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以肩挑之!(求月票)
第371章 以肩挑之!(求月票)
轟隆。
一聲悶雷轟隆隆在雲端響起。
厚重的黑雲頃刻壓在京都府上空。
寒風呼嘯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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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玄機仰頭看天,少有表情的臉上竟是扯出一抹冷意。
「聖上與我半月之前便商議出南下行程。」
「我本打算十五之後再走,如今……蜀州那裡恐有變故。」
莫白衣自是清楚陳玄機一早就定下了南下行程,也知道聖上與他的打算。
——巡視邊鎮,為大戰做最後的準備。
莫白衣沉默片刻,若有所思的說:「因為前些時候的歲考之事?」
陳玄機微微頷首,深邃眼瞳里映著天上的雲遮霧繞,隱約有一點晶瑩閃爍。
「馬書翰借歲考之機,泄露天機,藏在背後的人什麼用心可想而知。」
莫白衣看了看,隨即也看向天邊,「如今九州三府議論紛紛,士林震動,想必聖上龍顏大怒吧?」
陳玄機搖了搖頭,「初聽時,的確如此。」
「不過盞茶之後,聖上便想通了。」
「他想借著這次機會看一看民心是否可用。」
莫白衣臉上露出些笑容,「好個將錯就錯,聖上比之年輕時沉穩許多。」
話音一頓,他又繼續道:「城府也深了不少。」
陳玄機不置可否,側頭看著他,問道:「那件事查得如何了?」
莫白衣聞言,迎著他的目光,似笑非笑的問道:「你指的是冀州商行還是清河崔家?」
陳玄機一言不發的看著他,見他始終不開口,無奈的說:「都有。」
莫白衣哼了一聲,嘟囔著說:「老子在白衣卿相待得好好的,你非要把老子拽過來給你看著白虎衛,真是……」
他有心想說「沒安好心」之類的話。
但想到他打不過陳玄機,便嘆了口氣說:「你和聖上猜測的沒錯。」
「崔家的確有人在冀州商行內。」
陳玄機聽完卻是沒有任何欣喜,反而輕輕皺了皺眉頭,「有人?」
莫白衣攏了攏袖子,「別這麼看著我,你掌管白虎衛多年,應是清楚這些旗官的本事。」
「若他們能找到崔瑁的蹤跡,你這白虎衛閣主哪能坐到今日?」
陳玄機眉頭撫平,思索道:「哪一位?」
「崔瑁的小兒子,崔璃。」
「據金陵傳來的消息,他曾數次到過江南府,前後時間與冀州商行接收海上來得船貨對得上。」
說到這裡,莫白衣的語氣不免多了幾分嘆息。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崔家千年世家,府庫里的銀子早就多到幾輩子花不完,竟還一直像個螞蟥似的趴在這天下吸血。」
「俗,俗不可耐!」
許是他的聲音有些小了,被呼嘯而來的風瞬間淹沒。
陳玄機發梢微動,攏在袖子裡的手輕輕勾動,又收回去,不咸不淡的說:
「你這性子要改一改了。」
「這裡畢竟距離皇城較近,裡面的老傢伙心眼不大,小心他對你下陰手。」
莫白衣沒所謂的說:「這不有你在這兒?」
「以你陳大家主的本事,這天下想探聽你的人都少有啊。」
說到這裡,莫白衣話鋒一轉,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道:
「該小心的是你。」
「崔瑁穩坐朝堂數十載,手腕之高,天下少有,你小心他在蜀州還有謀劃。」
陳玄機嗯了一聲,語氣平淡的說:「他占了先手之機。」
「哦?」
「比你這五年還要早?」
「那是多久,十年,還是二十年?總不可能從聖上登基,他就開始謀劃了吧?」
莫白衣略有驚訝,看似是在詢問,實則內心裡已經有了幾分猜測。
崔家歷經武朝、楚風、乾陽、大魏四朝,千年而不敗,世所罕見。
時至今日,崔家更是鼎盛。
族內不光有位列九卿之一的崔瑁,有擅長經營之道的崔璃,還有遊戲人間、武道天資不凡的崔猛。
其勢力遍布朝堂、江湖、商道。
莫白衣曾在白衣卿相的藏書庫內看過有關崔家的事跡手卷,多到占滿一個庫房。
其上除了崔家歷代佼佼者外,還有他們在清河乃至九州三府做的事情。
有些確定,有些不確定,僅能看出崔家的影子。
端得厲害。
由不得莫白衣不謹慎。
陳玄機心中自是清楚,頷首道:「就看……」
「崔瑁他是想要一個永垂不朽的崔家,還是想做一朝天子了。」
天下分分合合,不為人左右,乃是天道輪迴。
就像一個獅群,總會有分崩離析的一天。
生命也是如此。
清清白白的來,清清白白的走。
除了留下些許痕跡,帶不走任何東西。
所以,儒者為了永留人間,才弄出了「家」。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有了學識的讀書人會想著出人頭地,從而在族譜留名。
成就更高者,單開族譜,留有生平事跡,且還能讓家族延續更久。
家族延續的越久,先輩留在世間的痕跡便越久。
就如陳玄機所在的陳家。
傳承五百年,族譜堆積如山,每隔數十年,便會重新編纂抄寫。
族內的人小時候最先知道並非聖上是誰,而是某某先輩做了哪些事,光宗耀祖。
這,便是傳承。
可治國與治家不同。
家族可以在亂世隱匿,可在盛世耀眼。
但如果其成了一國之君,改朝換代時,這個家族也會隨之沒落。
莫白衣輕笑一聲:「承天地運勢而起,也會被天地反噬。」
「道理,亘古不變。」
說說笑笑,總歸要回到正題上。
莫白衣想了想問道:「你這一次南下,已經做好了準備?」
陳玄機搖搖頭:「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如今大魏朝看似平和,實則暗流涌動。」
「北莽雖是被茶葉、綾羅、瓷器荼毒,但他們受天地所限。」
「年歲好的時候,偏安一隅。」
「年歲不好的時候,就如現在……」
轟隆隆的雷霆響徹天地,電光劃破長空,漂泊大雨便隨之嘩嘩落下。
陳玄機臉上被映照的如雕塑般,清冷的說:「天有不測風雲。」
「一旦北莽遭遇寒潮,再好的綾羅綢緞也會被他們撕破,重新換上羊皮子襖、掛上彎刀,浩浩蕩蕩的南下。」
接著他指了指南面,「蠻族借著『隱仙』大阿薩在位,一直對中原之地虎視眈眈。」
「如今安穩不過是因為他們的王病重,幾位王子正為『王』位鬧騰。」
「待此事塵埃落定,你猜他們會不會再次兵壓蒙水關?」
「江南府、廣越府那些人暗中扶持的倭國,連年劫掠。」
「西面的佛國同樣野心不小。」
陳玄機說完這些,臉上罕見的露出一抹笑容。
「加上九州三府內的一些人和事……當世,便就很有趣了。」
莫白衣聞言,神色也收斂起幾分玩世不恭,雙手抱在身前,語氣莫名的問:
「那,你呢?」
「你陳家世居江南府,其他大小世家都在往海上跑,你以及陳家之人都沒動心?」
「要知……財帛動人心啊。」
陳玄機略有沉默。
他注視著漫天雨幕,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了一個典故:
「前朝有一位風儀古賢,名許望之。」
「海商巨賈曾以十船珠寶、金銀請他作《海賦》一篇,為船隊揚名,你猜他如何?」
莫白衣挑眉,「如何?」
「他閉門三日,出來後取來故友所贈的古桐琴,當眾斷了七根弦。」
陳玄機望著皇城隱約朦朧的屋脊說道:「然後他說『琴音不出則已,出必清正。』」
「『今海上利字滔天,濁浪已沒檣帆,我這一筆落紙上,恐將污了這江南三月的杏花。』」
雨聲忽然密了。
莫白衣的手微動,「你是說……陳家寧守杏花,不沾海腥?」
陳玄機輕輕搖頭,「不是不沾。」
「而是陳家有祖訓,潮漲潮落自有期,花開花謝豈無根。」
「海上的金銀再多也是無根之水,而我江南府陳家的根一直在金陵老宅里。」
陳玄機說著,抬起手點在外面的雨幕中,四周環境驟然變幻。
周遭竟是變成了一座祠堂。
燭火搖曳,映得堂內昏黃。
香火繚繞中,一塊塊靈位整整齊齊的擺了一整面牆。
最上方除了名為「陳瀆,陳幽之」的牌位外,還有他的畫像。
——那模樣正氣嚴肅,端坐的身姿,威勢便躍然紙上。
陳玄機仰頭看著一排排靈位,躬身三拜,接著取了三炷香點燃,放在供桌上的香爐里。
隨後他負手而立,「祖宗靈位尚在,我陳玄機豈敢背離祖訓?」
莫白衣看著陳家的列祖列宗,不由得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陳玄機的肩,「難怪有人說,江南府陳家是『鐵骨杏花』。」
「也難怪老傢伙會選擇你。」
可是說到這裡,他話鋒卻是一變,收回手哼了哼道:
「不過,我對你布下的局很不喜歡。」
「陳逸那麼好的苗子,被你一壓就是五年,還直接扔到了蜀州,成了蕭家贅婿。」
「還有雲帆那孩子,他的性子最是合我,結果卻被你限制在朝堂上。」
「換做是我,必定執劍走天涯,哪會管你陳玄機有什麼謀劃。」
陳玄機想到兩個兒子,搖了搖頭:「兩個天生反骨的混帳,不提也罷。」
「為何不提?」
「我不僅要提,還要給你家先輩好生說道說道,看他們泉下有知,會不會託夢罵你幾句。」
莫白衣明知這裡是陳玄機棋道所化的幻境,偏偏假戲真做,也上了一炷香:
「陳家的老……輩們,你們看看吧。」
「當代家主陳玄機為了一己私慾嗯……為了天下蒼生,甘願舍掉兩個兒子,還是最出色的兩個。」
「其中一位精通琴棋書畫、武、醫,且數道都有成,乃天地眷顧之子。」
「另一位也是中人之姿,不凡,很不凡……」
陳玄機聽著他絮絮叨叨,倒也沒有去打斷。
若是先輩尚存人間,他又何必鋒芒畢露?
莫白衣唱了片刻的獨角戲,見他默不作聲,頓覺無趣:
「你就沒什麼想跟祖宗說的?」
陳玄機看了他一眼,目光復又落在那一排排祖宗靈位上,面露複雜。
片刻之後。
陳玄機方才輕聲道:「祖訓有云:逢亂世,有國才有家。」
「當今危機四伏,玄機亦是身不由己。」
「玄機不才,欲將這九州三府以肩挑之,望……列祖列宗體諒!」
聞言,莫白衣臉上的玩世不恭笑容消散,搖搖頭說:
「玄機兄,你這又是何必?」
「這又不是你陳家老祠堂,話過了,過了。」
他輕拍了一下嘴,「兄弟我雖是覺得可惜,但仔細想想,好在是雲帆和輕舟去了蜀州。」
「若是你家老四、老六去,估摸著這會兒已經死在那兒了。」
「也虧得輕舟天資絕世,方才解了蕭家之危,他……」
莫白衣一頓,狐疑的問:「難道這也是你謀劃的一部分?」
「應該是了。」
「你這棋道已臻至圓滿多年,又是白虎衛閣主,若以天下為棋,那兩位棋聖都難說是你的對手。」
陳玄機不置可否,心中卻是清楚原委。
陳雲帆這位「麒麟子」在蜀州風生水起,的確是他在背後推波助瀾。
可陳逸能解蕭家之危就有些出乎他意料。
陳玄機有推演過蕭家這盤棋,便是他坐鎮局中,想有今日的境況,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而他的五子卻把這棋局盤活了。
不得不說,他這步棋走得……確實妙。
陳玄機自是沒去解釋,「這次南下,江南府駐守的啟明衛,恐有變故,你稍後讓雌虎注意。」
「廣越府那裡有乾國公在,些許宵小很難翻起浪花,怕就怕倭寇侵擾。」
「而蜀州之地……陳某此去,還需看看境況。」
莫白衣見他神色認真,點了點頭。
「你畢竟久未離開京都府,即便有白虎衛遍布天下的耳目,終歸差了些,出去走一走也好。」
陳玄機聽完,不知為何笑了一聲。
莫白衣疑惑。
陳玄機揮手散去幻境,看著重新浮現在眼前的暴雨,笑著說:
「聖上前些日子聽說蜀州歲考的事後,還責罵過輕舟。」
「哦?」
「聖上說,輕舟那篇文章寫得太過婦人之仁。」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寫得確實不錯。」
「可是輕舟表面上在蕭家一直深居簡出,多是下棋、垂釣、彈琴,吟詩作對,哪有幾分憂國憂民的做派?」
莫白衣也是一樂,「輕舟這孩子的確與眾不同。」
「你說,他做那些事究竟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蕭家?」
陳玄機笑聲立止,神情恢復平靜,思索道:「都有,不過……」
「他那身本事留在蕭家難免有些屈才了。」
莫白衣挑了挑眉,「怎麼,你親手把他送去蕭家入贅,還能收回不成?」
「誰說不能?」
「蕭遠那老傢伙應是不知輕舟的底細。」
「若他知道了,你猜他會不會讓蕭驚鴻寫一封休書?」
莫白衣頓時氣惱,手指著他:「你……你這人,忒是無情。」
「輕舟、雲帆攤上你這樣的父親,當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
陳玄機不為所動,眼中映著天地。
「欲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呵呵,誰讓我是他們的爹?」
正在這時。
一聲鷹鳴響起。
陳玄機抬頭看天,手指勾動,將那頭蒼鷹引到手臂上。
隨後他解開鷹爪上的竹筒,打開看了看,面色頓時一凝。
[孔雀王旗從西州購得一批鐵器,甲冑、刀劍、弓矢各一萬副……]
陳玄機看完,將密函遞給莫白衣。
「這天下,風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