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沈墨安不過是中了暑氣,一副藥灌下去,加上睡了一覺便沒事了。
她睡醒的時候,宣明帝坐在屋中的桌前,魏皇后正坐在她的床邊守著她,輕輕握著她的手。見她醒了,關切的問道:「宣宣,好些了嗎?」
見魏皇后這般擔憂,沈墨安有些不好意思:「母后,宣宣沒事了。」
魏皇后仔細打量,見她面色果然不似之前那般蒼白,雙眼有神,心中也不禁鬆了一口氣,埋怨似的點了點她的額頭道:「你這孩子,這麼大了都不懂事,你不好好待自己的身子,不是要父皇母后為你憂心嗎?」
宣明帝未說什麼,卻也是不贊同的看著她。心中不贊同,卻也捨不得責怪她。自她出生起,他便是將她捧在心尖疼著愛著。這麼多年下來,寵她都變成一種習慣了。
沈墨安有些不好意思,笑著靠在魏皇后身上撒嬌:「母后母后,宣宣知道錯啦,宣宣再也不敢了。」
她這般撒嬌賣乖,魏皇后哪裡還繃不住嚴肅的臉,她依舊美艷的臉龐上染上了點點寵溺笑意:「你呀,都是要嫁人的女孩子了,還是這般愛撒嬌,嫁了人可怎麼辦?」
沈墨安仰起頭,故作驕矜:「本公主就算嫁人了也要被寵著,駙馬若是寵不好,那就換一個!」
宣明帝眸中染上寵溺的笑意:「好,駙馬要是寵不好我的公主,就換一個駙馬寵。」
他的小公主,一眨眼也是要嫁人的年紀了。她也即將為人婦,為人母。
他也有感慨,也有擔憂,更多的卻是歡喜。他的公主,從一出生便是明珠般受人寵愛,只可惜他逐漸老去,無法陪她一世。他能做的,便是替她找個良人託付一生,讓另一個人來代替他寵愛他的小公主。
他的公主啊,恍惚間還是那個跌跌撞撞地衝進他懷裡喊著父皇抱抱的奶娃娃。
如今已亭亭。
沈墨安靠在魏皇后懷裡,突然想起沈溫寧的事情,探著小腦袋對宣明帝眼巴巴的道:「父皇,皇姐她……」
宣明帝垂下眼眸,身上的氣息都冷了些許。
沈墨安有些忐忑,從魏皇后懷裡出來,扯上了宣明帝的袖子,眼淚汪汪:「父皇答應了的,不許騙宣宣。」
宣明帝擡眼,溫柔的摸摸她的頭:「父皇既然答應了你,便不會反悔。只是,宣宣……父皇……要給他餵一劑藥。」
沈墨安認真地看著宣明帝:「可會有損壽命?」
宣明帝溫柔地看著她,輕輕搖搖頭:「是啞藥。還有,我只饒他一個。」
沈墨安雖可惜那麼完美的一個人自此再無開口的機會,只是她也知道,這是宣明帝能退讓的最大限度了。
他寵她,才願意退讓一步,她卻不能再胡鬧了。
沈墨安撲進宣明帝的懷裡,聲音充滿依戀:「父皇最好了。」
宣明帝輕輕笑著,摸摸懷裡人兒的腦袋,滿是溫柔疼惜。
其實不只是啞藥,還有絕育藥。
一劑啞藥斷了他們復國的可能。任何一個王朝的臣民,都容許不會有一個身有殘疾的帝王登上皇位。
一劑絕育藥,更是完全斷了前朝餘孽復國的可能。明弦是前朝最後一滴血脈,幼年顛沛流離,幾近喪命,才會陰錯陽差被琴師收養。
絕育藥便是第二重保障了。
即使前朝仍然堅持扶持已啞的明弦高舉復國大旗,那麼不可能有後代的明弦,不會有血脈傳承的前朝,也翻不出什麼大浪來。
即使他看在宣宣的苦求下能放過明弦,卻不會對其餘的前朝餘孽手下留情。這次,必是要一網打盡那些前朝的漏網之魚。
他即使再疼愛宣宣,卻也是個帝王,當以江山社稷為重。
只是這些帝王心術陰陰謀謀,還是不要告訴她為好。
他希望他的女兒宣宣,一輩子笑容明亮,絲毫不改。
宣明帝微微轉頭,給暗中的人一個眼神,便有人暗中離去。
沈溫寧跟著宣明帝身邊的人走進了地牢,一路陰暗潮濕,她卻絲毫不改神色,只是身側那微微握緊的手指,泄露了她的心思。
忽的,餘光瞥見刑架上那人的身影,她猛然攥緊了手。
她正了正神色,道:「你們都下去吧。」
周圍的人面面相覷,思及她是得了宣明帝的准許才能進地牢,還是退了下去,只留他們二人。
原本出塵似仙的人,如今一身傷痕血跡被綁在刑架上,垂著頭神志不清。
沈溫寧眼角有些濕了,她擡手,輕輕地抹了抹眼角。走上前,見那人呼吸雖是微弱,卻還活著,放下心來。
她直直地盯著他看,像是怎麼都看不夠。她的目光慢慢描摹過他每一寸皮膚,像是要把他的容顏一點一滴印在心裡。趁他還未醒,她慢慢地湊上去,復上了他的唇。
毫無血色還有些乾裂的唇,卻軟的不可思議,帶著他清涼的他的氣息。
片刻,她偏過頭,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上窮碧落下黃泉。」
她轉過身,慢慢的,一步一步向門口走去。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這應該是我這一生中,最後一次見你,明弦。
這一刻啊,太苦了,苦到麻木了。
所以還是我自己體會吧。
自此以後,再不敢誤君一身月白風清。
再無相見之日。
他明明正是昏迷當中,並沒有意識,卻輕輕皺了皺眉,像是感受到了什麼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