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第三次御前奏對


  第223章 第三次御前奏對

  「什麼?陛下竟是為這件小事召見的我,實在是惶恐……區區一篇論文,我只是為了進修順利畢業,隨便寫的。」

  魯路修聽說了威廉皇帝的召見來意後,也是難得有些侷促。

  他之前已經被皇帝召見奏對過兩次了,這次是第三次,本來並不會太緊張,只是今天的理由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皇帝不信地輕聲哂笑:「隨便寫的?好,就算是隨便寫的,你還沒回答另一個問題:這次來威廉港三天,就為了參加戰列艦的入役儀式?是希佩爾邀請你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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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魯路修:「我之前因為海陸軍聯合作戰,與希佩爾將軍也有過多次聯絡。不過這次參加入役儀式,更多是執行上司的命令——是第6集團軍司令、魯普雷希特殿下讓我有時間的話代表他來看一下,畢竟『巴里亞號』戰列艦是以他的王國命名的。

  當然,我作為前線將領,還是少數直面過敵軍裝甲部隊的將領之一,對於一些新武器的使用比較有經驗,有些反饋意見也趁著這次會晤,跟克虜伯、DWM這些供應商的技術負責人聊了聊。」

  皇帝這才想起這檔子事兒,這是完全解釋得通的,合情合理。

  既然是代表巴里亞王室來,干涉武器研發的事兒只是順口聊到,皇帝也懶得去想他越不越權了。

  至於魯路修那些人私下裡在東線開大鐵礦搞煉鋼廠、從克虜伯那裡隱秘拿新鐵場股權,這些事情皇帝也暫時沒頭緒去查了。

  戰爭時期,前線的戰利品收益是查不清楚的。

  威廉皇帝把話題拉回正事兒,追問起論文:「你那篇論文的開題導言,寫到未來隨著平民政治的國家越來越多,戰爭的不可預測性會越來越強。所以一個合格的參謀部,應該在和平年代不分親疏、不論當前的外交關係,制定針對一切鄰國和假想敵的作戰計劃。

  這一點深得朕心,要是1914年7月的時候,總參謀部能夠拿出一份單單針對露沙的作戰計劃、同時又拿出一份用最少兵力守住西線、以備不測的備案,國家何至於走到今天這步!」

  魯路修這才知道,皇帝究竟是被哪段論點打動了,當下也不卑不亢地又附和、並深入解說了幾句。

  皇帝一抬手:「這些不用解釋,不過朕想知道,你說這些觀點並不是你原創,而是在復古、這才是真正繼承克勞塞維茨和赫爾穆特.毛奇參謀長的思想神髓,你這麼說有依據麼?你的論文還沒寫完,朕要看翔實的論據,而不是空喊口號。」

  威廉皇帝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因為他是真心想要求證:

  這個魯路修到底是阿諛諂媚之人、為了迎合上意而說出這樣的話來,然後又毫無根據地托古。還是說這番道理,真的是完全符合前人智慧的。

  如果魯路修找不出真憑實據,那就說明他就是諂諛之臣。

  眼下的情況,有點像是歐陽修問蘇軾「你考卷里寫的『皋陶三殺堯三宥』典故到底哪看來的?」蘇軾卻回答老子以今度古想當然耳。

  但兩者又不完全一樣。

  蘇軾那樣回答能被認為有急智,那是因為他的觀點並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是迎合上意。

  魯路修卻不能有這種急智,因為他說的話正是威廉皇帝愛聽的。

  好在魯路修也確實不是空口白話的,他立刻很有把握地侃侃而談:「偉大的克勞塞維茨說過『戰爭是政治的延續』,既然是政治的延續,和平年代軍事部門當然要不偏不倚地做好與一切鄰國和假想敵作戰的計劃。

  所以這才是真正繼承克勞塞維茨的思想,而施里芬那種自行決定誰才是假想敵、誰不是假想敵的行為才是誤國。他區區一個軍人,有什麼資格揣測誰才是假想敵?那是政治家才有的權力!他自己做這個判斷,就是一種軍人干政。」

  魯路修也知道,皇帝當年很欣賞施里芬,至少在和平年代、在以布法為假想敵慢慢準備軍備的年代,皇帝很欣賞施里芬。因為施里芬當年設想的假想敵,和皇帝設想的假想敵是一致的。

  只是後來爆發的塞拉耶佛事件,是個不可提前預測的黑天鵝事件,外交的演變,導致真正的敵人和一開始預想的假想敵不一樣了,這才手忙腳亂惹大禍。

  但魯路修面對皇帝絲毫不慫,他明知當年兩人對假想敵的設想一致,他還是要點出這其中的關鍵:就算一致也不行!作為軍人,哪怕揣測得跟皇帝一致,那也是一種干政!

  這頂大帽子死死往下扣,魯路修就是要把施里芬那個指望迎合上意的投機分子徹底搞臭。這一點不容迴避,魯路修將來論文裡也會這麼寫,這是已經定好了的。所以哪怕現在皇帝當面提前問,他也得這麼回答。

  如果現在顧忌到皇帝的面子,說話軟一點,將來寫論文時才堅持,那反而容易被人當成兩面派。

  而現在這樣當面硬頂,就算惹得皇帝暫時下不來台,皇帝還會覺得他是一個原則性很強的直臣,哪怕不討喜,至少剛正不阿。

  威廉皇帝果然被說得有些難以接受,但真講道理他又無法反駁。尤其是多年來第一次有人告訴他、當年施里芬那種「皇帝讓他幹什麼他就只幹什麼」的行為,原來也是干政,這不由讓皇帝多了一兩分推卸責任的輕鬆感。

  對啊,作為大臣,皇帝讓你幹什麼,你干好了,這確實沒錯。但皇帝沒讓你幹的事情、只要是你職權範圍內的,你就能不幹了嗎?皇帝又不是什麼都懂,這個具體領域內,負責的大臣才是第一責任人,你自己不該知道什麼事情皇帝雖然沒交辦、但是也重要嗎?

  只用心干皇帝交辦的事情、其他沒交代的就糊弄,這不就是干政、懶政、不作為、選擇性作為……

  一堆帽子扣下去,施里芬的死後名聲在皇帝心裡又臭了一兩分。

  魯路修見皇帝雖然臉色難看,但也確實在反思,便又趁熱打鐵,推銷起當年赫爾穆特.毛奇總參謀長的好處來:

  「當年赫爾穆特.毛奇元帥執掌參謀部的時候,就有過一份方案,認為西線戰線短,未來戰爭形態火力密度提升,西線更利於防守一方。東線戰線長,適合打運動圍殲戰。雖然露沙國土廣大不可能直接征服,拿破崙也做不到,但通過一系列運動戰、殲滅戰消滅敵有生力量後,或許可以利用露沙的國內壓力,逼迫他們以一個相對可以接受的條件停戰。

  而我們今天在東線實踐的這一切,其實正是當年赫爾穆特.毛奇元帥這一想法的進一步發展。只不過時至今日,我們發現了一些比老元帥當年更豐富的逼迫敵人求和或崩潰的籌碼。

  當年老元帥那個年代,沒想到過露沙的普通人民會對沙皇如此不滿,內部暗潮湧動。但我們現在有了這樣的機會,就可以用讓沙皇集中力量對付內部的辦法,更容易地逼他們求和。

  所以,臣說的每一句論點,都是在真正吸取和改良古人的智慧,並沒有絲毫的原創,實在沒什麼值得嘉獎的。」

  最後這句話就純屬場面謙虛,也是表明態度,說明魯路修絕沒有迎合皇帝,他只是在追求他自以為的客觀真理。

  威廉皇帝當年和赫爾穆特.毛奇的關係是不太好的,1888年威廉剛登基的時候,就把赫爾穆特.毛奇趕下去了,讓他退休,而毛奇實際上要到91年才過世,也就是賦閒後三年才過世。

  皇帝當年就是對毛奇的「西守東攻」不滿意,覺得施里芬的「西攻東守」更好用,過去十幾年裡也一直在為西攻東守做籌備,誰知最後打起來卻不是那麼回事,多年的準備都準備錯方向了。

  被魯路修這般言辭激烈地直言爭辯,威廉皇帝對赫爾穆特.毛奇的印象才略有改觀。

  當然,魯路修說這些肯定不是為了幫一個已經死了25年的古人正名,這只是他的第一步。

  而只要重新正名了,將來他和戈爾茨元帥,乃至魯普雷希特公爵,就可以潛移默化地以「偉大的初代參謀長毛奇元帥思想的正統衣缽繼承人」的身份出現了。

  而之前在總參謀部是沒有這個派系的,因為毛奇名義上一直被人尊重、只是他的學說沒有被真正落實。施里芬就一直以毛奇的繼承者自居,但實際上只是打著毛奇的旗幟,走他施里芬自己的路子。

  魯路修就是要指出:施里芬並沒有真正繼承毛奇,他是異端,自己才是正統繼承者。

  如果用漢語裡的政治術語,魯路修這種行為就叫「紹述」。

  威廉皇帝聽後,回想起過去兩年的曲折頓挫,也不由很是感慨:

  「前人又何嘗能想到,對於一個近兩億人的龐大帝國,也有可能因為前線軍隊被殲滅,就內部不穩。當年拿破崙把露沙人打得那麼慘,露沙的平民都沒起來反對他們的沙皇。」

  威廉皇帝顯然已經看到了古今最大的區別:拿破崙時代的露沙平民,和今天的露沙平民,忍受沙皇橫徵暴斂和無能瞎指揮的耐性,已經大不相同了。

  要是威廉能早十年八年意識到這一點,他說不定就不會以布、法為假想敵,覺得布法相對更好欺負了。

  這一刻,威廉內心是真心地深深悔恨。

  太低估人民的反抗潛力了呀,一說起露沙,就對標這個民族在拿破崙時期反抗外部征服的決心。

  而針對皇帝的這一感慨,魯路修也恰到好處地補充自己的意見:

  「陛下,您在這一點上確實有錯,但我們整個西方世界,過去都太輕視人民的力量了,包括當年拿破崙剛剛崛起的時候,歐陸各國也都太輕視法蘭克人了。

  因為在我們歐陸,自古太缺乏人民起來改朝換代的歷史和教訓,大多數國家的滅亡,都是來自外力攻伐。如果我們多看看東方的歷史,就知道,自下而上的改朝換代是很常見的。

  東方人在很長的時間內,把他們的已知世界一統天下了。除了後期少數幾個朝代、滅亡於遊牧南侵的外力,他們在兩千年裡的大部分時間,都是亡於自下而上的改朝換代。

  而我們沒有這方面的經驗教訓,就容易忽視人民的力量。您剛才那番話,讓我想起了古代東方的一位聖賢,他名叫諸葛亮,說過一番很經典的弱者奪回天下的方法論述,名叫《隆中對》……」

  「……我認為,隆中對里最精髓的兩點,在於首先要取得自己的基本盤,然後經營好,外和諸邦、內修政理。而第二點,就是『待天下有變』,才能分路北伐。

  而真正的核心就是『待天下有變』,弱者面對強者,靠發展不一定能發展得過去,如果急於求成,往往損失更大,多年積累也會付之東流。

  但是,內部穩定的一方、或是掌握了正統性的一方、或是掌握大義名分的一方,他們可以等。諸葛亮那個時代,如果不是他的君主等不及了,或者被……仇恨沖昏了頭腦,如果純理性計算的話,其實可以等到強敵兩次內部篡奪、改朝換代的契機。

  如果能夠一直穩住,平時發展好自己,利用己方內部不會改朝換代、而敵人每次改朝換代就趁亂過去咬下一大塊肉,久而久之還是有希望的。

  帝國的參謀部,之前在計算敵人強弱的時候,恰恰就是犯了這個錯誤,他們從沒有把敵人內部壓力改朝換代的風險算進去,總想著完全靠戰場上擊敗和征服敵人。

  如果我們對付露沙也能用上《隆中對》的思想,不求速成,平時只做好自己,待天下有變,待敵人內部亂局爆發,露沙每亂一次我們過去割一大塊肉,又保住自己不亂,這才有機會!

  但這一切的前提,就是自己不能亂,如果用民過重,徵兵過重,人民經歷饑寒,那敵人內部會變,我們也得尊重自然規律。

  東方的《孫子兵法》說過,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這也是待天下有變的一種思路,打不過的敵人,就要做好自己,確保自己不亂,然後等敵人亂。如果忽視了這兩個問題,就必然要付出代價。」

  威廉皇帝被魯路修一番東西合璧的論證說得雲裡霧裡,一時都聽不明白那麼多翻譯腔的術語。

  但直覺告訴他,魯路修說的這番東西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帝國之前真的是太輕視人民對內部的力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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