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匪蹤隱山道


  湖畔的茶香與漣漪終究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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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逍收起茶案躺椅。

  小七慢吞吞地爬起身,渾濁的老眼帶著點「剛曬暖和又得趕路」的不情願,喉嚨里滾出一聲拖長的、懶洋洋的「咩——」。

  一人一羊,循著愈發崎嶇的官道,再次啟程南下。

  南國境的山勢,漸漸顯露出崢嶸本色。

  官道如同一條被隨意丟棄的灰白帶子,在連綿起伏的墨綠色山巒間艱難蜿蜒。

  時而被陡峭的崖壁擠壓得僅容一車通行,時而隱入深不見底的幽谷上方。

  空氣依舊濕潤,卻多了幾分山野的料峭寒意。

  道旁的古木虬枝盤結,樹冠遮天蔽日。

  只在枝葉縫隙間漏下些破碎的光斑,在地面潮濕的苔蘚和腐葉上投下晃動不安的影子。

  不知名的藤蔓從崖壁垂下,開著慘白或暗紫的花,散發出一種甜膩到發悶的異香。

  越往前走,山勢愈發險惡。

  道路盤旋向上。

  一側是刀削斧劈般、布滿了濕滑苔蘚的千仞絕壁。

  另一側則是深不見底、水汽氤氳、隱隱傳來沉悶水聲的幽深澗谷。

  山風從谷底打著旋兒衝上來,帶著刺骨的涼意和濃郁的水腥氣,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小七顯然對這濕冷陰森的環境極為不滿。

  步履愈發緩慢,幾乎是掛在雲逍腿邊,四條細腿在泥濘濕滑的路面上拖沓前行,嘴裡那根草莖早已不知去向。

  它渾濁的老眼半眯著,透著一股子「這破地方真不是羊呆的」的濃濃嫌棄,喉嚨里時不時發出幾聲低沉的、代表惡劣心情的咕嚕。

  雲逍倒似渾然不覺周遭環境的險惡與壓抑。

  他負手而行,青衫在凜冽的山風中微拂。

  目光偶爾掠過崖壁上頑強紮根的奇松怪石,或是深谷中蒸騰翻滾、變幻莫測的雲霧。

  帶著幾分行旅者的從容與觀景的閒適。

  山道轉過一道尤為狹窄、被巨大山岩半掩著的急彎。

  前方的路,幾乎被兩側擠壓過來的猙獰山崖徹底吞噬,光線驟然昏暗下來。

  腳下的石板路年久失修,布滿了濕滑的青苔和深深的車轍印,僅容兩人勉強錯身而過。

  彎角處,幾塊嶙峋的怪石突兀地探出路面,如同天然的掩體,投下濃重的、不懷好意的陰影。

  就在這狹窄彎道的盡頭,幾道身影如同從岩石陰影里生長出來一般,無聲無息地堵住了去路。

  為首一人,身材異常高大魁梧,幾乎塞滿了狹窄的山道。

  他身著一件洗得發白、卻依舊掩蓋不住肌肉虬結輪廓的粗布短褂。

  敞著懷,露出古銅色的胸膛和一道從左肩斜劈至右腹、如同巨大蜈蚣般的猙獰疤痕。

  他手中並未持刀,只是隨意地抱臂而立,粗壯的小臂上肌肉墳起如鐵塊。

  一張方正的國字臉上,濃眉倒豎,銅鈴般的眼睛精光四射,帶著毫不掩飾的凶戾與審視。

  如同打量落入陷阱的獵物,牢牢鎖定在雲逍身上。

  那股無形卻沉重的壓迫感,赫然是地荒境修士才有的威勢!

  在他身後兩側,一字排開六名勁裝結束的漢子。

  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銳利如鷹,手中或持寒光閃閃的鬼頭刀,或握沉重的鑌鐵棍,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暗器。

  他們站位巧妙,隱隱封死了雲逍所有可能的退路和騰挪空間,氣息沉穩凝練,竟都是先天境的好手!

  更讓雲逍眼熟的是,那個站在魁梧疤臉大漢側後方半步、臉色蒼白、眼神怨毒如同毒蛇的年輕修士。

  正是數日前在山谷中被他一句詩韻劍意驚得口吐鮮血、狼狽逃竄的那位!

  此刻,這年輕修士臉上帶著大仇即將得報的快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正附在疤臉大漢耳邊,急促地低語著什麼,手指死死指向雲逍。

  疤臉大漢——黑煞門二長老「鐵臂」趙魁,聽著手下的匯報,銅鈴大眼中的凶光愈發熾盛。

  他粗獷的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齒,聲如悶雷,在山道狹窄的空間裡嗡嗡迴蕩:

  「好啊!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小子,就是你傷了我黑煞門的人,還奪了他辛苦追蹤的靈狐?」

  他巨大的身軀微微前傾,那股地荒境修士特有的、如同山嶽傾軋般的威壓轟然爆發,混合著濃烈的血腥煞氣,狠狠朝著雲逍當頭壓下。

  意圖在氣勢上便將其徹底碾碎。

  「敢在南風城地界動我黑煞門的人?還大搖大擺走到我趙魁眼皮子底下?真當我黑煞門是泥捏的不成!」

  趙魁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震得崖壁簌簌落下碎石。

  「識相的,立刻跪下!交出你身上所有的儲物法器、還有那頭礙眼的老羊!再自斷雙臂,廢去修為!本長老念你初犯,或可留你一條狗命,帶回門中為奴贖罪!」

  他身後的六名先天境弟子齊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

  刀鋒棍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冰冷的寒芒,殺氣騰騰地將雲逍和小七圍在核心。

  那怨毒的年輕修士更是死死盯著雲逍,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立刻撲上來將其生吞活剝。

  空氣瞬間凝固,只剩下山風在深澗上空呼嘯的嗚咽,以及刀鋒棍影劃破空氣的細微銳響。

  面對這足以讓尋常修士肝膽俱裂的圍殺陣仗,雲逍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目光平靜地掃過趙魁那猙獰的刀疤和凶戾的眼神。

  掃過那六名殺氣騰騰的先天弟子。

  最後落在那怨毒青年蒼白扭曲的臉上。

  那眼神,淡漠得如同在看幾塊攔路的頑石,不起絲毫波瀾。

  他甚至沒有開口,只是隨意地抬起右手,似乎想拂去被山風吹到額前的一縷碎發。

  這動作,在趙魁等人眼中,卻成了赤裸裸的輕蔑與挑釁!

  「找死!!」

  趙魁勃然大怒,凶性徹底被點燃。

  區區一個氣息不顯的落魄書生,也敢在他堂堂地荒境長老面前如此托大?

  他暴吼一聲,如同被激怒的蠻熊。

  蒲扇般的巨掌瞬間被一層土黃色的厚重光芒包裹,五指箕張。

  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和足以拍碎巨石的恐怖力量,當頭朝著雲逍的天靈蓋狠狠拍下。

  「裂山掌!!」

  掌風未至,那狂暴的勁氣已吹得雲逍青衫向後緊貼,額前碎發狂舞。

  與此同時,那六名先天弟子也如同接到號令的獵犬,眼中凶光畢露,手中刀棍齊舉。

  從不同角度,帶著悽厲的破空聲,狠辣無比地朝著雲逍周身要害招呼而來。

  刀光棍影,瞬間交織成一張致命的死亡之網,將雲逍所有閃避的空間徹底封死。

  殺機,在這狹窄的險峻山道上,轟然爆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哼——哧!」

  一聲極其輕微、帶著濃濃不耐煩和……

  被嚴重打擾了清靜的巨大不爽的響鼻聲,突兀地在狂暴的殺機中響起。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悶悶的,仿佛只是誰家老羊被灰塵嗆了一下。

  然而,就在這聲響鼻發出的瞬間!

  一股難以言喻、仿佛源自太古洪荒的恐怖威壓,如同沉睡的巨獸驟然睜開了眼!

  這威壓無形無質,卻比趙魁那地荒境的威勢……

  沉重萬倍!

  純粹萬倍!

  古老萬倍!

  它並非針對肉體,而是如同無形的、凝聚了億萬載歲月寒霜的巨錘。

  帶著一種漠視蒼生、碾碎螻蟻的絕對意志。

  精準無比地、狠狠砸在了正全力爆發、氣勢攀升到頂點的趙魁神魂核心。

  趙魁那雙原本凶光四射、充滿了殘忍快意的銅鈴巨眼,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他拍出的、裹挾著裂山之威的巨掌,距離雲逍頭頂尚有三尺。

  卻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堅不可摧的嘆息之牆。

  狂暴的土黃色掌力瞬間潰散、湮滅。

  他臉上的獰笑瞬間僵硬、凝固,隨即被一種極致的、深入骨髓的恐懼所取代。

  那是一種面對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至高存在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戰慄。

  「呃啊——!」

  一聲不似人聲、悽厲到變調的慘嚎猛地從趙魁喉嚨深處擠壓出來。

  他龐大的身軀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正面轟中,猛地向後弓起。

  七竅之中,鮮血如同噴泉般狂飆而出。

  周身凝聚的地荒境靈力瞬間失控暴走,在經脈中瘋狂亂竄,發出令人牙酸的「噼啪」爆響。

  他體表那層土黃色的護體光芒如同風中殘燭,明滅閃爍了數下,便徹底熄滅。

  「噗通!」

  趙魁那如同鐵塔般魁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的爛泥,直挺挺地、重重地砸在濕滑冰冷的山道上。

  塵土混合著鮮血濺起。

  他四肢劇烈地抽搐著,口鼻中不斷湧出帶著內臟碎塊的血沫。

  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死死盯著雲逍腳邊那頭依舊半眯著眼、仿佛只是甩了甩頭驅趕蒼蠅的老山羊,眼神里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

  難以置信的茫然。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那六名正撲殺而上的先天境弟子,臉上的獰笑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綻放。

  他們只看到自家氣勢洶洶的二長老,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然後便以比撲出去更快的速度倒飛回來,像個破麻袋般砸在地上,生死不知。

  狂暴的殺機如同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凍結。

  撲殺的動作硬生生僵在半途。

  刀鋒停在半空,棍影凝滯不前。

  六雙眼睛,由兇殘瞬間轉化為極致的驚駭與茫然,齊刷刷地看向地上抽搐吐血的趙魁。

  又猛地轉向那青衫依舊、連衣角都未曾動一下的雲逍。

  最後,他們的目光,如同見了鬼般,死死釘在了雲逍腿邊那頭……

  剛剛好像只是打了個響鼻的老山羊身上。

  死寂!

  只有山風在深澗上空悽厲地呼嘯,捲起幾片枯葉。

  還有趙魁喉嚨里發出的、如同破風箱般嗬嗬的、帶著血沫的微弱抽氣聲。

  那怨毒的年輕修士,此刻臉上的快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慘無人色的蒼白和篩糠般的顫抖。

  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跌坐在地,褲襠處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刺鼻的腥臊味瀰漫開來。

  「妖……妖怪……」

  一個離得稍近的黑煞門弟子,牙齒咯咯作響,從喉嚨里擠出兩個破碎的音節。

  「跑……跑啊!!!」

  不知是誰,終於被這極致的恐懼徹底壓垮了神經,發出一聲撕心裂肺、變調的尖叫。

  如同炸了窩的馬蜂!

  剩下的五名弟子如夢初醒,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長老、什麼任務!

  什麼狗屁的靈狐和儲物法器!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們連滾爬爬,丟盔棄甲,連看都不敢再看雲逍和那頭老羊一眼。

  如同喪家之犬般,手腳並用地朝著來時的山道瘋狂逃竄,瞬間便消失在嶙峋的怪石和茂密的灌木叢後。

  那怨毒的年輕修士也想逃,可雙腿軟得如同麵條,掙扎了幾下竟沒能爬起來。

  只能癱坐在自己的污穢中,驚恐地看著雲逍,眼神如同待宰的羔羊。

  雲逍甚至沒有看地上抽搐的趙魁和癱軟的年輕修士一眼。

  他仿佛只是被山風吹得有些不適,抬手,真的只是拂了拂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

  然後,目光越過這狼藉的山道,投向險彎之後,官道延伸的方向。

  在那裡,連綿起伏的墨綠山巒盡頭。

  一片被夕陽餘暉染成絢麗金紅、如同燃燒火焰般的巨大山脈輪廓。

  在遠方的天際線上,緩緩浮現。

  落霞山脈,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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