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安同宴
第625章 安同宴
翌日。
小雨朦朧。
李相鳴行走在泥濘的山路中,回身一看,長寧城的輪廓在雨霧中暈染開來,宛如一幅山城墨卷。
「盟主,您何必親自過來?」
徐芷蘭輕聲說道。
李相鳴搖了搖頭:「不過來看看,我不放心。」
他腳下的,其實也是長寧城一千畝嶺地勢崎嶇,李家因地制宜,將長寧城分割成十塊,聯盟駐地所在,僅是主城區而已。
但李家要在長寧城布置玄機兩儀陣,自然不會漏掉其他城區,哪怕它們現在還是荒山野嶺。丁夏走後,這份工作交由一名叫做安同宴的二階陣法師負責,李相鳴此行既是考察陣法部署的進度,也是拜見安同宴,表示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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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大師對聯盟的態度如何?」
李相鳴多問了一句。
徐芷蘭稍加回憶,無奈地回道:「拿錢辦事,他老人家的態度,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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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同宴並非是丁夏這樣初出茅廬的新人。
相反,他在蒲水坊市十分出名,是聞名遐邇的大陣法師。因此,他的出場費極高,哪怕玄機兩儀陣進度過了大半,安同宴檢查後,定下僅僅三個月的工期,依舊報出五千塊靈石的天價費用。
要知道,玄機兩儀陣的一應布陣靈物,都由李家供應。聯盟還為安同宴提供一整個樞機司的陣法師鞍前馬後。尋常陣法師接到訂單,哪能有這個待遇?
可安同宴就一個態度—愛請不請!賺錢而已,沒有李家還有大把人給他提供賺錢的機會。這就是二階陣法師的底氣!
李家能怎麼辦呢?
看在三個月「竣工」的承諾上,族老們還是捏著鼻子認了。
李相鳴對此並不奇怪,長寧城的地位已經凸顯出來了,玄機兩儀陣無論如何都要部署完整。如果李家無法承擔這個費用,他甚至要逼迫聯盟付錢。
想到錢這一方面,李相鳴不禁長嘆一聲。
「盟主還在為聯盟的事情煩憂?」徐芷蘭在旁問道。
「當然了。」
李相鳴瞥了她一眼:「聯盟債務堆疊如山,庫房靈石如水流逝,各家積極性下跌,彼此爭鋒相對,我焉能不煩?」
頓了頓,他笑了笑,順帶問道:「四娘子素有獨到見解,可有辦法教我?」
「請恕四娘才疏智短..
「」
徐芷蘭苦笑了一聲。
聯盟的核心矛盾,其實就在於債務。
若是債務消了,其他都是小事,以盟主如今的威望,和鎮妖營連戰連捷的聲勢來看,各家還是願意攜手共圖抗妖大業的。
並不是每一家,都渴望從聯盟裡面賺錢!
比如瓊花派、仙猿山莊,以及百丈齋等,就對聯盟內部的利益看得很淡。邱長璋和百丈老人兩位築基修士,基本是無償為聯盟效力。但另一方面,仙猿山莊、百丈齋作為不事生產的小門派,除了購置抗妖令外,並沒有付出「額外」的成本。
一枚玄武令,僅僅兩千塊靈石罷了。若能換來一份平安,難道是什麼難以接受的抉擇嗎?
可其他的勢力不一樣!
比如黃家,雖無築基修士,但規模和底蘊擺在那裡,聯盟需要他們的靈木,一番「大義凜然」就將靈木拉走了,留下的僅是一張欠條。
時間一長,聯盟既不還錢,也不向黃家提供能夠賺錢的訂單。
黃家豈能甘心?
反之,聯盟若能及時還錢給黃家,並且不需要黃家繼續「捐贈」靈石和修士。黃家偶爾還能得到聯盟的分紅。那麼,他們有什麼理由反對抗妖大業?
遺憾的是,聯盟做不到這些。
聯盟旗下,能夠賺錢的機構,只有造辦處和鎮妖營。
造辦處肩負供應鎮妖營戰時物資的重要職責,隨著鎮妖營連番作戰、折損和補充,造辦處目前根本就沒機會變現。
鎮妖營倒是打了幾次勝仗,繳獲了大量妖獸材料。
但妖獸材料素來廉價,三、五張完整的上等獸皮,可能才賣一塊靈石,那些獸骨、獸齒更是論斤賣。
想以妖獸材料清空聯盟欠下的十萬債務,鎮妖營需要殺死多少妖獸,繳獲多少妖屍?
至少百萬以上!
鎮妖營費盡心思,也許能完成這個艱巨的任務。
問題是,造辦處一日不停,聯盟的債務就上漲一截。
無論鎮妖營如何努力,面對獸潮,總是要消耗丹藥、符籙,以及報廢各種裝備吧?
徐芷蘭覺得,就算鎮妖營將蒲東妖獸全都趕回蒲陰山,完成抗妖大業,所繳獲的妖獸材料,依舊不足以償還聯盟十分之一的債務。
這點,盟主心裡有數。面對各家扭捏時,他壓根不提還債一事,而是拿出好不容易攢下的靈石進行分紅,換取各家繼續支持。
各家也都明白,聯盟的債務是不可能消除的。此前的投入,更多是在獸潮威脅下的無奈之舉,因此以徐家、洛家、瓊花派為主的聯盟骨幹,很痛快就答應了。
畢竟誰也不想如日中天的鎮妖營,就此解散。
但是嘛,分紅之舉,只能緩和矛盾,無法解決矛盾。黃家只是第一個站出來質疑聯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徐芷蘭思來想去,都沒有好的辦法。
除非聯盟放棄造辦處!
若沒有造辦處,聯盟就不需要欠下巨額債務。
但沒有造辦處產出的丹藥、符籙和裝備,讓鎮妖營赤膊上陣,拿著自己的法器與妖獸近身廝殺,這叫什麼?
叫做自尋死路。
鎮妖營才多少人?
區區五百!
聯盟但凡撤銷火爆符這一樣配給,鎮妖營的戰功就要縮水幾十倍;若沒有赤砂甲,傷亡直接翻十倍以上。
瘴南一戰,鎮妖營的損失已經夠大。如果多死兩百人,聯盟早就解散了,指望各家源源不斷輸送修士過來?
不可能!
對於他們來說,已經買下的抗妖令,就是一錘子買賣。贏則皆大歡喜,敗則舉家逃命,誰也不會把全副身家投入無底洞當中。
「無妨。」
李相鳴看著徐芷蘭為難的表情,擺了擺手。
蒲東數十家勢力聯合起來,團結一致,共襄抗妖大業,聽起來熱血沸騰,其實就是拿命干賠錢的髒活、累活。
不管是傳統的聯盟,還是他精心規劃的商業化聯盟,皆是如此。
後者唯一的好處,就是他把本該由李家承擔的部分責任,轉移到了黃家、陳家這些小勢力身上,並且通過造辦處的訂單,吸了它們的血。
事實上,聯盟成立之初,他壓根就沒想過要還錢。
待蒲東妖禍消弭後,他大手一揮,直接解散聯盟就完事了。
什麼?債務?
聯盟都沒了,還有什麼債務?你看看聯盟裡面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各家按照貢獻分了算逑。
李家作為積分榜首位,甚至有機會白嫖到由聯盟買下的兩百匹火麟駒,以及大量金闕弓、赤砂甲等裝備。
這才是他的小心思。
但隨著聯盟發展、壯大後,李相鳴不得不承認,他之前的想法有點太天真了。各家不是傻子,哪怕面對獸潮威脅,也不會無限制地托舉聯盟這個空中閣樓。
如何修築高台,讓各家放手之餘,還能撐起閣樓,成為迫在眉睫的事情。李相鳴昨晚想了一晚上,也只是有一點眉目而已。
「廢物!都說你有幾分才華,我看你就是沒用的廢物,再敢耽誤老夫大事,你就給我滾出去!」
山路過半,林中忽然驚起飛鳥,緊跟著便是一聲怒罵。
「好像是安大師!」
徐芷蘭低聲說道。
李相鳴皺了皺眉,加快腳步,沒一會兒就看到眼前空地,足足圍著六個人。其中一個花白鬍子的老者,滿嘴唾沫星子,對著人群中間的一個高瘦男子痛罵。
高瘦男子臉色紅腫,似乎挨了一巴掌,卻仍不敢有絲毫反駁,只是默默垂著腦袋受訓。
「發生什麼了?」
徐芷蘭上前詢問。
眾人立即回頭,老者見到徐芷蘭,冷哼了一聲:「這就是你們李家培養出來的陣法師?簡直比豬還蠢。」
「安大師慎言!」
徐芷蘭心頭一跳,不由偷偷瞄了一眼李相鳴。
二階陣法師固然受人禮遇,但別人也要願意「禮」才行。李家作為蒲東的地頭蛇,可不僅只有一副好臉面,還有著鐵腕手段。
安同宴此言,若讓李家子弟覺得受辱,無疑是自找麻煩。
尤其這位李家子弟,還是年少氣盛的李相鳴。
李相鳴早就認出了那名高瘦男子乃是龐家堡的蔣誠,並沒有很生氣,只是詳細問了幾句,便對著安同宴拱手道:「李家不以陣道見長,讓安道友見笑了。不過此人,並非李家子弟————既然蔣誠屢犯失誤,我這就將他調走,安道友可還有其他需求?不妨直言,只要與陣法相關,在下無所不從。」
「你就是那位李堂主?」
安同宴沒有第一時間提要求,而是打量了一下李相鳴,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他不認識李家族人,但如今蒲水坊市有傳言,稱李家有絕代雙驕,皆已步入築基!
築基修士在他看來,並不罕見。
不過,三十歲不到的築基,鮮少會出現在蒲縣這些修真潛力低下的偏遠之地。
李相仁畢竟少年成名,有此表現不足為奇。
李相鳴呢?
多少年都默默無聞。
突然之間,以一場浩大的築基典禮,轟動一時。不說是他,大半個蒲水坊市的修士,都對這個年輕人感到好奇。特別是李相鳴不愛出遠門,就連蒲水坊市這樣的繁華之地,都沒有他的蹤跡,這自然加深了好事之徒對其神秘印象。
「正是在下!」
李相鳴淡淡一笑:「據說玄機兩儀陣頗為複雜,今後有勞安大師了。」
安同宴瞥了一眼蔣誠,哼聲道:「老夫半途接過此陣,能做的不過是因勢利導罷了,只盼李堂主莫要再派些閒雜人等過來,徒惹人煩厭。
「知道了。」
李相鳴給了徐芷蘭一個眼色,垂頭喪氣的蔣誠當即被帶下。
走到一半,蔣誠冷不丁回身,竟有幾分激動地指著李相鳴:「李盟主,丁姑娘如此信任你,你為何......為何不把她帶回來?」
「你瘋了嗎?」
徐芷蘭愕然地看向蔣誠。
安同宴身為二階陣法師的貴賓,耍耍脾氣就算了,蔣誠出身平庸,還是聯盟旗下的一員,怎敢質疑李相鳴?
李相鳴臉色也有些冷然,他盯著蔣誠看了好一會,方才說道:「丁夏之事,你還沒有資格了解,我能說的就這麼多。」
蔣誠怔了一下,還欲再問。
但很快被徐芷蘭拖走。
李相鳴望著這一幕,微微嘆息。
這都什麼事?有時候他真想回家閉關修煉去。
但想到大哥戰死、繼敏失蹤,李相鳴目光漸漸陰冷。待他平定獸潮後,說什麼也要去紅石谷討一個公道。
好不容易壓下心中雜念,李相鳴開始向安同宴詢問玄機兩儀陣的布陣進度。老頭子脾氣雖然不好,但還算盡職,沒將他這個金主掃地出門。
許久之後,天色漸漸變暗。
李相鳴認真巡查了玄機兩儀陣在千畝嶺布置的所有陣基,確定三個月內能完工,這才放下心來,返回長寧城。
甫一回到造辦處,李相成立即前來匯報:「十九哥,有人要拜訪你。」
「誰?」
李相鳴挑了挑眉毛。
他在蒲水坊市的人脈甚少,除了家裡人,就只有姜良摩下的靈蛇商會。
若是家裡人,李相成自不會說拜訪一詞;若是姜良找他,應該會用傳音符提前通知才是。
「來人自稱樊濟,說是從蒲水坊市趕來。」李相成答道。
樊濟?
李相鳴在腦海搜刮這個名字,實在沒有印象,不禁皺了皺眉頭:「沒說來歷嗎?」
「沒說。」
李相成「咳嗽」了一聲,拿出一個小布袋:「但塞了50塊靈石。」
「那讓他過來吧。」
李相鳴頷首,能夠捨得50塊靈石,就為了見他一面的人,自有一定價值。
「是!」
李相成輕輕放下小布袋,這才退下。沒過多久,一位闊面方頤的中年男子轉出屏風,抱拳長揖道:「久聞李堂主盛名,今日得見威顏,樊某何幸之有?」
「樊道友無需多禮。」
李相鳴打量著他臉上的雍容,仿佛不經意地問道:「聽說樊道友自蒲水坊市而來?」
「正是!」
樊濟微微一笑。
李相鳴又問:「可是哪家商會的當家?」
樊濟心中一驚,勉強笑道:「李堂主好眼力。」
「並非在下好眼力。」
李相鳴啞然:「這幾日,已經有好幾家商會,或者商隊的人來到長寧城,只不過他們大多去了採辦司洽談生意,唯獨你找到我這裡來。」
樊濟恍然大悟,他方才還以為李相鳴會讀心術。
原是同行先行一步。
這樣一來,倒顯得他被動了。
不過,他很快平復心情,上前一步,露出神秘的笑容:「不瞞李堂主,樊某正是太平商會的掌柜,此行可謂是誠意滿滿,願贈予李堂主一場榮華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