天的假, 不想還沒進門, 就聽見館中大堂里歡聲笑語, 熱鬧不亞於平日開門迎客的時候。
她走進去, 只見館中弟子們都圍在一起, 她那兒子坐在正中, 給姑娘們的胸脯手臂嘴唇蹭來蹭去,臉上和脖子就別說了,到處是紅艷艷的唇印,鼻子受不住那脂粉香氣,還打了個噴嚏。
她又好氣又好笑,罵道:「小蹄子們,這麼見不得男人,今天就開門做生意。」
弟子們見館主回來了,嘻嘻笑著作鳥獸散,臨走前還要伸出十指丹蔻,摸一把青年的臉頰和胸膛。
等人走光了,她兒子這才得以站起來,有些赧然道:「娘。」
清平走過去,伸指節一敲青年的額頭道:「被她們迷得找不著北了?這裡面隨便一個人,都能把你吸成一具枯骨。」
綠玉館是美女如雲,溫香軟玉,但不是誰都享得了這個福的。
青年揉著額頭道:「娘,我沒有。」
清平細看他眼神,果然沒有痴迷之色,心中不禁懷慰,指頭替他揉了揉額頭道:「那就好。否則娘真擔心你在魔界沒兩天,就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青年笑道:「娘多慮了,我要是這麼禁不住,哪能一路過來找您呢。」
清平收回手,看著他,只覺心中被溫情的暖流縈繞著,素來謀斷果決、一言一行斬釘截鐵的女人,此時也顯現出一份母親的慈愛柔和,道:「將你臉上的胭脂擦了,到我房裡來。」
「是。」
清平坐在房中,青年拾掇得乾乾淨淨地走進來,跪在她面前道:「娘。」
清平俯身,手摩挲著青年俊朗的面龐,細細地看他,不禁聲音微顫道:「榕聲,吾兒,你和你父親有六分像。」
伏在她膝頭的青年正是許榕聲。
清平至今回憶起當初那些事,不禁感嘆自己和仙樂一同拜師進宮,連命數也如此相同。她當年被貶作外門弟子,正是因為和許家旁支的一名修士相戀,還生下了一個孩子。
所以當楊仙樂墜入情網時,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成全這個她看作至親的師妹。
當年師父因為她勾結仙界修士,已是勃然大怒,若是知道她還跟人生下了孩子,必定要將那孩子殺死,而許家若知道這孩子是魔女之子,也必定要置他於死地。為了避人耳目,在孩子還是嬰兒時,父母就餵了他停止生長的丹藥,一直到百年後藥力才過去。
許榕聲的父親資質平平,壽數一到,來不及看著許榕聲長大,便早早過世了。
仙魔結合的孩子,註定是冤孽,清平本來想,就讓這孩子在人界過完一生,投入輪迴去吧,別叫他再受其他的苦。
但沒想到,許榕聲會帶著他父親留下的遺物,找到風煙城來。好在如今太真宮是余瀟當家了,母子倆終於能光明正大地相認。
母子兩人一坐一跪,說了幾句話,清平叫許榕聲站起來道:「我已經稟明了少宮主,過幾日你入宮,就是太真宮的正式內門弟子了,在裡面好生學藝,也要小心,魔修不比凡人,沒那麼多道理可講。」
許榕聲道:「兒從小就明白,世上沒幾個能講道理的地方。」
清平知道他在許家,魔女之子的身世並非密不透風,從小到大必定也受盡冷眼,不禁又撫著他的面頰道:「我兒受苦了。」又笑道:「說起來,我們的少宮主身世也和你相仿。」
「少宮主是……」
「是你仙樂姨娘的兒子,如今是宮主的親傳弟子,照這個關係論起來,你還能叫他一聲表哥呢。」
許榕聲對這平白得來的「表哥」沒什麼興趣,反倒問道:「娘,你在外門這麼久,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方淮的人?」
清平眉頭一蹙道:「誰?」
許榕聲道:「方淮,江淮河濟的淮。」他見母親的目光嚴正地盯著自己,到嘴的話不由噎了噎,心中盤算,嘴上道:「他……他是我在雲鹿城認識的一個朋友,我們分別前他跟我說,會到太真宮來的。」
清平道:「沒聽說過。」
許榕聲道:「真的沒有?」
清平一揚眉道:「沒有,你進了宮也少打聽。太真宮甚少有男子入內,這些話傳到宮主耳朵里,她老人家是會動怒的。」
她聲音平穩無波,只是一副諄諄勸告的語氣,許榕聲面上應著,心裡卻將信將疑。
他來太真宮,首要的是和母親相認,這沒錯,但還有些其他的目的,比如期盼著能和方淮碰見,起碼知道他的去向,還有則是雁姑師父知道他要來太真宮後,命他來偷一樣東西——太真宮宮主尹夢荷的珍藏,天星儀。
說起來雁姑也只是心血來潮,對他說:「你將那天星儀偷到手,我賞你一樣東西。」不過許榕聲知道那個「賞」字分量有多重。
他打小就跟著雲鹿城的竊賊學習偷盜,當然偷修真者的寶藏和偷凡人的錢袋是兩碼事,後者被抓住只不過挨頓打,前者卻會丟掉小命。
不過四年來在東南傾島心學藝,雁姑教給他的功法和方淮的全然不同,她教他的,正是如何偷盜。
如何在修真者的神識掃蕩之下藏匿自己的氣息,讓自身化作一抹影子,悄無聲息地潛入那些修士的洞府寶庫里。許榕聲修習的就是這樣的功法,而且在短短四年內,便已有所成了。
所以這次入太真宮,什麼目的都有,唯獨沒有學藝的打算,他已經拜雁姑為師,只不過雁姑叮囑過他,在外別人問起他師門,怎麼回答都好,就是不可提起「東南傾」三個字,哪怕是親生母親。
數日後,許榕聲跟著一批女修(個個都是美貌妖嬈的女郎)進了太真宮。
太真宮光內門就有上千名弟子,和內門跟外門的差距一樣,內門中照樣等級森嚴,許榕聲這樣新入門的弟子,也只能待在內門中的「外三門」,見誰都要恭恭敬敬喊聲「師姐」。不過太真宮中少有男修,他又生得樣貌俊朗,嘴上油滑討喜,得了不少「師姐」的喜歡,入宮十天半個月,已將宮中一半地方摸透了。
於是這天晚上,他便換了身行裝,打算往外三門以內的地方去探探情況。
事實上他已經來探過好幾次了,不過都是在邊緣處遊走,這次打算穿過兩重宮門,再往裡一點兒。
一開始十分順利,他掩藏氣息的功法已修煉至第五重,雁姑師父說,再厲害的修士,都不會時時刻刻都張開神識查看四周,這對靈力的消耗太大,一般的做法都是留下一縷注意四周,一旦有異動,才會啟用全部的神識。
這是竊賊必須把握好的一個「度」,將這個「度」揣摩好了,以他現在的修為,甚至可以在靈寂期修士的眼皮底下來去自如(靈寂是比化神更高一層的修真境界)。當然並不是人人修煉這功法都能做到這點,是因為他的「天賦」。
他問過師父他的「天賦」究竟是什麼,但雁姑沒有多說。
腳步比貓爪更輕地踩過屋瓦,這時才剛剛掌燈,許榕聲早就偷偷弄到了太真宮的地圖,記在了腦中,這讓他很快在夜色中摸清了方向。
不時有上夜的弟子提燈走過,但誰也看不到許榕聲,他就像貼在牆上的一道影子,在角落處一閃而過,讓人只以為那是草木在風中搖晃了一下。
他向更深的宮中摸索過去,躲在屋檐和圍牆交錯的死角,看著下面兩個美麗的女子走過。從入宮起他就一直在一絲不茍地做著準備,現下看著那兩個毫無所察的女弟子,心中不禁想道:
太真宮,不過如此嘛。
這個想法在他心裡浮現的下一刻,他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大意。
兩個女人之一在走過他下面兩丈後,忽然回身喝道「有賊!」出聲的同時,兩枚嵌著寶石的銀針破風而出,瑰麗的光芒在月色下一閃,直刺黑暗中許榕聲的面門。
他向後一倒,翻個了跟頭,站在牆那頭的地面上。
一重重寂靜的宮門中,開始迴蕩起清脆的銀鈴聲。
已經不是後悔自己鬆懈大意的時候了,許榕聲運起全身的靈力,調整氣息,在追捕的大網的縫隙中逃跑。
腦中飛快瀏覽過太真宮的布局,再過兩道門,西走百丈有餘,有一個水池。
「在那裡!」
又一聲呼喊。
許榕聲屏氣飛奔,遠處顯現出一片在夜色中黑壓壓的樹林,鯉魚池就在林子後面,幾盞燈環繞在池邊,透出樹林露出些微的光。
許榕聲幾乎是飛撲進了樹林。
上夜巡邏的女弟子們分成幾隊在宮中搜尋,有一隊來到了樹林邊。
「這裡?」
「錯不了,有人在白虎殿外的大門看見影子了。」
一行人走進樹林,有人把目光落在池水被燈照亮的水面上:「水裡也搜一搜吧。」
「是。」有弟子伸手,一個不到半個手掌大的珠子放著幽幽的光,懸浮在她掌心上方。
正要把珠子投進池中。忽然有人問道:「出什麼事了?」
眾人望去,只見一人身披大氅,手提八角琉璃燈,從樹林另一邊走來。
眾女子行禮道:「方公子。」
「宮中有賊。」
「有賊?」方淮挑眉表示訝異,「難怪我方才在來的路上,看見有道黑影飛過。」
為首女子一驚道:「公子在何處看到的黑影?」
方淮信手指道:「就在從那道門出來時,看見這邊林子旁有黑影飛過,直往西去了。」
女子匆匆道:「謝公子指路。」說著眾人收起珠子,縱身向西追去。
方淮走到池邊,看著女子們的背影消失在鯉魚池的那邊,才又轉身往樹林裡走去。
他身後,一個濕淋淋的人爬上岸,正是許榕聲。
方淮在昏暗的林子裡停下來,回過身,兩人對視。
方淮道:「往東邊走。別走涼風台那條路。」
許榕聲不禁道:「你呢?」
方淮道:「我什麼?」
許榕聲話堵在嘴裡,縱有千言萬語要問,眼下也不是坐下來互訴衷腸的時候。
方淮看了他一會兒,道:「要見面,五天後的申時,你去孟園。那兒只能從正門進,別叫人發現了。」
說完,朝東邊擡了擡下巴,道:「快走吧。」
許榕聲認真地看了他兩眼,退後兩步,踏上樹枝,在夜色中幾個起落便消失了。
方淮提著燈,走回到池邊,看著池裡擠在一起搖頭擺尾的錦鯉魚。
「公子!」不一會兒,七喜從後面樹林追上來,嘟囔著道:「公子叫我回去拿東西,怎麼也不等等我呀。」
方淮笑著摸摸她的頭道:「急著來看鯉魚,就先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