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明蘇線:像影子追著光夢遊(十六)


  林頌琴只笑了笑,沒有接這話。

  明熙吃完早餐,四下瞧了瞧。

  「你手機在吧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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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頌琴說道。

  明熙走到吧檯邊,手機果然在上面,她拿起來指紋解鎖瞧了眼消息,沒什麼特別的。

  「琴姐,昨晚謝謝,我先走了。」

  「嗯,再見。」

  「再見。」

  人生的悲哀與無力之處在於,有時候,不經意間說出的一次道別,成為了兩個有緣之人的永別。

  林頌琴死的時候,明熙堪堪想起這一天的光景。

  女人一身柔軟愜意的居家服,眉眼含笑地對她揮揮手說再見,恍若不過再尋常普通的一天。

  但再度回想,明熙又似乎從林頌琴的眼睛裡,讀出了深藏的悲傷。

  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和理智在一寸寸瓦解。

  不知道還會再死多少人……

  也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裡待多久……

  沒有盡頭的絕望感緊緊裹挾住她。

  在不知道第幾次,把那些東西從嗓子裡摳出來,從胃裡吐出來時,明熙想到了死。

  同時,敲門聲傳來。

  她從洗手間走出,點了支煙:「進。」

  「熙姐……」

  窗外雨聲零落。

  手下走過來,對明熙低聲說道:「那個長得很好看的男人,又在會所一樓等您。」

  長得很好看的男人,穿著一身清貴的淺灰色毛呢大衣,站在會所門口台階邊。

  整整一個月。

  每一天,會所的工作人員都能見到如此賞心悅目的一道風景線。

  手下:「熙姐,還是老辦法,將人趕走嗎?」

  明熙:「嗯。」

  身後腳步聲傳來。

  蘇執舟回頭,得到陌生面孔的一句:「先生,您還是請回吧,我們明老闆正和她男朋友在一起,沒有空見你。」

  「就是有空,我們老闆大概率,也不會見。」

  「先生,你再不走,我只能讓人把你趕出去。」

  趕出去?

  蘇執舟笑了。

  怎麼趕?

  她想用暴力對付他麼?

  那個因為他手背不過被淺淺劃了一刀就暴怒的她,現在是想親自對他動用武力?

  潮濕的雨水澆在身上,心變得冰涼。

  蘇執舟不動如山:「試試?」

  手下是明熙的心腹。

  多多少少能看出來,老闆到底還是在意這位男人的。

  不然換成別的人死纏爛打,早就不知道被扔出去多少次。

  遲疑再三。

  手下到底是沒有真正動手,回到樓上,向明熙匯報情況。

  明熙還在抽菸,聽完表情也沒什麼變化,無所謂地說:「他想打架,你就找人陪他玩,打到他不敢再來為止。」

  「……是。」

  手下聽命行事。

  卻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斯文清雋,文雅秀致的男人,下手比他們這些專業打手還狠。

  場面混亂,一發不可收拾。

  身手再好的人,也扛不住車輪戰。

  更何況雙拳難敵四手。

  「熙姐。」手下上樓匯報導,「那個男人離開了。」

  還掛了彩,流了血。

  這一句,手下沒敢說。

  他們自己的人,看起來其實更慘。但那男人下手雖狠,卻都避開了要害。不然恐怕不止這點程度。

  雨下不停。

  凌晨三點,明熙離開會所。

  輪胎碾過地面濺起水花,黑暗泥濘的路邊,立著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

  蘇執舟撐著傘,站在雨里,透過潑墨般的水霧,隔著車窗玻璃,凝望著她。

  腳踩在油門,想加速。

  但卻猛地停下來。

  正停在男人跟前。

  車窗降下。

  「上車。」

  明熙冷聲開口,又順手敲了支煙,還沒燃上,香菸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抽走。

  蘇執舟掃了眼空蕩蕩的后座,開口:「和男朋友玩好了?」

  沒有理會這個問題。

  她平靜冷漠地說:「蘇執舟,別再來煩我,我一點也不想見到你。」

  再一次的不歡而散。

  車停下。

  副駕的人撐傘離開。

  車頂燈光下,明熙餘光瞥見,蘇執舟臉上的塵埃和淤青。

  是她親手帶給他的。

  車內再度只剩她一人。

  腳踩在油門,不要命了般,一路疾馳。

  凜冬時分,車內卻開著十足的冷氣,冷意從明熙指尖直衝而上,乃至渾身冰涼。

  雲港變成了一座被雨水浸泡的城市。

  骨頭縫裡都是難熬的潮濕。

  ……

  未曾想到,蘇執舟比她想像中更堅持。

  明熙從來不知道,他也是這麼執著的人。

  拒絕他似乎變成了一種慣性。

  就像曾經遠遠遙望他時那樣。

  只是,那時的心裡是溫暖且光明,現在呢,明熙只覺得自己面目全非。

  她不配的。

  像是發生了角色互換,遙望的人成了蘇執舟。

  直到被他發現家裡那些「藥」。

  一瞬間,明熙聽見左胸口傳來一點點碎裂的聲音,像是某種信念分崩離析,坍塌不再。

  吸食那些東西是被迫,是不得已,是形勢所逼。

  有如此多的理由為自己開脫,可她一個字說不出口。

  作好了被他徹底厭惡,徹底失望的準備。

  可是在渾身像被螞蟻一樣啃噬的,最痛苦的時刻,蘇執舟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

  太陽的溫度,快要把她融化。

  不知道自己在混亂的意識中說了多少難聽的話。

  又對他動了多少次手。

  只是在清醒過來的時候,她無法忍受的,不受控制的輕聲說道:

  「執舟,我是警察。」

  說出這句話,明熙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同時,也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

  「執舟,離我遠遠的。」她說,「我不能牽連你,如果你因為我出了什麼意外,我一輩子不會原諒我自己。」

  「熙熙。」

  蘇執舟捧著她臉,低眸看進她眼底。

  目光平和卻堅定。

  「我會等你,無論多久。」

  像是墜入深海掙扎沉浮的人終於抓住帶來一線生機的木板。

  一句等她,宛若並肩作戰的承諾。

  支撐著明熙。

  有了繼續走下去的勇氣。

  也有了,快刀斬亂麻,結束一切的決心。

  在雲港碼頭。

  被秦淵開車拖行,渾身摩擦著地面,鮮血飛濺,即將失去意識時,明熙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她一定,一定要活下去。

  他還在等她。

  她一定要去見他。

  然後,便是冗長的夢境。

  夢裡,她回到了小時候,有奶奶舉著雞毛撣子揍她屁股的小時候。

  小小的老房子裡,光線充沛,充沛到她看不清四周,只看得見奶奶的笑和罵。而她和奶奶,兩個人雞飛狗跳,又快樂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沒有盡頭,仿佛永遠不會結束。

  夢境溫暖迷人到,她想就此陷進去,再也出不來。

  可是。

  心裡似乎總有一塊是空的,時不時傳來刺痛,像是提醒著她,還有一個人在等她。

  是誰呢。

  除了奶奶,還有誰會等她。

  她抬起頭,看著四周耀眼的光芒,這才感到疑惑。

  這些光,是從哪裡來的?

  為什麼她的世界,會這麼明亮,這麼美好。

  眼皮再一次變得沉沉的,沉重到她覺得自己大概永遠也不會再醒來。可不醒過來,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夢裡有奶奶永遠陪著她。

  「熙熙。」

  溫柔的,帶著乞求的,讓她心口一痛的男聲。

  「熙熙。」

  「我在等你。」

  「一定要醒過來,好不好。」

  有什麼滾燙的液體砸下來,落在她皮膚上,皮膚灼燒起來,帶著鮮活淋漓的疼痛感。

  病床前。

  蘇執舟一如往常。

  昏迷了幾個月的人,身體肌肉都會萎縮僵硬,每天為明熙擦拭完身體,還有必要的按摩。她昏迷得太久,久到他的手法已經嫻熟無比。

  不免苦笑。

  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好事。

  陪床這些日子,見了她不少同事,告訴他她過往的功績,這次又立了多大的功,會如何授獎。

  「還有件事。」

  高峰來探望明熙的時候,看著蘇執舟說道。

  「你們是不是很早就認識?她總說,你是她男神。」

  蘇執舟不言。

  除了同事,來探望明熙的,還有她的父母。

  兩人是在不同時間分開來的。

  第一句話都是:「她這樣,要花多少醫藥費?還有沒有醒過來的希望?不過醒過來,恐怕也是個廢……」

  兩個人都被趕出病房。

  蘇執舟找高峰要來了明熙父母的資料。

  一個在京城是蘇家下面的供應商之一,另一個是在金融行業做信貸。

  倒是都混得風生水起。

  沒有任何理由,也沒有任何情面,蘇執舟同時切斷了兩人公司的業務源頭,就像刪掉明熙手機里所有和龍騰有關的聯繫人一樣乾脆。

  一切似乎歸於平靜。

  唯獨她還閉著眼,躺在病床上。

  蘇執舟坐在病床旁的陪護椅。

  細碎陽光透過病房百葉窗,灑在潔白地面。

  很像多年前,她第一次為他落淚,眼淚砸在他手背淺淺傷口的那一天。

  蘇執舟緩緩埋下頭。

  修長的手指,和明熙的交纏在一起。

  「熙熙。」

  他輕聲道。

  「你答應過我的,一定會回來。」

  午後陽光溫柔。

  蘇執舟有些困,眼皮不知不覺緩緩闔上。

  一抹光線落在他和她十指緊扣的雙手,被他溫柔握住的纖細手指,光影中,輕輕顫動。

  (明蘇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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