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太匆匆(五)
尹鳳至來拜訪尹夢荷這件事, 方淮一早就知道了。尹家照禮數先送來了拜帖,尹夢荷讀拜帖時也沒有屏退身邊的弟子。
尹家大小姐艷絕天下, 連魔界也傳有她的名聲, 太真宮裡可多得是美貌女子,這下有個「第一美人」要來, 弟子們一傳十十傳百,拜帖的內容很輕易地就傳到了七喜耳朵里, 告訴了方淮。
余瀟回到寢殿, 方淮盤坐在床上,罕見地沒有在冥想,而是笑著聽七喜坐在矮凳上說「尹大小姐」的事。
余瀟走進來,七喜看到他, 心裡本能地有些慌亂, 卻不同於往常的畏懼, 而是因為下午和公子約定的事。
方淮道:「七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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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喜回頭看他,方淮的一雙眼睛安撫了她。她起身, 行了禮, 退了出去。
余瀟沒有給她多餘的目光,走到方淮身邊坐下, 方淮閉上了眼,似笑非笑道:「少宮主這兩天回來得頗晚, 看來是佳人在側, 流連忘返了。」
余瀟沒有回應他的取笑, 方淮雖然這麼說, 可是語氣里沒有絲毫不悅,對他早歸或是晚歸,其實沒有半分在意。
余瀟看著他的臉道:「我或許流連忘返,但你似乎比往常要高興一些。」
方淮眉頭動了動道:「四年了,我若是日日愁眉苦臉,早就抑鬱而亡了。」
余瀟傾身過來,蓋住他搭在膝蓋上的手,將人拉到自己懷裡,對他耳語道:「那就再高興一點。師兄,就這樣一輩子陪著我好不好?」
他早不再是那個備受冷落的少年、或是不善言辭的青年,而這兩個形象也終究只是方淮回憶里看到的表象,他是猛獸,盤踞在深淵中,倘或有人向他的深淵投以太久的凝視,就會被拉下去,要麼囚禁,要麼撕碎。
就像方淮此刻,腰身被他看似輕描淡寫、實則不由分說地緊緊箍住,被迫貼在堅硬的胸膛上,薄薄的黑袍傳遞著熾熱的溫度,濃烈的男性氣息讓方淮額頭的青筋一跳一跳。
方淮自己的身材也並非弱質纖纖的少年,可是到底比不上這具千錘百鍊、成熟健美的男性軀體。
方淮一直堅信自己是個直男,應該說沒有哪個直男會對自己性向產生懷疑,從他還是個現代世界的普通人並且初識人事起,就只對女性柔軟的身體有過反應。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的身體會被另一個男人抱在懷裡,像玩具一樣揉搓著。
而且這種待遇在過去的四年裡,幾乎變成了讓他麻木而習以為常的事。
余瀟也不滿足於他僵硬緊繃的身體,總是想盡辦法挑得他起性,寢殿在晚上總是甜香暖人,那也是余瀟的一種手段。
最讓他難以忍受地,還是余瀟一邊揉搓他,一邊在他耳邊喊「師兄」。
他睜了睜眼,視線被生理性的淚霧染得一片模糊。很快綿密的親吻壓在眼帘上,伴隨著低沉沙啞的呼喚。
該結束了。他想。
早上,晨光灑進窗內,余瀟在他耳邊道:「這幾日你暫且少在宮中走動。」
方淮臉挨著枕畔,閉著眼,依舊是淡淡的嘲諷,似笑未笑道:「怕我和那尹大小姐遇見?」
余瀟不說話,手指划過他光潤的肩頭,方淮的骨架寬大修長,覆蓋著薄薄的肌肉,他撫摸過,又去撥動他垂下來的眼睫。
方淮被他弄得皺了皺眉,扭頭躲開道:「那尹大小姐我不過年幼時見過一面,就是遇見了也認不出來,你不想我見他,我就去孟園呆著。」
余瀟頓了一頓,道:「好。」又看了方淮一會兒,起身披衣。
尹鳳至在太真宮呆了將近十天,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余公子。」
余瀟在前方回過身。
這種沒有意義的閒逛實在連她也沒法安然處之,只是跟著余瀟在這宮中漫無目的地走,而這個人一天至多說上三句話。尹鳳至雖然不以美貌自恃,但以她的身份和容貌,還真沒有誰這樣輕慢過她。
尹鳳至也不明白,如果此人對她無意,為什麼還要每天領著她到處閒逛,又對她置之不理?
簡直像看著她,提防她做什麼似的。
而且這次來太真宮的目的也沒能達成。尹鳳至暗自嘆了口氣,余瀟道:「有事?」
他總是一身沉寂單調的黑袍,身上一點配飾也沒有,唯獨脖頸上掛著半塊玉佩,但身材高大精悍,面容冷峻,的確是名偉岸的美男子。
而歲數不足百就有如此高的修為,只能說是天生的強者,哪怕是生而繼承鳳凰血的尹家都羨慕不來。
尹鳳至看著他,走上前去,微笑道:「沒什麼。你脖子上戴的隋蘭玉,怎麼只剩了半片?」說著好奇地伸手。
余瀟擡手將她皓腕鉗住,尹鳳至「呀」了一聲道:「你弄疼我了。」
余瀟鬆手,尹鳳至揉了揉手腕,擡眼看他。
余瀟道:「若是累了,就回宮歇息吧。」
尹鳳至笑道:「時候還早,這時候回去,姑祖母還以為我們鬧了不快了呢。」
余瀟道:「那就接著走。」
尹鳳至忙道:「等等。」余瀟腳步又停,眉頭皺起,已有不耐道:「又是什麼?」
尹鳳至看他仍舊是那無動於衷的樣子,索性道:「姑祖母的意思,你明白吧?」
余瀟對上她的目光,道:「什麼意思?」
尹鳳至見他非得自己說出來不可,只得恨恨道:「姑祖母有意撮合我們,你難道沒看出來?」
余瀟道:「沒有。」
「……」尹鳳至一口銀牙都咬碎了,身後兩個婢女看余瀟的眼神也很是不善。「那現在你知道了,姑祖母覺得我們門戶相當……」
「北鳳尹家的嫡長女和魔女之子,也算門當戶對?」余瀟終於開口說了今天和她見面以來最長的一句話。「不怕惹人非議?」
尹鳳至揚眉冷哼一聲道:「我尹鳳至要嫁什麼樣的男人,輪得著他人非議?」
余瀟道:「你想嫁給我?」
尹鳳至怔了一怔,她雖然不做那小女兒情態了,但要這麼大喇喇地承認她想嫁給一個才見面三天的男人,也有些說不出口。
余瀟反倒一改先前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上前一步道:「你愛慕我?」
直到此時,他才露出了一點鋒芒,讓尹鳳至不由得退後一步,暗道自己還是小瞧了對方。
余瀟卻猿臂一伸,徑直將她摟在懷中,驚得兩個婢女都叫出聲來。
那動作十分嫻熟,好像對她做過千百遍似的,但與其說是被她吸引而情不自禁做出這種冒犯的舉動,不如說是抱著一截木頭,一個漂亮的花瓶。
男子的氣息環繞著她,懷抱熾熱,可等尹鳳至擡起頭,發現那看著她的目光仍是冷冰冰。
「你是真心愛我,所以想要嫁給我?」
尹鳳至咬住了嘴唇,忽然覺得這男人有些可怕。
抑制著仿佛被看穿的膽怯,她壓低聲音,掩飾話語中的顫抖道:「我……」
余瀟擡起她的下巴,目光在她美麗的面孔上掃過,毫不留戀。「不。你愛的是強者。天底下多得是強者。」
尹鳳至去見尹夢荷,向她辭行。
尹夢荷笑道:「這麼快要走?莫非是余瀟這小子怠慢你了?」說著朝余瀟掃了一記眼風。
尹鳳至低頭道:「承蒙余公子照顧,很……周到。」
尹夢荷從寶座上走下來,笑著拉起她的手拍了拍,和藹可親道:「你不必為他開脫,他的性子我再明白不過了,你們還年輕,以後還有的是見面的機會。只是別盡顧著害羞,辜負了大好姻緣。」
尹鳳至適時地露出羞赧的微笑,垂下眼帘道:「姑祖母不要取笑鳳至了。」
「哪裡是取笑。」尹夢荷意味深長地看著她道:「至於你求我那件事,我會儘量替你打聽。」隨即鬆開她的手笑道:「好了,想回去就回去吧,魔界地盤混亂,明天就讓余瀟送你到邊界,免得那些不知好歹的東西衝撞了你。」
尹鳳至屈膝道:「謝姑祖母。」
次日清早,尹鳳至帶著婢女隨從們起身,余瀟帶了一隊弟子,按時在宮外與她們會合。
兩人再見面,一句話也沒有說。
余瀟帶人在前面,尹鳳至坐在轎中,兩個婢女坐在她下首,性子較急躁地那個已經按捺不住道:「小姐,何必還讓那個人護送我們離開,昨天那樣冒犯無禮,倒顯得我們還願意承他的情似的。」
尹鳳至掀起轎簾道:「護送是姑祖母提出來的,她老人家倒是一心想撮合我和余瀟,可惜她不知道余瀟根本不將她的話放在眼裡。」
視線所及那個身著黑袍的高大身影,她又刷的放下帘子,饒是她再有耐心,昨天被那樣質問,也不禁有些惱怒。
這種惱怒一半出於被壓制的鬱悶,一半則是覺得余瀟的質問太荒謬。
真心愛他?她可不是天真爛漫的小姑娘,生在尹家,繼承了鳳凰血,註定要承擔「尹大小姐」這個頭銜賦予的責任。為家族考慮,籠絡強者是必需的,一般的強者用一般的寶物籠絡,像余瀟這樣年紀輕輕便躋身頂尖強者的,前途無可限量,如果能用一樁婚事套住,她何樂而不為呢?
她主動提出這樣的條件,以為余瀟也該懂她的意思,沒想到余瀟居然問她:是否真心愛他?
尹鳳至那一刻真有種被捅破窗戶紙的窘迫感,好像一場遊戲裡,有人明明知道規則,還要問出一個讓人無言以對的問題。
窘迫之外,還隱隱有種被看透、被戲耍著的感覺。她可不認為余瀟是由衷地那樣問她,不過是在嘲諷她罷了。
尹鳳至想到這裡,面沉如水,兩個婢女察言觀色,也都靜下來,不敢再打攪。
七喜匆匆地跑過宮門,在街角處跟人撞了個正著。
「哎呀!」來人看清是她後,伸出手指在她額頭上一戳,嬌叱道,「跑這麼急作什麼,你家公子又有什麼好差事等著你去辦了?」
七喜握緊了袖子裡的小紙包道:「公子落了東西,要我快點給他拿去!」
那人笑道:「什麼東西?」往她懷裡一瞧。
七喜急忙籠住袖子道:「不是什麼好玩的。」
「不是好玩的,就看一眼也不許了?」那人有意逗她。
七喜著急,急得快哭出來了:「去晚了,公子會……不高興的……」
那人看她緊張得跟只被老虎追的兔子似的,不禁笑道:「算了算了,女大不中留,去吧。」
七喜急忙要走,那人又道:「等等。」
七喜嚇得定住,以為被她看出馬腳來,卻見女子娉娉婷婷地走過來,從袖中掏出一塊手帕,替她擦拭額頭上的汗道:「瞧你這副狼狽樣,方公子那類名門正派出身的男子,喜歡的都是端莊的淑女,你這個模樣,他怎麼喜歡你啊?」
七喜呆呆的,任她將自己的額頭臉頰擦過,又替自己攏了攏髮髻,這是她入宮時就認識的一位師姐,她年紀更小的時候,師姐們總是輪流將她帶在身邊,雖然給她起名「呆子」,可是替她置辦衣裳鞋襪,教她吐納冥想、廚藝女工的也是她們。
師姐替她拾掇好了,見她呆呆地望著自己,便拍拍她的臉道:「又傻了?」
七喜忽然抓住她的衣袖,柔膩的脂粉香撲面來而,不同於公子身上潔淨的味道,可卻是伴著她從小到大的。
「師姐……仙界是什麼樣的?」
師姐一怔,復又笑道:「又是為了方公子打聽的吧?仙界,那就是一群道貌岸然、自欺欺人的人住的地方。」
七喜愣道:「可是公子一點都不道貌岸然……」
「方公子那樣的人,等同於鳳毛麟角。」師姐笑著捏捏她的臉蛋,「就像你被我們養大,偏偏長成了這副不解風情的樣子,也是鳳毛麟角。」
七喜忽然鼻腔一酸,用力抱住那柔軟的身體道:「師姐!」
「幹什麼呀,一驚一乍的。」
七喜卻鬆開手,揉揉眼睛道:「師姐,我走了。」
女子看著她跑開的身影,搖搖頭道:「真是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