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棋局演道
坊市的喧囂與那場短暫的衝突,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散去後,便沉入水底。
葉傾仙握著那株險些被奪的寒玉芝,指尖冰涼。
那青衫身影撞開王通、又悄然消失在人群中的一幕,在她心頭反覆掠過。
那看似意外的碰撞中蘊含的力量,那肇事者眼中一閃而過的漠然平靜……
絕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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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是誰?
為何出手?
又為何不露痕跡地離開?
疑惑如同藤蔓纏繞心頭,但眼下更迫在眉睫的,是體內那蠢蠢欲動、隨時可能爆發的紊亂空間之力。
她強行壓下翻湧的思緒,不敢再多做停留,匆匆將散落在地、沾了塵土的幾味藥材撿回藥簍,便低著頭,快步擠出圍觀的人群,朝著落霞鎮外走去。
烈陽宗的威脅如同懸頂利劍,她必須儘快找到一處足夠僻靜的地方,嘗試用這些藥材壓制體內那要命的「隱疾」。
鎮外的山風帶著草木清氣,稍稍吹散了坊市帶來的壓抑和心頭的煩亂。
葉傾仙沿著一條少有人行的蜿蜒小徑,不知不覺竟行至一片山崖之上。
崖頂地勢平闊,幾株蒼勁的古松虬枝盤結,形成天然的涼棚。
崖邊有一座小小的八角石亭,石柱斑駁,顯然有些年頭。
亭中僅置一張粗糙的石桌,兩個石墩。
此刻,亭中石桌旁,正背對著山路,坐著一人。
青衫微拂,身形挺拔。
他面前石桌上,擺著一副棋盤。
棋盤是就地取材的青石板刻就,線條古樸。
棋子則是圓潤的黑白兩色河卵石,在透過松針縫隙灑落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那人並未執子,只是微微側首,望著崖外翻湧不息的雲海。
山風掠過,捲起他幾縷散落的髮絲,也帶來松濤陣陣。
那身影融入這山崖雲海之間,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寧靜與……深不可測。
葉傾仙的腳步在亭外頓住了。
是他!
坊市中那驚鴻一瞥的青衫背影!
她心頭猛地一跳,握著藥簍帶子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清冷的眸子瞬間銳利起來,如同受驚的小獸,警惕地盯著亭中那道身影。
他來此作甚?
巧合?
還是……刻意在此等她?
就在她驚疑不定之際,亭中人仿佛才察覺到身後的目光,緩緩轉過頭來。
一張清俊平和的臉龐映入眼帘,眉宇疏朗,眼神深邃如同古井寒潭,平靜無波,卻又仿佛蘊藏著洞察一切的幽光。
他的目光落在葉傾仙身上,沒有審視,沒有敵意。
甚至沒有一絲好奇,只是如同看著山間的一株草木,一片流雲,自然而然。
「此間風景甚好。」
青衫人開口,聲音清朗平和,如同山澗清泉流淌,打破了亭中凝固的空氣。
他指了指棋盤對面空著的石墩,「小友若有閒暇,不妨對弈一局,共賞這流雲聚散?」
他的態度太過隨意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偶遇一位山間旅人,相邀手談觀景。
葉傾仙心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放下,但對方這近乎「無害」的姿態,又讓她緊繃的神經難以維持最高戒備。
她遲疑片刻,目光掃過那副粗糙卻別有意趣的棋盤,又掠過亭外那壯闊無垠的雲海。
或許……只是巧合?
體內那股因坊市衝突而引動、尚未完全平復的空間之力隱隱傳來刺痛,提醒著她時間緊迫。
但眼前這人……那撞開王通的力量絕非尋常,他出現在此,絕非無因。
最終,強烈的好奇心與一種莫名的直覺壓過了立刻離開的念頭。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翻騰的隱痛,緩步走入石亭,在雲逍對面的石墩上坐下,將藥簍輕輕放在腳邊。
「請。」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維持的清冷,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棋盤之上。
雲逍微微一笑,不再多言,信手拈起一枚溫潤的黑色卵石,隨意地點在棋盤「天元」之位。
嗒。
一聲輕響,在松濤與山風聲中清晰可聞。
葉傾仙收斂心神,也拾起一枚白子,落於邊角星位。
她的棋路,如同她的性格,開局便顯露出一種銳利的鋒芒,白子落下,隱隱有咄咄逼人之勢。
雲逍卻似渾然不覺,指尖捻起黑子,依舊是不疾不徐,仿佛信手而為,落在棋盤上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甚至有些偏遠的點上。
這一手,平淡無奇,甚至顯得有些「愚鈍」。
葉傾仙秀眉微蹙,清冷的眼中閃過一絲不解,但並未多想。
白子再落,攻勢更加凌厲,如同出鞘的利劍,直指雲逍看似鬆散的黑棋布局。
她要速戰速決,儘快結束這莫名的對弈,然後離開。
然而,雲逍的黑棋依舊是不溫不火。
他的落子,看似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毫無章法。
甚至常常落在葉傾仙完全意想不到的位置——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甚至自陷死地的「愚形」之地。
葉傾仙的攻勢如同洶湧的潮水,一次次衝擊著雲逍那看似搖搖欲墜的黑棋防線。
可每一次,當她的白子即將形成絕殺之勢時,那些散落在各處、看似孤立的黑子,總會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產生微妙的聯繫,如同頑強的礁石,將驚濤駭浪悄然化解於無形。
更讓她心神微震的是,隨著棋局的深入,她體內那股因情緒波動而一直隱隱作痛、難以徹底平復的紊亂空間之力,竟似乎受到了某種奇異的牽引!
她每一次落子,每一次調動精神力凝聚攻勢,體內那狂暴的空間之力便隨之躁動一分,帶來針扎般的刺痛。
然而,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雲逍那看似隨意、實則暗藏玄機的落子軌跡時,那軌跡中蘊含的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
或者說,是某種深合天地至理的「勢」?
竟仿佛化作無形的涓流,悄然滲入她心神之中。
雲逍的黑子落下,看似軟弱無力,卻如同定海神針,穩穩鎮住一片躁動的海域。
葉傾仙體內那因棋局攻殺而激盪的空間之力,便不由自主地隨著那黑子落下的「勢」,微微一滯,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撫平了一絲褶皺。
她白子再攻,鋒芒畢露,空間之力隨之洶湧,刺痛加劇。
雲逍的黑子又落,不爭不搶。
卻恰到好處地填補了一個極其微小的空隙。
如同在湍急的河流中投下一塊不起眼的石頭,瞬間改變了局部水流的走向。
那原本狂暴衝撞的空間之力,竟仿佛受到這微小改變的引導,在葉傾仙體內極其短暫地、順著一個更順暢的路徑流轉了一瞬。
雖然只有一瞬,但那瞬間的順暢感,卻讓深陷痛苦泥沼的葉傾仙如飲甘泉。
這感覺……玄之又玄!
棋局在無聲中繼續。
葉傾仙臉上的清冷和刻意維持的警惕,在不知不覺中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深的專注與……震撼。
她的攻勢依舊凌厲,但每一次落子,都開始不自覺地關注云逍那看似毫無章法的黑棋布局。
那散落在棋盤各處的黑子,在她眼中仿佛不再是死物,而是化作了星辰軌跡、山川脈絡、流水行雲……
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包容萬象又生生不息的大道至理。
每一次雲逍的落子,都如同在她混亂痛苦的心湖中投入一顆定心石。
那黑子落下的軌跡,仿佛與她體內那狂暴的空間之力隱隱共鳴,引導著那股難以馴服的力量,在痛苦撕裂的邊緣,極其短暫地找到一絲……規律?
一絲可以依循的路徑?
這棋局……竟在梳理她體內那失控的力量?
葉傾仙的心神徹底被這匪夷所思的棋局所攝。
她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藥簍,忘記了烈陽宗的威脅,甚至忘記了體內的劇痛。
眼中只剩下這方寸棋盤,那黑白交錯的軌跡,以及對面那青衫落子時,那平靜如淵、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
她的呼吸漸漸變得悠長,落子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不再是一味強攻,而是開始嘗試著去理解、去融入對方那看似散亂、實則玄奧無比的棋勢。
白棋的鋒芒漸漸收斂,多了一絲圓融與試探。
黑棋依舊平淡,卻愈發顯得深不可測,如同包容萬物的星空。
棋盤之上,黑白糾纏,不再是你死我活的廝殺,而漸漸演化成一種奇妙的、互相印證、互相引導的韻律。
每一次落子,都仿佛在叩問天地,在探尋那冥冥之中的道韻。
葉傾仙蒼白的臉頰上,因專注而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
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在透過松針的陽光下閃爍著微光。
她體內的空間之力依舊在躁動,那隱痛並未完全消失。
但此刻,這痛苦似乎不再僅僅是折磨,反而成了一種……指引?
一種讓她前所未有地清晰感知到自身力量本質的媒介!
她能感覺到,那股狂暴的力量,在對方那玄奧棋勢的無形引導下,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無比堅定的方式,被梳理著,被安撫著,甚至……被喚醒著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嗡!
就在她心神沉浸於棋勢、嘗試著引導體內力量順應那玄奧軌跡流轉的瞬間——
以她身體為中心,一圈比坊市時清晰得多、也穩定得多的無形漣漪,驟然無聲盪開!
這漣漪不再是狂暴無序的衝擊波,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如同水波般圓融的韻律!
石桌紋絲未動。
石墩安穩如山。
亭外的古松枝葉只是極其輕微地、如同被微風拂過般搖曳了一下。
水波般的空間漣漪清晰可見,穩定地擴散開來,映照著松間灑落的陽光,折射出點點迷離的光斑。
甚至讓葉傾仙周身的光線都產生了短暫的、如同水紋般的扭曲。
這一次,沒有痛苦,沒有失控。
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在掌控中流淌的奇異感覺。
葉傾仙猛地抬起頭,清冷的眸子瞬間瞪大,瞳孔深處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駭光芒。
她死死盯著對面那依舊拈著一枚黑子、神色平靜無波的青衫身影,聲音因極度的震撼而微微發顫:
「你……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