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江嶼」死了


  賀風揚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她身側,用餘光觀察著她。

  他看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無法掩飾的巨大悲慟。

  雖然只有一瞬,卻像流星划過夜空,被他精準地捕捉。

  足夠了。

  他不需要答案了。

  他要的,就是這一刻,確認她就是「江嶼」這個事實。

  沈茉很快穩住了心神。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抽離出來,用最專業的、最挑剔的眼光去「審視」這幅畫。

  「構圖很大膽,色彩的運用充滿了張力,」

  她開口了,聲音冷靜得像一個真正的藝術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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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的情緒非常飽滿,甚至有些失控。可技巧上還有些稚嫩,雖然天賦不錯,但仍需歷練。」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向賀風揚,微微一笑,

  「賀先生的眼光確實獨到。不過,這種過於個人化、情緒化的作品,收藏價值見仁見智。作為投資的話,風險不小。」

  賀風揚聞言,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在空曠的書房裡迴蕩,顯得格外愉悅。

  「風險?」

  他走上前,與她並肩站在畫前,目光落在畫上,輕聲道,

  「我從不畏懼風險。我只相信我的直覺。我相信,這位『江嶼』,未來會給我帶來巨大的驚喜。」

  他側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說呢……沈茉?」

  沈茉的心臟狂跳不止,她垂下眼帘,避開他過於銳利的目光,輕聲說,

  「希望賀先生得償所願。我累了,要休息了。」

  「去吧。」

  賀風揚沒有再為難她,語氣恢復了那份慵懶的隨意,

  「記住,從明天起,扮演好你的角色。」

  沈茉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書房。

  背影依舊挺拔,步伐卻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賀風揚獨自站在畫前,久久沒有動彈。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地、近乎貪婪地,拂過畫面上那隻燃燒的蝴蝶。

  「江嶼……」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獵人般的笑容。

  .

  沈茉拖著沉重的步伐,推開了二樓左手邊第一間房的門。

  和樓下一樣,房間寬敞得有些空曠。

  裝修風格冷硬,黑白灰的色調像是沒有情緒的畫布。

  巨大的落地窗占據了整面牆,像一個巨大的畫框,將窗外那片璀璨到不真實的城市夜景框了進來。

  她沒有開燈,只是走到窗邊,將行李箱隨意地扔在腳邊。

  冰冷的玻璃倒映出她模糊而瘦削的影子。

  她的身後是空無一人的房間,而眼前是繁華喧囂的萬家燈火。

  而她,就像是漂浮在一個不存在的維度。

  賀風揚那句「江嶼,未來會給我帶來巨大的驚喜」,像一根針,反覆扎著她最敏感的神經。

  「江嶼」……

  這個名字,對她而言,從來不是一個簡單的筆名。

  兩年前,「江嶼」這個名字,也曾短暫地在藝術圈的頂端閃耀過。

  那一年,她憑藉一幅名為《囚徒》的作品,匿名斬獲了國內一個極具分量的新銳藝術大獎。

  畫作中,她用扭曲的線條和陰鬱的色塊,構建了一個光怪陸離、令人不安的精神世界,充滿了掙扎與撕裂感。

  然而,她等來的不是對藝術的探討,而是一場席捲全網的、針對她本人的審判。

  當她的身份被媒體曝光後,焦點瞬間從作品本身,轉移到了創作者的精神狀態上。

  「如此黑暗的內心,現實中該是怎樣的人?」

  「天才與瘋子,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鋪天蓋地的報導里,她被貼上了「心理變態」、「精神不穩定」、「危險分子」的標籤。所謂的「心理專家」在電視節目上公開分析她的童年。

  揣測她有反社會人格。

  好事者深挖她的私人信息。

  將她日常的一舉一動都解讀為「精神異常」的佐證。

  那是一場針對她靈魂的、公開的凌遲。

  她引以為傲的才華,成了世人眼中她「不正常」的鐵證。

  她最私密的精神世界,被粗暴地撕開。

  放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評頭論足,肆意污名化。

  然而,如果說外界的惡意只是讓她感到羞辱和恐懼,那麼來自至親的否定,則是將她徹底推入深淵的最後一擊。

  母親看到新聞後,將一本刊登了她獲獎消息的雜誌狠狠甩在她臉上。

  「你畫的這些都是什麼噁心東西!變態!我怎麼會生出你這種怪物!」

  「我辛辛苦苦為你鋪好的路,給你打造的光明坦途,你偏不要!非要去當一個畫這些鬼東西的瘋子!」

  母親的咒罵像最惡毒的詛咒,字字誅心。

  「你知不知道我們公司的人都怎麼說你?說姜總的女兒是個精神病!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你以為以後還有哪個上流社會的家庭,敢娶一個像你這樣的變態進門?」

  最後,母親下了通牒,眼神里充滿了嫌惡與決絕,

  「從今天起,你不許再畫畫!否則,我們就魚死網破!」

  那天,屋外下著瓢潑大雨。

  沈茉渾身冰冷,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將《囚徒》的照片發給了當時正在外地籌備個人音樂會的林澈。

  那是她的愛人,是她以為的、世界上最懂她的人。

  她滿心期盼著能得到一句安慰,一個擁抱。

  然而,林澈的回覆只有淡淡的一句,

  「這是誰的作品?這種風格,我實在欣賞不了。」

  最後,還發了一個尷尬流汗的表情。

  那一刻,沈茉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裡某處最隱秘的地方,悄悄碎了。

  連他都無法理解。

  全世界,都認為她是個怪物。

  她開始瘋狂地自我懷疑,難道自己真的……有問題嗎?

  從那天起,「江嶼」這個名字,就成了她的原罪。

  它代表著失控、病態、不被理解、被至親拋棄的羞恥。

  於是,她將「江嶼」徹底埋葬,戴上了「沈茉」這張安全而平庸的面具,小心翼翼地活著。

  好在,作為她的經紀人,溫庭軒立即將網絡上有關「江嶼」的個人信息統統刪除了。

  還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很快將輿論壓了下去。

  總之,從那之後,「江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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