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我要挑戰聯邦


  自古以來,每年都有民變,就算是盛世也不例外。

  嘉靖年間尤為多,平均每年五起民變,每兩年一起兵變。

  其餘還有數之不盡的倭寇與遊牧民族侵擾。

  老道士對於民變最熟悉不過。

  絕大部分民變都不是農民要造反,而是地主士紳在與朝廷對抗。

  他道:「民變大多都是宗族鼓動,宗族要向朝廷展現自己的價值。展現價值最好的辦法不是讓別人看到自己多有用,而是沒有自己情況有多糟糕。」

  簡單的一句話,點明了宗族鬧事的原因。

  「以及宗族過度兼併土地,矛盾越演越烈,最終逼得百姓造反,於是一部分人就會把矛盾轉移到官府身上。」

  「你總說古代王朝對百姓剝削,可實際上最直接的剝削者是宗族,是家族裡的大家長。」

  陸昭提出質疑道:「宗族世家入朝為官,他們本身就是宗族世家的代言人,朝廷與宗族狼狽為奸,何來好壞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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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請教師父,但從未放棄過自己的思考。

  宗族再壞,那也不是洗白古代王朝的理由。師父這是偷換概念,又在給自己灌輸皇帝思維。陸昭想當聯邦天侯,而師父希望他當帝王。

  「嗬嗬,依為師所見,新朝也是狼狽為奸魚肉百姓。」

  果不其然,老道士話音一轉,又開始攻擊起聯邦。

  準確來說是論證自身作為封建主義戰士的優越性。

  陸昭反駁道:「聯邦不需要依靠宗族與世家維持統治,絕大部分基層公務員都是普通人家庭出身,許多高級官員亦是如此。」

  「官商勾結不算嗎?」

  老道士一句話,讓陸昭一時間無法回答上來。

  他可以說性質一樣,但相比起來肯定是不像古代一樣嚴酷,讓人家破人亡。

  但師父會抓住這一點窮追猛打,說自己屁股歪了,是為商賈辯解。

  進而就會說天下烏鴉一般黑,需要聖人明君才能拯救黎民百姓。

  這套打法師父是百試不厭,陸昭挨過兩次後就選擇保持沉默。

  老道士見陸昭答不上來,笑盈盈問道:「徒兒,難道師父說得不對嗎?」

  陸昭回答道:「師父聖明,想來師父若是當了皇帝,一定是聖人明君,百姓都能安居樂業。」老道士聽出陰陽怪氣的語氣,卻也不惱,更不覺得羞恥。

  他保持著笑容,道:「所以自古以來,央地矛盾一直存在,形式或許不同,但本質是一樣的。」「你所要面臨的宗族,他們連地方士紳都算不上,想要對付他們很簡單。」

  陸昭微微挺直腰板,作出傾聽的姿態。

  師父只是思想有問題,但就解決問題的手段來說,在歷史上能排進前五,爭取前三。

  就算面對五百年後的現代,經過初步理解後,手段也沒有絲毫減弱。

  就如剛剛對於現代士紳地主的解釋,陸昭就無法進行任何辯駁。

  老道士對於客觀世界非常務實,主觀世界非常堅定。

  他就是神仙,也曾是皇帝,沒有任何的錯誤,永遠都是最正確的。

  這也是陸昭一直以來學習的。

  他務實看待客觀世界,也堅定自己的理想,二者是不衝突的。

  「首先,你不開第一槍的選擇是正確的,這樣子你才能占領道義。」

  老道士道:「而現在你要做的就是談判。」

  陸昭問道:「您是說主動與他們和談?可聯合組與聯邦層面,一部分人是不希望和談的,我也給不了他們想要的結果。」

  能和談自然是好事,但和談的代價,陸昭不一定能承擔得起。

  那些宗族喊出的是「報仇』、「誅殺惡官』等口號。

  已經是踩著聯邦紅線了,自己和談就是立場有問題。

  且不論內部問題,難道陸昭真要找替罪羊給他們殺嗎?

  真這麼幹,陸昭馬上就可以去坐牢了。不能濫殺無辜,也不能破壞聯邦的權威。

  兩頭都要顧忌,這就是陸昭面臨的問題。

  以和為貴說得簡單,實際辦起來是最難的。

  他原本都打算殺一放三,只要局勢進一步惡化,立馬就對最猖獗的韋家進行圍剿。

  陸昭是想儘可能避免造成太大傷亡,但不意味著就優柔寡斷。

  「不是讓你和談,是要你給百姓一個態度。」

  老道士冷不丁又嘲笑道:「徒兒天天說民為重,怎麼連一個解決問題的態度都不願意給?」「還是說,邦民不算人?」

  陸昭扯了扯嘴角。

  如今有求於人,他只得低頭道:「師父教誨的是,是弟子受聯邦一直以來的風氣影響了。」他有派人傳話解釋與警告,但確實沒有一個官方的公示。

  原因很簡單,改制以後治安系統沒有義務對邦區通報。

  陸昭是特反部隊的,他們沒有權力通報案情。

  老道士繼續說道:「你回去後,公開呼籲四大家族談判。為了讓他們都能來,就,讓他們自己選地點。「如果都不來,你就說四大家族要拉著所有人跟聯邦打仗。如果來不齊,那就集中力量圍剿不來的。」陸昭沒有插話,也沒有詢問,讓師父一直把他的方法說完。

  總而言之就是讓陸昭去一趟鴻門宴,與四大家族談判。

  這樣子有損聯邦威嚴,會引來內部的不滿,但能讓陸昭占領道德高點。

  只要他公開表明和平的意願,宗族就失去了綁架所有人的道義。

  聯邦都主動願意談判了,宗族大戶們難不成還讓大家跟聯邦拚了?

  宗族內部的反對派必然會隨之冒頭。

  世界上不存在鐵板一塊的勢力,就算是最小的家庭單位,也很難齊心協力。

  「瓦解宗族法理為一勝,分化宗族為二勝,還有一勝你知道是什麼嗎?」

  最後,老道士開口詢問。

  陸昭回答道:「是民心,我能爭取到平恩地區的民心。」

  「恙

  老道士滿意點頭,又問道:「民心何來?」

  陸昭不假思索回答道:「只要我為了民眾……」

  話還未說完,老道士打斷道:「錯了,是讓百姓認為你是青天大老爺。百姓愚鈍,如何弄得明白好壞?你這歪門邪道,莫不是跟那葉姓丫頭學的?」

  陸昭沒有反駁,詢問道:「如何讓民眾認為我是青天大老爺。」

  老道士回答:「談判聲勢鬧得大一點,讓所有邦民知道你去談判了,那一切就水到渠成了。」陸昭微微歪了歪腦袋,臉上充滿了疑惑。

  「這樣子能行嗎?」

  「以你的樣貌還不夠嗎?」

  「師父,我不是在開玩笑。」

  「為師也沒在開玩笑。」

  老道士凝視陸昭俊朗的面龐,以及伏虎之勢帶來的氣場。

  他調侃道:「徒兒以己度人,以為大家都跟你一樣。自古以來樣貌生得好的人,作為領導者天然比別人更具優勢。」

  「領導者,必須要異於常人,外貌就是最直接的表現。如果歷史上那些帝王,都有你這般外貌,不知省去多少功夫與困難。」

  「你不是一個普通人,你要爭大位,就得無所不用其極。」

  陸昭被點醒,放下心底的牴觸。

  他問道:「談判過後,我應該做什麼?」

  老道士回答:「像以往我教你的一樣,請客,斬首,收下當狗。」

  陸昭經過將近兩年的學習,對於這一套流程已經非常熟悉。

  腦海里立馬就浮現起了具體的流程。

  把最強的韋家打掉,然後威懾其他三家,讓他們配合改革。

  期間適當的給予一些好處,承諾讓他們洗白上岸,胡蘿蔔大棒一手抓,基本能收服大部分。高明的權術不是陰謀詭計,而是以最小的成本確認權力關係。

  可那樣的話,改革還有意義嗎?

  陸昭捫心自問,眉頭微微皺起。

  他最開始看到聯合組的改變是躊躇滿志的,可實際工作下來,又發現似乎什麼都沒變。

  只是層級變高了,所以才顯得水資源集團無足輕重。

  他來聯合組至今,沒有帶來任何改變。

  「我總不能說為人民減了二十元水費,也算是圓滿完成任務了。』

  陸昭掐滅了方才想好的方案,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堂皇大道。

  他會採用師父的方法,會滿足孟君侯、宋許青的要求,會給予平恩人民公正。

  但結果只能是自己所期望的。

  他來南海道不是為了升官發財的。

  陸昭深吸一口氣,忽然開口道:「如果弟子想全殺了呢?」

  「哦?」

  老道士面露詫異,饒有興趣打量陸昭。

  一雙丹鳳眼中飄起殺意,眼觀骨相可見龍虎骨帶煞,命盤中紫氣升騰。

  命理變化莫測,會因人的念頭想法而發生改變。

  自己這個徒弟,似乎又有了別樣的想法,以至於命盤氣數都變了。

  這說明他這個想法影響足夠大,也說明他很有可能辦成。

  他問道:「你不想濫殺無辜來尋為師,如今又要全殺了?」

  陸昭鄭重地回答:「這並不衝突,我會遵從師父的教導,擺出姿態來。但談判過後,我會秉公執法將所有惡人趕盡殺絕。」

  老道士更加好奇了,問道:「你打算如何趕盡殺絕?」

  以他對弟子的了解,不可能是草莽英雄的趕盡殺絕。

  陸昭回答道:「如今聯邦已經建立起一個針對邦民的臨時身份系統,我會給他們發身份,然後對所有宗族大戶提起公訴。」

  「我要讓平恩人民用階級敘事挑戰宗族,我要讓他們以人民的身份挑戰利益集團。」

  這是他來到聯合組,聽聞現狀後的第一想法。

  陸昭多次在內部報告裡提起,在邦區舉行公審,用階級敘事打破宗族敘事。

  可沒有一個人聽,也沒有一個人贊同。

  其中麻煩與風險有很多,沒有人想採取這種方法。

  他們不是蠢,只是單純害怕麻煩與失敗,不想承擔失敗的後果。

  陸昭願意承擔。

  老道士望著肅坐的弟子,問道:「你這麼做,有什麼好處?」

  陸昭回答:「我會獲得民心,我的號令在平恩將是法律。」

  老道士又問:「如果失敗了呢?」

  陸昭回答:「那就從頭再來。」

  簡短六字,透出決絕。

  老道士望著他微微愣然。

  青年氣性是他如今無法重拾之物。

  這一年過去了,他這個弟子還是沒變。

  老道士擺手道:「去吧,這是你的道,為師無權干涉。」

  「多謝師父教導。」

  陸昭最後一鞠躬,轉頭離開了。

  待到混元只剩下老道士一人。

  他沒有如往常一樣打坐,而是一遍又一遍算著陸昭的命數。

  日月龍虎骨,紫微浴血盤,至貴至煞之相。

  陸昭出身普通,又因貌似潘安富貴觸手可得。最後是執拗的氣性,讓他與榮華富貴沾不上。如果他願意低頭,那就不會有那麼多劫難。

  原本老道士給他牽紅線,讓林知宴與陸昭喜結良緣,自認為解決了一切。

  如果陸昭按部就班,不會有那麼多麻煩事。

  可陸昭最終還是步入了劫數,主動去應劫。

  命為天地之數,拘亦有不拘。

  「我從未參悟命理一道,只習得了皮毛。』

  平恩邦,一線指揮部。

  陸昭緩緩睜開眼睛,他身處帳篷內。

  黎東雪坐在右邊椅子上,也在閉目睡覺。

  她的睡眠很淺,陸昭稍有動靜立馬醒了過來。

  「阿昭,你醒啦。」

  清冷嗓音略帶慵懶,不像平時一樣凌厲。

  「嗯。」

  陸昭看了一眼手機。

  現在是2月7號早上六點。

  他離開帳篷,來到指揮部帳篷,了解各地情況。

  現在衝突開始25小時,平恩地區民憤沒有平息,反而因為消息逐漸傳開,民憤還在持續醞釀。陸昭先後做出了三道指示。

  第一,以平恩邦鎮暴行動組名義,出示了滅門案的通告,以傳單的形式通報平恩地區。

  第二,基於第一條,陸昭放出消息要去四大家族談判,意在減少衝突,溝通和談。

  第三,與宋許青溝通,拿到了一批身份登記表。

  登記送到南海治安總司就能生效。本身只是把邦民身份進行了聯邦層面記錄,所以不需要進行審查。早上八點。

  黎東雪找來,面露擔憂道:「阿昭,現在暴動已經過去一天,我們沒有取得任何進展,特反總隊與屯門島司令部已經發電詢問。」

  陸昭道:「回電上級部門,說平恩情況複雜,我們需要慎重行動。」

  黎東雪臉上擔憂不減,道:「我們得儘快解決暴亂,否則可能要被問責。還有手下軍官,他們也是會有意見的。」

  聯邦是法制的,很多事情都是走流程,不會因為陸昭身份改變。

  他一天一夜沒解決問題,自然會有上級部門來詢問。

  詢問就意味著辦事不力,是要留下污點的。

  陸昭懇請道:「小雪,請幫我爭取一段時間。」

  聞言,黎東雪不再多言,道:「我可以給你爭取至少一個月時間。」

  一個月不是她只能撐一個月,而是更換一線指揮的流程要一個月。

  只要不給黎東雪替換下來,她就會無條件繼續支持陸昭。

  「多謝。」

  陸昭微微鬆了口氣。

  黎東雪問道:「這一次能告訴我,你想幹什麼了嗎?」

  陸昭稍作沉默,語氣堅定而平靜答覆:「我要讓平恩民眾對四大家族進行公審,而我要挑戰聯邦。」黎東雪微微瞪大眼睛。

  她望著陸昭,五官比之前似乎更好看了,眼裡似有一團火。

  現在的阿昭,比之過往任何時候都充滿衝勁與朝氣。

  像那東升的驕陽。

  「我會幫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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