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步信任


  她在等著看張建軍發怒,或者是林晚當場毒發。

  

  兩個大隊人員眼神複雜,既覺得噁心,又莫名地被那氣味勾得有些心浮氣躁。

  王桂香和林老栓嚇得幾乎要暈厥過去。

  女兒這是瘋了嗎?

  讓村大隊幹部喝這東西?

  張建軍的喉結,極其細微地滾動了一下。

  理智告訴他,這碗東西極其可疑,不能碰。

  但那股直衝腦門的複雜香氣,混合著熱氣騰騰的食物氣息,以及眼前少女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讓他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

  這年頭,誰沒挨過餓?

  誰沒在夢裡聞見過肉香?

  這碗湯,再難看,它散發出的熱量和油脂的氣息,卻是真實的!

  更重要的是,林晚剛才那句「我爹喝了……今兒一早就能下炕」的話,像顆種子,在他心裡悄然發芽。

  如果……如果這所謂的「土方子」真有點用處呢?

  公社裡多少社員餓得浮腫?

  多少老人孩子病怏怏的?

  他深吸一口氣,那濃烈的氣味,再次灌入肺腑,帶著一種奇異的誘惑力。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過了那碗沉甸甸的燙手的湯碗。

  「張幹事!你不能喝啊!」

  王嬸急得跳腳。

  「誰知道裡面放了什麼髒東西!萬一……」

  張建軍沒有理會她。

  他端著碗,湊近鼻子聞了聞,那股混合的氣味更加清晰濃郁了。

  他用勺子攪動了一下碗裡粘稠的野菜,舀起一小勺帶著肉糜和野菜的湯汁,在眾人屏息的注視下,緩緩送入口中。

  滾燙!

  咸!

  濃烈的草藥苦澀味,瞬間在舌尖炸開!

  緊隨其後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屬於山野的腥氣,和野蔥山胡椒混合的霸道辛香!

  這味道絕對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說還有些難以下咽!

  張建軍的眉頭瞬間擰成了死結。

  他臉上的肌肉,都因為那強烈的味覺衝擊而微微抽搐。

  王嬸的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王桂香則是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咕嚕……」

  誰知,就在下一刻,張建軍那有些脆弱的胃,在接觸到這溫熱的帶著油脂和複雜成分的液體後,竟然發出了一聲滿足的輕鳴!

  那股在尖銳時刻存在的飢餓絞痛感,竟然被這口熱湯奇異地撫平了那麼一絲絲!

  雖然只有一絲絲,但在這饑荒歲月里,這一點點來自胃部的暖意和滿足,不啻於久旱逢甘霖!

  更讓張建軍驚訝的是,那濃重的草藥味和腥氣在口腔中短暫停留後,竟然隱隱回上來一絲極其微弱的……甘?

  張建軍臉上痛苦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驚愕和難以置信。

  他低頭看著碗裡那依舊賣相驚悚的濃湯,又抬頭看了看眼前瘦小卻眼神堅定的林晚,眼神劇烈地變幻著。

  「張幹事,怎麼樣?我沒騙您吧?是不是喝下去,胃裡就舒服一點了?」

  林晚適時開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期待和一點點小得意。

  「這湯看著嚇人,喝著也沖,可勁兒都在裡頭呢!祖上傳下來的方子,錯不了!」

  張建軍沒有說話,他沉默地又舀起一勺,這次,他吹了吹,仔細地品嘗起來。

  依舊是那股強烈的怪異的味道。

  但因為他有了心理準備,再加上胃裡那點真實的被撫慰的感覺,他竟覺得這湯……似乎也不是那麼完全無法接受?

  尤其是在這餓死人的年景里,這碗湯蘊含的熱量,和可能存在的微弱「藥效」,顯得彌足珍貴。

  他一勺接一勺,雖然眉頭依舊緊鎖,表情複雜,但竟然將那碗分量不小的濃湯,一口一口,全部喝了下去!

  灶房裡一片死寂……

  只剩下灶膛里小乾柴燃燒發出的細微噼啪聲,以及張建軍吞咽湯水時那略顯粗重的吞咽音。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進行一場艱苦卓絕的戰鬥。

  他眉頭緊鎖,臉上的肌肉時不時因為那難以言喻的味道而抽搐。

  但他沒有停,一勺接一勺,直至碗底見空。

  「嗝……」

  一個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飽嗝,從張建軍的喉嚨里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在這落針可聞的寂靜里,顯得格外突兀。

  他自己也愣住了一下,隨即他的臉上掠過一絲極不自然的尷尬紅暈。

  但緊接著,一股真實的帶著暖意的飽腹感,取代了之前那刻骨的飢餓絞痛,沉甸甸地墜在他的胃裡,甚至帶來一絲久違的……滿足後的慵懶感?

  這感覺如此陌生又如此得真切,讓他心頭巨震。

  王嬸臉上的幸災樂禍早已僵住。

  她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大張,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

  她怎麼也想不通,張幹事竟然真的把那碗看著像毒藥的東西喝光了?

  而且還……打嗝了?!

  兩個大隊人員也面面相覷。

  他們的眼神里充滿了驚疑和困惑,還有一絲被那香氣勾起的,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蠢蠢欲動。

  王桂香和林老栓更是如同泥塑木雕,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死死盯著張建軍,仿佛在等待最終的審判。

  林晚的心也懸到了嗓子眼,但她強行壓下所有情緒,只是用她那雙清澈的眼睛,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忐忑和期待,望著張建軍。

  張建軍緩緩放下碗,粗陶碗底磕在簡陋的灶台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卻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肺腑里殘留的那股複雜氣味徹底置換出去。

  然後,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林晚的臉,又掠過她身後嚇得魂不附體的父母,最後,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落在王嬸那張寫滿失望和不解的臉上。

  「味道……確實很怪。」

  張建軍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被那濃烈味道薰染過的沙啞。

  「但……」

  這個「但」字,讓王桂香和林老栓的心猛地一沉,王嬸則瞬間又燃起了希望。

  「林晚同志說的『祖傳土方子』,聽起來……倒也有幾分道理。」

  張建軍話鋒一轉,語氣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藥食同源,古來有之。

  在當下這個特殊時期,只要能安全地補充體力,對抗飢餓和疾病,任何經過實踐檢驗的行之有效的土辦法,都不應該被輕易否定,更不能隨意扣上『封建迷信』或『巫藥』的帽子!」

  他最後一句,聲音陡然拔高,嚴厲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刺向王嬸。

  王嬸被這目光看得渾身一哆嗦。

  她臉上的得意瞬間垮塌,急忙辯解道。

  「張幹事!我……我也是為了集體好啊!誰知道他們是不是……」

  「夠了!」

  張建軍沉聲打斷她。

  「事實勝於雄辯。這碗湯我喝了,目前沒有任何不適。

  林老栓同志看起來,也確實比前兩日精神了些。

  至于田鼠……」

  他頓了頓,看向林晚。

  「雖然田鼠是禍害,但在極端困難的情況下,社員自發捕捉食用,客觀上減少了鼠害,也……算是一種自救。

  這次就不做追究了。

  但是……」

  他的話鋒再次一轉,語氣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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