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九之十一


  第103章 九之十一

  轟。

  轟隆隆。

  經歷六月和七月初的的酷暑,醞釀多天的暴雨傾盆而下。

  本還燥熱的蜀州城,瞬間被雨水澆滅了熱浪,便是石板上殘留的餘溫也在快速消散。

  涼爽舒適的風,讓城內百姓總算能放慢腳步。

  便是勞苦一天的工人、奔行一天的衙差城衛軍,也能輕鬆愜意的走街串巷。

  只是大雨之下,許多討生活的手藝人很難笑得出來。

  畢竟沒人會在大雨中觀看胸口碎大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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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東街,東市之外,濟世藥堂。

  借著百草堂茶飲,重新聚攏生意的藥堂內,此刻已經坐滿了人。

  絕大多數都不是患病之人,而是東市上的手藝人。

  有體型魁梧的擅長莊稼把式的,有表演雜耍的,還有一些算命瞧姻緣前程的。

  三三兩兩的聚集在藥堂內,既為躲雨,也為了能喝上一杯茶飲。

  儘管他們每日辛苦賺錢不多,但兩文錢一杯的王吉茶還是能喝得起的。

  「也不知百草堂用的什麼方子,這茶飲的味道似茶非茶,一杯喝下去清涼透爽。」

  「便是在日頭最盛的時候,都能讓人半天不熱。」

  一位身穿麻布製成的短袖、短褲的漢子,捧著手中瓷瓶,小口小口的喝著,顯然不捨得一口氣喝完。

  旁邊,拎著「姻緣前程」布袋的算命先生,搖頭晃腦的說:

  「旁人的搖錢樹會讓你知道?」

  「我就感慨感慨。」

  「你啊操心那些?一個平日裡賺不了五十文錢的人,還關心百草堂那等金銀能用板車拉的主兒?」

  「板車拉銀錢?百草堂的茶飲這麼賺錢?」

  「這是必然,不光百草堂,就拿這間濟世藥堂來說,先前藥堂的生意可謂門可羅雀,你看現在……」

  沒等他說完,早就看不慣這些手藝人的劉全,啪得合上算盤,「喝茶就喝茶,廢什麼話?」

  那位算命先生話頭頓住,瞧了他一眼,也不著惱,反而看向不遠處正坐在醫師旁邊的陳逸道:

  「陳掌柜,您家這帳房凶的咧。」

  劉全眼睛一瞪,卻是顧忌陳逸在旁,想罵得話憋了回去:「掌柜的,您看他們……」

  陳逸正看著新來的醫師施針,聞言回頭看了看,笑著說道:

  「事無不可對人言,何況濟世藥堂的確靠著百草堂方才重新生意紅火。」

  劉全悻悻地閉上嘴,低頭看著帳冊,啪啪打著算盤。

  那算命先生嘿道:「不愧是咱蜀州有名的才子,說出來的話聽著就是舒服。」

  陳逸搖頭道:「讀不讀書道理都是通的。」

  「只是吧,今日濟世藥堂與你們方便,日後若是沒這般紅火了,也希望諸位能照顧一二。」

  此話說出,這些個本就擅長察言觀色的手藝人,自然連連點頭說好。

  那算命先生也是性情,當即給陳逸免費算一卦。

  「掌柜的,我看您面色紅潤,如紫氣東來,他日定然大富大貴。」

  陳逸看向他,眼中微有螢光閃過,卻是笑道:「我富不富貴暫且不提,你再不找醫師號號脈,怕是沒多少日子好活了。」

  「額……」

  算命先生臉色不太好看,「掌柜的咒我呢?」

  陳逸也不答話,示意他坐過來,「我說得若是不對,送你一瓶神牛茶。」

  藥堂內的人頓時起鬨。

  算命先生倒也乾脆,一瓶神牛茶在藥堂內售賣價值三十文錢,可在城南煙花巷裡一瓶得百文。

  便是他不喝,轉手賣了也足夠半月吃喝了。

  算命先生坐過來。

  陳逸讓新來的瘸子醫師馬良才給他號脈。

  馬良才依言老實的伸出三根手指搭在算命先生的手腕上,凝神查探起來。

  一個呼吸,他頓了頓。

  接著他稍稍用力捏了一下,感受沉脈所在。

  三個呼吸後,馬良才驀地嘆了口氣,「掌柜的說得沒錯,你這病已經入了膏肓了。」

  算命先生狐疑地看著他,「你確定?」

  他歲數不大,才四十歲,正當壯年。

  平時走南闖北,從未察覺身體上有什麼不對勁。

  此刻聽來自然不信。

  「我問你,平常是不是不能飲涼的?」

  「好像是這樣……」

  「下雨天氣,畏寒?」

  「昂。」

  「還有……」

  隨著馬良才幾個問題下來,平常沒注意的細節一一應驗,那算命先生頓時臉色煞白:「我,我還有救嗎?」

  「有。」

  沒等馬良才開口,陳逸從旁拿來一瓶神牛茶塞進他手裡,笑著說:

  「每日一瓶神牛茶,包你藥到病除,今日這瓶免費送你了。」

  算命先生看看手裡的茶飲,又看看他,看看憋著笑的馬良才,半晌方才反應過來:「嘿,你這掌柜!」

  「哈哈……」

  頓時,濟世藥堂內爆笑聲不絕於耳。

  「陳掌柜,你這說得有鼻子有眼,我還以為他老紀真真沒幾天可活了,都想著該怎麼替他收屍。」

  「哈哈……老紀平日騙這個騙那個,沒想到今日被陳掌柜騙到了。」

  那算命先生老紀苦笑著搖頭,「恕我多嘴,陳掌柜,咱下回可別這麼嚇人了。」

  陳逸笑了笑,和周遭的人說笑幾句,便交代劉全幾人照應好藥堂,照例申時打道回府。

  那些手藝人笑著說回見,倒也覺得他有趣。

  出得門外,陳逸看了看靈蘭軒,見那位掌柜錢寬笑容勉強的打招呼,便只點點頭,朝葛老三所駕得馬車而去。

  那錢寬看著他消失在雨中,目光瞥向歡笑聲鬨堂的濟世藥堂,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這都能讓蕭家藥堂再起勢?

  百草堂!

  另外一邊的陳逸雖說沒有看到錢寬這一幕,但連日來待在濟世藥堂內,他多少有些發現。

  比如錢寬看似迎來送往,對濟世藥堂多有關注。

  比如每日濟世藥堂的來往之人,以及對藥堂入帳銀錢的盤算。

  還有每次錢寬看向他的眼神。

  這些,陳逸有武道之後,自是察覺到一些。

  再加上他耳力聽到的隻言片語,總歸能確定靈蘭軒的的確確針對蕭家藥堂。

  先前還不顯,近日蕭家藥堂生意好了之後,那靈蘭軒內的人多少都有些浮躁。

  一些言語便不那麼謹慎了。

  陳逸看著車廂外的暴雨,腦海中,一枚白子便落在棋盤上。

  天元十之十。

  而他便將這枚名為「百草堂」的白子落在了「九之十一」。

  ——百草堂勢成,總歸能引出一些人。

  ……

  入夜,暴雨依舊。

  雨幕中,城西臨近西市之地,多為蜀州達官顯貴們居住宅院。

  不同於定遠侯所在的城北,西市周遭的宅院最多僅有三進。

  規制於此,不是這些豪紳能逾越的。

  此刻,一座距離百草堂不遠的宅院內,中院的正堂內燈火通明。

  門外四周,數十位身穿蓑衣、腰間掛著長刀的護院守衛。

  隱約中,門內傳來砰得一聲響。

  「如此境況,還讓蕭家藥堂得以倖存,你們這些時日都在做什麼?」

  「公子,我等,我等所為,醫師、藥材、診治都是照您的吩咐……」

  「那今日這般結果,如何解釋?」

  「公子,並非我等不盡心,而是那蕭家藥堂乃是靠著百草堂方才重新起勢。」

  「百草堂?」

  清冷的聲音響起。

  「可是那個在城南煙花巷名聲大噪的百草堂?」

  「正是。」

  沉默片刻。

  「他們與蕭家有何關係?」

  「百草堂的掌柜王紀,原先是蕭家濟世藥堂的掌柜,就是如今蕭家贅婿所在的那間藥堂。」

  「自從王紀離開濟世藥堂後,他便與人一起開辦了百草堂,據說其背後還有一位老闆,只是我等一直沒有查到是誰。」

  那清冷聲音開口道:「老闆?呵,的確該有此人,不然一位掌柜從何得來的茶飲方子?」

  「老五,你可去過百草堂了?」

  「回稟公子,屬下今日晌午去過,可,可那百草堂只出來一位管事,屬下並未見到王紀。」

  啪!

  瓷瓶碎裂。

  那清冷聲音語氣更冷,牙縫中擠出一句:「當真不知死活!」

  「老三,通知幻音宗幾位,讓他出手燒了百草堂!」

  另一人遲疑道:「公子,幻音宗之人還在被府衙和蕭家刑堂追蹤,若是此刻現身,只怕……」

  「怕?我劉家花費那般多銀錢供養他們,便是為了此刻,否則要他們何用?」

  「還有『刀狂』,他如今身在何處?若是他還未離開蜀州,讓他一併出手。」

  「回稟公子,『刀狂』如今據說去了山族。」

  清冷聲音頓道:「他去山族做甚?那邊可沒有人讓他試刀。」

  「蕭驚鴻……」

  清冷聲音頓了頓,反而笑了。

  「好好好,『刀狂』的確夠狂,敢去招惹蕭驚鴻那瘋女人。他的刀抵得過蕭驚鴻的長槍嗎?」

  「公子,先前黑牙勸過他,可他不聽。」

  聞言,正堂之內便是寂靜無聲。

  燭光恍惚之間,便見一位眉清目秀身著紫色錦衣,腰板挺直的年輕人開口道:

  「那便先不管他。」

  「先通知幻音宗之人解決百草堂,一併揪出他身後之人,殺了吧。」

  「另外還有那些茶飲的配方,也要到手。」

  話音落下,周遭五道身影齊齊應是,接著,卻聽其中一人開口道:

  「公子,那蕭家若是察覺,我等該如何做?」

  年輕人長身而起,冷哼一聲:「自有人頂在前面!」

  沒過多久,宅院內寂靜無聲,正堂之中人員散去。

  隱約間,有一道黑影悄悄走出來,借著雨幕,朝另外一座宅院掠去。

  「劉家若是再動手,勢必引來蕭家刑堂。」

  「該是時候,讓那位也動一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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