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當真是連杯茶都倒不好


  姜昭寧探過頭去。

  獵場上人馬喧囂,寒風捲起旌旗的獵獵聲響。

  無數駿馬噴著響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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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少京城子弟身著勁裝,談笑風生,眉宇間儘是飛揚的意氣。

  人群的最中央,蕭啟之勒著馬韁,身姿挺拔如松。

  他只一個側影,下頜線緊繃,便成了整個獵場唯一的焦點。

  姜昭寧看得有些呆了。

  眼前的男人沉穩英武,帶著一種生殺予奪的壓迫感。

  這與記憶里那個捧著大捧鮮花,笨拙地送到她面前的少年,幾乎是兩個人。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什麼。

  可她的視線就是無法從他身上移開。

  姜昭寧一直試圖著從那張臉上找出相同的感覺。

  可最終,她失敗了。

  她只覺得一股濕熱,伸手一摸,淚水竟已經模糊了雙眼。

  場上,蕭啟之的馬下堆滿了獵物。

  其中幾隻雪白的狐狸尤為顯眼,皮毛在秋日下泛著光。

  此次狩獵,攝政王拔得頭籌。

  聖上龍顏大悅,當場便賞賜了他好些東西。

  一群年歲相仿的世家子弟將他團團圍住,恭維聲不絕於耳。

  沈煙提著裙擺,穿過人群走了上前。

  她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羞怯。

  「啟之哥哥,這些白狐是你為我獵的嗎?」

  「我正好缺一件白狐披風。」

  蕭啟之嘴角的笑意溫和,卻不達眼底。

  「若是你想要白狐披風,到時候本王讓陌書給你尋一堆成色好的送去。」

  沈煙親昵地抱住他的胳膊,輕輕搖晃。

  「謝謝啟之哥哥。」

  她面上仍舊有幾分不快,嘟著嘴。

  「但是啟之哥哥,你獵的這些白狐成色是頂好的。」

  言下之意,她非要這幾隻不可。

  蕭啟之眼裡的笑意淡了一些,依舊維持著耐心解釋。

  「這白狐需要精心炮製,哪有那麼快?」

  「等到做好披風,恐怕這個冬天都要過去了。」

  「你放心,本王讓陌書好好挑選,定幫煙兒覓得幾件披風。」

  沈煙的神色這才由陰轉晴,開心地笑了。

  蕭啟之伸出手指,虛虛地點了下她的肩膀。

  「你啊你,這性子以後誰能受得了。」

  沈煙得意地仰起臉,笑容燦爛。

  「啟之哥哥,往後我都聽你的。」

  聞言,蕭啟之輕輕笑了出來,「真是孩子話。」

  姜昭寧遠遠看著這一幕,心裡泛起一陣苦笑。

  她忽然很後悔,自己為何要鬼使神差地留在此處,看這場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戲。

  她轉過身,腳步匆匆地離開了。

  這裡,本就不是她該來的地方。

  姜昭寧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一座緊挨著蕭啟之主帳的小帳篷。

  因著伺候王爺的貼身婢女只有她一個,所以她也得以獨自居住。

  她放任自己的思緒飄遠,想到了很多已經蒙塵的往事。

  小時候,父親總是把她抱在膝頭,給她講些山海間的奇談怪志。

  他從不讓她碰《女戒》那種東西,說那是耽誤人、馴化人的玩意兒。

  父親曾說,昭昭,你定要活得像個人樣,不要被那些世俗規矩磨平了稜角。

  可她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樣。

  連她自己都感到厭惡,那股深入骨髓的奴性。

  在蕭啟之面前,她已經慢慢地迷失了自己。

  若是人生再無意外,她這一生,便只能圍繞著蕭啟之打轉。

  他若是高興了,就賞自己一口糖。

  而自己,竟可恥地為了那一口轉瞬即逝的甜,心甘情願地弄丟了自己。

  淚水無聲地滑落,砸在手背上,冰涼一片。

  等她從紛亂的思緒中驚醒,才發現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糟糕了!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蕭啟之的帳篷。

  一掀開厚重的門帘,一股冷意便撲面而來。

  果然如此。

  姜昭寧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斂衽行禮。

  「見過王爺。」

  蕭啟之斜靠在主位上,聞聲掀起眼皮,目光像淬了冰。

  他語帶嘲諷地開口。

  「呦,本王還以為是哪家的奴婢,竟然如此怠慢主子。」

  「主人在這裡枯坐了三個時辰,連口熱茶都喝不上。」

  聞言,姜昭寧立刻上前為他倒了一杯茶,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王爺,請喝茶。」

  蕭啟之接過茶杯,指尖剛觸到杯壁,便不咸不淡地說道。

  「冷了。」

  姜昭寧只好重新為他倒了一杯。

  這次,他又說熱了。

  她只能再次去倒,可遞過去時,不是被說水位深了,就是被挑剔淺了。

  蕭啟之冷冷地看著她忙碌。

  「當真是連杯茶都倒不好。」

  話雖如此,他終究還是接過了她第四次遞來的茶,沒有再折磨她,一口飲盡。

  姜昭寧見這尊大佛總算喝了茶,心裡稍稍鬆了口氣,總算是過了第一關。

  蕭啟之將空杯重重放在桌上,整個身子向後靠進寬大的椅子裡。

  「你這一下午,到底在做什麼?」

  若不是陌書說她一直待在自己的帳篷里,他幾乎要以為她跑了,甚至想親自過去看一看。

  可轉念一想,若是自己主動去看她,豈不是顯得太過在意。

  於是,他便一直等。

  沒想到一等,就是三個時辰。

  姜昭寧哪裡敢說真話。

  她垂著眼思慮片刻,才低聲回道。

  「奴婢其實一直在看王府的帳本。」

  「尤其是看那些鋪子的帳目時,覺得有些趣味。」

  怪不得母親當年那般喜歡做生意。

  如今她只是看看帳本,竟也看出了不少樂趣。

  從那些枯燥的數字里,甚至能窺見每一年的收成好壞,若是仔細觀察,確實能發現許多門道。

  蕭啟之眉眼一挑,似乎有些意外。

  「喜歡看帳本,你便慢慢看,反正王府里多的是。」

  他的話鋒陡然一轉,帶上了寒意。

  「至於做生意,你就別想了。」

  「死都別想。」

  蕭啟之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眼神牢牢鎖住她。

  「別以為本王會放你離開。」

  姜昭寧微微一怔,隨即恢復了平靜。

  她本來也從未奢望過他能同意。

  因此,她只是恭敬地站在原地。

  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仿佛沒聽到那話里的威脅。

  蕭啟之只覺得滿腔的怒火,都打在了一團棉花上,心裡越發氣悶。

  「傳膳!」

  姜昭寧心裡有些意外,這麼晚了,他竟然還沒有用膳。

  等陌書將膳食送來,姜昭寧將之一一擺在桌上。

  只有簡簡單單的兩菜一湯。

  她擺好碗筷。

  「王爺,請用膳。」

  話音剛落,她便退後一步,堅定地站在了蕭啟之的身後。

  以往,他從不需要人伺候用膳。

  蕭啟之沒有回頭,卻能清晰地想像出她此刻那副不咸不淡、恭敬疏離的模樣。

  心裡的煩悶愈發洶湧,讓他只想狠狠使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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