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她說
那一聲帶著笑意的「餵」，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瞬間刺穿了林楓所有的心理防線。
他準備了滿肚子的說辭，準備了無數種開口的方式，可在此刻，喉嚨里像是被灌滿了鉛，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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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小楓？在聽嗎？怎麼不說話呀？」
電話那頭的李阿姨還在問，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
「是不是信號不好？你這孩子，大半夜的……」
「阿姨。」
林楓終於出聲了，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薇薇她……出事了。」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下來。
死一樣的寂靜。
林楓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可怕。
幾秒鐘後，李阿姨的聲音再次響起，已經帶上了明顯的顫抖。
「出……出什麼事了？是……是跟人吵架了？還是工作不順心？你快跟阿姨說，這孩子脾氣倔，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她還在自顧自地找著理由，不肯去想最壞的那個可能。
「她走了。」
林楓閉上眼，用盡全身的力氣，吐出了這三個字。
「……什麼？」
「她感染了一種很厲害的病毒，在醫院……沒搶救過來。」
他還是選擇了撒謊。
一個聽起來荒誕，卻又最無法追究細節的謊言。
電話那頭，長久的沉默。
然後，是一聲壓抑不住的，尖銳的抽氣聲。
緊接著，電話里爆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什麼叫走了！！」
「薇薇！我的薇薇啊！」
李阿姨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哭聲里是全然的崩潰和不敢置信。
「不可能！前幾天她還打電話回來說要給我們寄東西！怎麼可能說走就走了！」
「林楓！你是不是在騙我！你這個混蛋！你把我們家薇薇怎麼了！」
背景音里，傳來一個男人焦急的聲音和東西被撞翻的動靜。
「你讓她接電話！我現在就要聽她的聲音！馬上！」
「阿姨，對不起。」
林楓的聲音很輕，充滿了無力感。
除了這三個字，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對不起？對不起有什麼用！我女兒呢！」
「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們！啊？她人沒了你才打電話來！連最後一面都不讓我們見嗎？！」
「林楓！你好狠的心啊！！」
每一句指責，都像一把刀，在他的心上反覆切割。
是啊，為什麼？
因為他不敢。
因為他懦弱。
他甚至沒能讓李薇薇留下完整的遺體。
「對不起。」
他只能重複著這三個字。
他將那段在墓園錄下的，簡短的下葬視頻，發了過去。
視頻里，只有淅淅瀝瀝的小雨，一座新立的墓碑，和兩個撐著黑傘的，孤單的背影。
電話那頭的哭聲停了一下。
然後，是更加歇斯底里的嚎啕。
「我的女兒啊……你怎麼就這麼命苦啊……」
「我們要過去！我們現在就買票過去！把地址發給我們！我要去看我的女兒！」
林楓要來了李阿姨的銀行卡號。
「阿姨，這是薇薇公司給的慰問金，你們……節哀。」
他打開手機銀行，找到了趙麗打過來的那筆錢。
他沒有猶豫，將那筆巨款，連同自己額外加上去的五千萬，悉數轉了過去。
手機震動了一下，轉帳成功的簡訊提醒跳了出來。
電話那頭的哭聲，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戛然而止。
「多……多少？」
李阿姨的聲音里，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多了一絲異樣的東西。
「公司……給了多少錢？」
「一個億。」林楓平靜地報出了數字。
電話那頭，徹底沒了聲音。
只能聽到粗重的，不敢相信的喘息聲。
林楓靜靜地聽著。
他心裡沒有任何波瀾，只是覺得有些悲涼。
過了很久，李阿姨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依舊沙啞，卻已經沒有了剛才的瘋狂和絕望。
「小楓啊……阿姨剛才……剛才也是太著急了，你別往心裡去。」
「薇薇這孩子……能找到你這麼好的男朋友，是她的福氣。」
「人死不能復生……我們……我們知道了。」
林楓聽著，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安靜地，掛斷了電話。
……
一周後。
海市機場，出口。
林楓和林晚晚等在那裡。
很快，三個人影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女人，眼袋很重，神情憔悴，正是李阿姨。
她身邊跟著一個皮膚黝黑，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是李叔叔。
兩人身後，還跟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背著一個雙肩包，一臉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繁華的大都市。
那是李薇薇的弟弟，李浩。
林晚晚看到他們，下意識地往林楓身後躲了躲。
李阿姨一眼就看到了林楓，快步走了過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小楓啊，讓你久等了。」
林楓幫他們把行李放進後備箱，安排他們上了車。
車子駛向市區，李阿芬和李叔叔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窗外的高樓大廈吸引了。
李浩更是掏出手機，對著外面不停地拍照。
沒有人再提起李薇薇。
林楓把他們安排在了海市最好的一家五星級酒店。
推開總統套房的門，看著裡面奢華的裝潢，李阿姨的眼睛都亮了。
「哎喲，這……這得花不少錢吧？小楓，你太破費了……」
「應該的。」
林楓又帶他們去吃了最高檔的海鮮自助。
飯桌上，李阿姨一個勁兒地給林楓和林晚晚夾菜，嘴裡不住地念叨。
「薇薇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就是命不好……」
「現在好了，她弟弟馬上就要上大學了，有了這筆錢，以後就不用愁了。」
「小楓啊，以後你就是我們家的親兒子，常回家看看。」
李叔叔始終沒怎麼說話，只是默默地喝著酒，喝到後面，眼眶有些發紅。
第二天，林楓開車，帶著他們去了墓園。
站在那座嶄新的墓碑前，李阿姨總算是又掉了幾滴眼淚。
她拿出帶來的水果和點心，擺在墓前。
「薇薇啊，你安心地走吧，爸媽來看你了。」
「你弟弟很爭氣，考上了好大學，你泉下有知，也該瞑目了。」
他們說的最多的，不是對女兒的思念。
而是不停地感嘆這塊墓地位置好，風水好，價格肯定不便宜。
「我們家薇薇啊，還是有福氣的，生前沒享到什麼福，死了倒能住上這麼好的地方。」李阿姨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對林楓說。
李叔叔繞著墓碑走了一圈，拍了拍林楓的肩膀。
「小伙子，有心了。」
整個過程，不到半個小時。
他們就提出要走了。
「機票都買好了，家裡還一堆事呢。」
林晚晚站在一旁，看著這荒誕的一幕，小臉繃得緊緊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送走了他們一家。
林楓和林晚晚回到了車上。
車子開出很遠，林晚晚才小聲開口。
「哥，我……我有點難受。」
「他們……他們好像一點都不傷心。」
林楓開著車，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李薇薇靠在他懷裡，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跟他說過的話。
「我爸媽啊，其實不怎麼喜歡我這個女兒的。」
「他們總說，女孩子嘛，早晚是別人家的人，不用讀那麼多書。」
「他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弟身上，覺得那才是他們李家的根。」
「有時候我覺得，我努力工作，拼命賺錢，就是想向他們證明，女兒不比兒子差。」
「可是好像……沒什麼用。」
那時候，他還抱著她，安慰她說，是她想多了，天底下哪有不愛自己孩子的父母。
現在看來。
是自己太天真了。
那塊壓在他心裡的，名為「愧疚」的巨石，並沒有因為這次見面而減輕分毫。
它只是，碎了。
碎成了無數帶著尖銳稜角的石子，扎進了他血肉里，讓他每呼吸一次，都感到一陣細密的，清醒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