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迎神女
尤玉端坐馬上,身後的村莊是死一樣的寂靜。
「玉兒!」
尤大山那一聲悲鳴尚未散盡,人群中,劉婆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了出來。她沒有去拉尤玉的馬,而是轉向了所有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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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王爺的聖女,要去為咱們這方圓百里斬妖除魔了。」她頓了頓拐杖,焦黑的土地發出一聲悶響,「她一個人去,你們就這麼幹看著?」
村民們騷動起來,一張張臉上寫滿了羞愧和恐懼。
「我們能幹啥?我們去了也是送死!」一個漢子小聲嘟囔。
「對啊,那可是殺人不眨眼的邪修!」
劉婆渾濁的眼睛掃過每一個人:「龍王爺的廟還沒修好,可龍王爺還在。聖女此行,九死一生,我們給不了別的,難道連一份祈福都給不了嗎?」
她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眾人心中自私的膿包。
「對!祈福!我們給聖女祈福!」
「都跪下!快!到龍王廟的廢墟前去!」
人群忽然活了過來。他們不再是旁觀者,而是參與者。村民們自發地湧向那片被大火焚燒過的焦土,那是他們曾經親手推倒,又準備親手重建的地方。
尤玉勒住馬,翻身下來。她看著眼前這混亂而真誠的一幕,心中那塊因背叛而結成的冰,裂開了一道縫。
「都跪好!心要誠!」一個村裡的長者高喊著,自己第一個雙膝落地。
黑壓壓的人群,在神廟廢墟前跪成一片。他們沒有香火,沒有供品,只有一顆顆被恐懼和希望反覆揉捏的心。
「求龍王爺保佑聖女!」
「求龍王爺顯靈,讓聖女平安回來啊!」
尤玉站在人群之前,獨自面對著那片空無一物的廢墟。她也緩緩跪下。
【神格空間】
古一凡的意識正被那七百冤魂的怨念風暴撕扯得七零八落。倒計時像催命的符咒,無情跳動。
【倒計時:28:15:03】
就在他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時,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涌了進來。這股力量不純粹,它混雜著愧疚、恐懼、自保的私心,還有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希望他人平安的善意。
它像渾濁的溪流,卻帶著一股蠻橫的生命力,沖刷著侵蝕他神魂的怨念。
【檢測到複合型信仰:『守護』。】
【解析:信仰源於對『守護家園』這一行為的認同,而非對神明本體的盲目崇拜。信仰純度:低。信仰烈度:高。】
【神魂穩定性小幅提升。】
【神格裂痕修復+0.1%!】
古一凡那近乎消散的意識體猛地一震。他愣住了。原來……原來是這樣。真正的信仰,不是索取,不是交換,甚至不一定需要一個明確的崇拜對象。當一群人為了一個共同的美好願望——哪怕這個願望是「讓別人替我們去死,但希望她能活下來」——而凝聚在一起時,這種意志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我明白了……」古一凡喃喃自語,「我不是要他們信我,而是要他們信『守護』這件事本身……」
儀式結束,尤玉站起身,準備再次上馬。
「聖女!帶上我!」一個壯碩的漢子從人群里擠了出來,「我叫尤鐵牛!我爹就是被黑熊精害死的!這條命是龍王爺給的,我跟你去!」
「還有我!我力氣大,能給你當個盾!」
三四個年輕力壯的村民站了出來,他們臉上還有懼色,但胸膛卻挺得筆直。
就在這時,一個誰也沒想到的人也擠了出來,是王二麻子。他臉上那股市儈的滑頭氣不見了,取而代頂的是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也……也算我一個。」
尤鐵牛唾了一口:「你?王二麻子你湊什麼熱鬧?邪修來了你怕是第一個尿褲子!」
王二麻子脖子一梗,臉漲得通紅:「我……我喝過龍王爺的苦水!我不是個東西!可聖女要去拼命,我不能就這麼看著!我爛命一條,死了就死了,總得還點什麼!」
尤玉看著他,片刻之後,吐出一個字:「好。」
她看向縣尉張誠:「馬夠嗎?」
張誠早已被這一幕幕衝擊得回不過神,連忙點頭:「夠!村外拴著幾匹備用馬!」
尤大山一直沉默著,此刻,他走到女兒面前,沒有再阻攔。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磨得發亮的磨刀石,還有一個裝滿了清水的皮水囊,塞進尤玉手裡。
千言萬語,都化作了這個沉默的動作。
「姐姐!」
虎子從尤大山身後撲了出來,死死抱住尤玉的腿,嚎啕大哭。
「不許去!你答應過要保護我一輩子的!你走了誰保護我!」
尤玉的心臟被狠狠揪了一下。她蹲下身,把那半塊斷梳拿出來,放在虎子手裡。
「虎子,姐姐是去救更多的人。就像……就像龍王爺救我們一樣。」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虎子抽噎著問。
「很快。」尤玉看著弟弟的眼睛,鄭重地重複,「姐姐一定會回來。」
她最後抱了抱弟弟,毅然起身,在尤鐵牛、王二麻子等五名村民的簇擁下,與張誠一起,策馬離去。
馬蹄聲遠,塵土飛揚。
官道上,一行七人疾馳。
尤玉能感覺到,體內那塊與她靈魂粘連在一起的神格碎片,正傳來一陣陣微弱的暖意。那道幾乎將她撕裂的裂痕,在這種暖意中,傳來酥酥麻麻的癢,像傷口在緩慢結痂。
這讓她對此行,多了一絲虛無縹緲的信心。
他們不敢停歇,馬不停蹄地趕了整整一天一夜。
當第二天黃昏,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一座城池的輪廓時,所有人都勒住了馬。
張誠的臉上血色盡褪。
「不對勁……太安靜了……」
前方的縣城,被一團濃郁得化不開的黑灰色霧氣籠罩著,像一隻匍匐在大地上的垂死巨獸。沒有炊煙,沒有犬吠,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死氣沉沉,仿佛整座城池的魂魄都被抽走了。
「所有人,戒備!」尤玉的聲音壓得很低,她握緊了腰間那柄父親給的短柄斧。
他們緩緩靠近。
隨著距離拉近,一股混雜著血腥和腐爛的惡臭,鑽入每個人的鼻孔。
王二麻子第一個沒忍住,翻身下馬,扶著路邊的樹幹嘔吐起來。尤鐵牛幾個漢子也是臉色發白,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
縣城門口,吊橋大開,像一張等待獵物的巨口。
張誠顫抖著指向城門的方向:「那……那是什麼……」
尤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城門口的空地上,立著一根根削尖的木樁。每一根木樁上,都穿著一具早已僵硬的屍體。男女老少,死狀各異,臉上凝固著臨死前最極致的恐懼。
那不是隨意的陳列。
這些屍體,被精心布置成一個巨大的、扭曲的圓形陣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怨氣。
而在陣法的最中央,用十幾具孩童的屍體,擺出了三個血淋淋的大字。
「迎神女」。
那個邪修,他早就知道她會來。他不僅知道,還用這種最殘忍、最惡毒的方式,為她準備了一場歡迎儀式。
尤鐵牛等人雙腿發軟,幾乎要從馬上摔下來。
尤玉卻只是平靜地看著。她跳下馬,一步步朝那座由屍體和怨念構成的地獄之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