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明蘇線:像影子追著光夢遊(十四)


  長久的沉默凝滯。

  提完分手的明熙,視線從蘇執舟清雅英俊的臉龐移開,垂著眸,握住水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蘇執舟的目光正一瞬不移地落在自己身上。

  但是。

  沒有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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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勇氣直面他追尋的眼眸,也沒有勇氣說什麼要他等她之類的話,因為再清楚不過,都是枉然。

  「你考慮好了?」

  蘇執舟清淡聲音響起。

  沒有質問,沒有指責,也沒有怒意,他的反應一如往常,甚至比平日更加冷靜。

  但明熙卻能聽出,其中的不可挽回之意。

  她逼著自己抬頭,對上蘇執舟漆黑的眸,篤然說:「是。」

  她和他之間,似乎從相遇那天,就從來沒有對彼此真正地坦率過。

  她從不談及自己過去,職業,社交。

  蘇執舟也維持著成年人之間的體面,她不提,便不主動過問。

  體面在分崩離析時,也有體面的好處。

  比如蘇執舟一句為什麼都沒有追問。

  只是在確定明熙的回答後,起身拿過掛在玄關的外套,一言不發地開門離開她的家。

  大門一開一合,發出「砰」的聲響。

  世界像是在這一瞬分為兩個。

  ……

  距離和明熙分手,快一年過去。

  蘇執舟的人生一如既往。

  不過嚴格來說,倒也不是一成不變。

  比如和家裡再次堅定了從醫的決心,被蘇父指著鼻子罵過之後也義無反顧,時間久了,加上蘇夫人和蘇知離在父子倆中間起著潤滑劑的作用,家裡那頭,也漸漸妥協。

  工作自然也比以前忙許多。

  再想起明熙,是在一個雪夜。

  科室來了位腹部受傷的病人,背影和她很像,同樣有著海藻般的長髮,發尾微卷,如濃墨披散在纖細後背。

  看見正臉時,對方因為疼痛哭得很兇,淚水掛在小臉上,溢著讓人心疼的破碎感。

  這樣一看,卻是一點也不像了。

  但連著幾天,明熙的面容開始不時在腦中閃回。

  時間彌久,她的臉龐,一顰一笑,不僅沒有模糊,反而愈發清晰。

  和周淮序對任何人事都漠不關心的理智不同。

  蘇執舟的冷靜,來源於後天的教養,來源於他自己的內心深處有著一套嚴格的行為準則,時刻提醒著他什麼是應該做的,什麼又是不應該做的。

  但很奇妙。

  和明熙在一起的時候,他開始懷疑這一套準則。

  為什麼要畫一個圈,把自己圍困起來。

  每每看見明熙,他都會這樣問自己。

  被她吸引,似乎已經不僅限於愛情範疇,還有一種對無拘無束自由的嚮往。

  看起來一無所有的明熙,實際上,比擁有一切的他更為富有。

  她擁有真正的,昂首挺胸的自己。

  不然怎麼能做到,連分手都那樣乾脆利落,甚至連一個理由都不願意主動給他,好像過往一切於她,都是可以隨時丟掉的沒用的垃圾。

  蘇執舟不是聖人。

  更不是什麼分開了就徹底釋懷的瀟灑人設。

  正因為放不下,所以才更不願意表現出太在意的樣子,明明無緣無故說分手的是她,他又憑什麼低下頭去乞求她留下。

  如是想著的蘇執舟,卻還是和很久以前的那個夜晚一樣。

  鬼使神差開車到了明熙公寓樓下。

  但這一晚,他的收穫是,她已搬走。

  還有撥出去的空號提醒。

  ……

  時間像是擁有古老魔法的老人。

  總是能改變許多東西。

  幾年後,在看見周淮序身邊有一個沈昭時,蘇執舟想到了這句話。

  忍不住的,私下裡拿某人曾經立下的flag調侃回去:「不是說,絕對不可能會喜歡誰麼。」

  周淮序神色淡淡瞥了他一眼:「我什麼時候說過。」

  蘇執舟笑道:「我和明……」

  僅一個字,就讓他下意識地把後面的話全部咽了回去。

  周淮序看見蘇執舟的笑顯而易見淡下去。

  思忖幾秒,到底還是說道:「她不值得你想她。」

  想不想的,如果能控制,那個這世界上,也不會有紅豆生南國……此物最相思這樣美卻遺憾的詩句。

  蘇執舟:「我的事都過去了,倒是你這樣,也不擔心昭昭以後跑了。」

  「她跑不掉。」

  周淮序沒有任何遲疑地說。

  又頓了下,補了一句:「就算她真的跑了,我也會把她找回來。」

  至於找回來之後怎麼教訓,那就是找回來之後的事了。

  周淮序口吻輕描淡寫,蘇執舟卻突然不發一言。

  他想起來,幾年過去,他其實根本沒有真正地找過明熙。

  但,找了又如何。

  以他對明熙的了解,還有自己的直覺與判斷,即使找到,也不會改變任何。

  只是,世事巧合難料。

  過去,蘇執舟也曾設想過和明熙重逢的畫面,想過再見面,他該如何維持體面,維持一種徹底放下的姿態。

  但他沒想過,面對她眼底顯而易見的排斥和疏遠時,該怎麼做。

  女人海藻般的黑髮燙成了俗氣張揚的大波浪。

  捲髮齊腰。

  細腰抵在吧檯邊,向老闆要了一杯拿鐵。

  分手的人,尤其是被分手的一方,心裡總會存在一種憑什麼先走的那個人,仍舊可以笑得更開心的不平衡感。

  在明熙勾起燦爛笑容,風情卻不輕佻地說蘇醫生,好久不見時。

  蘇執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被這種失衡感裹挾。

  「這就是你消失三年,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我這句話怎麼啦?禮貌又溫柔,別人想要都要不來,我還不是看在蘇醫生陪睡技術那麼好的份上,才給你個面子的。」

  「我們談談。」

  「我沒有和前男友敘舊的愛好。」

  分手後行至當下的體面在蘇執舟身上不復存在。

  體面的那個人成了明熙。

  卻和他記憶中的她,判若兩人。

  像是被抽乾水分的深湖,濘泥不堪的湖床底子露出來,三年前分手時的風平浪靜在三年後才遲遲揭開它的真面目。

  積壓的情緒,變成不甘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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