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鬼瞳醫院


  吳天是被「凍」醒的。

  他的意識像沉在冰河底的破船,一點一點,被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硬生生拽出黑暗。費力地掀開了一條縫。

  還是那片慘白得瘮人的天花板,裂紋和水漬的位置都沒變。

  空氣里那股子消毒水混著腐敗甜膩的味道更濃了,鑽進鼻孔,直衝腦門,噁心得他胃裡一陣翻攪。

  左臂傳來的不再是撕裂般的劇痛,而是一種沉甸甸的、金屬般的冰冷和麻木,仿佛整條胳膊被換成了實心的鉛塊,沉重,僵硬,動一下都費勁。

  暗金色的「皮膚」依舊覆蓋著裂痕,但那些猙獰的裂紋似乎被某種力量強行彌合了。

  只留下蛛網般的暗色紋路,皮膚下,被禁錮的血眼搏動得異常緩慢、沉重,每一次搏動都帶著一種被強行鎮壓後的不甘怨毒。

  代價。紅衣教主的「壓制」,從來不是恩賜,是更昂貴的枷鎖。

  

  「醒了?」那個毫無起伏的女聲再次響起,像刀子刮在鐵皮上。

  吳天沒力氣扭頭,只用眼角餘光掃過去。還是那個護士,穿著漿洗得發硬的白制服,一張臉平板得如同人偶,空洞的眼神正落在他身上。

  她手裡拿著一個金屬託盤,上面放著一支空的注射器,針頭還殘留著一點暗紅色的液體,和之前扎進他脖子裡的東西一樣。

  「反噬暫時壓制。『鬼手』侵蝕速度已減緩,下次動用,代價翻倍。」

  護士毫無感情地陳述,像是在念一份報廢器械的檢測報告,『鬼眼』…波動劇烈。

  建議永久封閉左眼視覺,或進行…『源頭適配』。

  源頭適配?吳天心裡咯噔一下。又是紅衣教主的新花樣?他嗓子幹得冒煙,聲:「水…」

  護士沒動,空洞的眼睛看著他,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的穩定性。

  幾秒鐘後,她才轉身從旁邊慘白的鐵皮櫃裡拿出一個同樣慘白的搪瓷杯,倒了半杯冷水,遞到吳天嘴邊。動作機械,毫無溫度。

  吳天掙扎著用手肘撐起上半身,冰冷的杯沿碰到乾裂的嘴唇。

  他貪婪地灌了幾口,冷水下肚,激得他一陣咳嗽,牽扯得左臂那沉甸甸的冰冷都仿佛震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厚重的鐵門無聲地滑開了。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瀰漫進來。不是陰冷,不是威壓,而是一種絕對的「空」。

  仿佛門外的光線、聲音、甚至空氣本身,都在畏懼著某個存在的到來,主動退避三舍。

  護士立刻垂下頭,退到牆邊,如同沒有生命的背景板。

  吳天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猛地抬頭看向門口。

  一抹刺目的紅,映入眼帘。

  紅衣教主。

  她依舊赤著雙足,踩在冰冷光滑的純白地磚上,沒有一絲聲響。

  那身紅裙如同凝固的鮮血,在這片死寂的白中,散發著妖異而冰冷的光澤。

  銀白色的眸子沒有任何情緒,如同兩顆鑲嵌在完美面孔上的冰魄,徑直落在吳天身上,穿透皮肉,審視著他左臂的枷鎖和緊閉的左眼。

  「恢復力…尚可。」她開口,聲音清冷空靈,在這狹小的空間裡迴蕩,不帶一絲人間煙火,「『鬼相』的記錄…合格。」

  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掌一翻,那枚冰冷的銅懷表憑空出現在她掌心。

  表蓋緊閉著,但吳天能感覺到,裡面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處,似乎多了一點微不可查的、不斷掙扎扭曲的灰白光暈——那是被囚禁的「鬼相」核心!

  「報酬。」紅衣教主指尖輕輕一彈。

  「啪嗒。」

  一個薄薄的、牛皮紙質的信封,掉在吳天蓋著的白色被單上。信封口沒有封死,露出裡面一疊嶄新紙幣的墨綠色邊角。

  一百五十萬!

  一種近乎虛幻的踏實感湧上心頭。父母的小平房…布滿老繭的手…母親在菜市場為了幾毛錢和人討價還價的側臉…父親佝僂的背影…這些畫面無比清晰地撞進腦海!

  有了這筆錢,就能讓他們住有陽光的、乾燥的房子!讓他們…過幾天好日子!

  他死死攥著信封,心裡卻早已飄忽到其他地方。

  「錢…給你父母。」紅衣教主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銀眸冰冷,「『標記』還在。」

  如同一盆冰水當頭澆下!鬼鏡!那個長衫老人冰冷的注視感!

  吳天攥著錢的手指猛地一僵,狂喜瞬間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是啊,錢拿到了,可命呢?被鬼鏡盯上,被鬼手侵蝕,被鬼眼污染…他還有幾天活頭?

  「下一次任務。」紅衣教主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時間,聲音不容置疑,「『鬼瞳醫院』。」

  她另一隻手抬起,掌心托著一樣東西。

  不是琥珀,也不是方盒。

  那是一隻…眼球!

  只有玻璃彈珠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死寂、渾濁的暗黃色,如同封存了千萬年的乾屍。

  眼球的瞳孔位置,卻是一片空洞的漆黑,深不見底,仿佛連接著某個純粹的虛無之地。

  眼球表面布滿了細微的、如同蛛網般龜裂的暗紅色血絲,這些血絲似乎在極其緩慢地蠕動,散發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微弱惡意。

  更詭異的是,這隻眼球沒有連接任何神經或血管,就那麼孤零零地躺在紅衣教主蒼白的掌心,卻給人一種它正在「看」著你的毛骨悚然感!

  「『鬼物。」紅衣教主的每一個字都像冰錐鑿進吳天的意識,「吞了它。或者…被它『看』到形神俱滅。」

  吞了它?!

  吳天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看著那顆死氣沉沉、布滿血絲的暗黃眼球,強烈的生理性厭惡讓他差點把剛喝下去的水吐出來!

  吃鬼的眼珠子?這他媽比鏡屋的鬼手鑽進來還讓人噁心!

  「這是…什麼鬼東西?」吳天聲音乾澀,帶著壓抑不住的牴觸。

  「『窺視』的碎片。」

  紅衣教主銀眸毫無波瀾,仿佛在談論一顆無關緊要的石子,「你的『鬼眼』殘缺,根源在於缺少核心。

  此物可暫時充當壓制污染的物品,提升你對『鬼眼』的掌控…代價是,它將成為你體內新的『飢餓源』。」

  飢餓源?吳天瞬間想到左臂鬼手那貪婪的吞噬欲望!一個鬼手還不夠?還要再塞一個吃眼睛的怪物進來?

  「不吞…會怎樣?」吳天咬牙問,右眼死死盯著那顆詭異的眼球。

  「你的左眼,」紅衣教主的目光落在他緊閉的左眼上,仿佛能穿透眼皮看到裡面躁動的血色力量,「下一次睜開,看到的將不再是『真實』,而是…永恆的瘋狂。

  你會成為『鬼眼』的養料,你的父母…會收到一筆豐厚的『撫恤金』,以及…你異變後留下的『紀念品』。」

  冰冷的描述,不帶一絲威脅的語氣,卻比任何恐嚇都更讓吳天通體生寒!

  他仿佛看到自己變成怪物後,父母捧著用兒子命換來的錢,同時收到他身體某一部分異化後的恐怖殘骸…

  「操!」吳天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右眼瞬間布滿血絲。沒得選!從來就沒他媽的選擇!

  他顫抖著伸出沒被暗金皮膚覆蓋的右手,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勁,一把抓向紅衣教主掌心那顆暗黃色的眼球!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眼球的剎那:

  左眼深處,那股沉寂的鬼眼之力毫無徵兆地狂暴起來!像針扎般的劇痛猛地爆發!

  視野瞬間被強行「扯開」,蒙上一層濃稠的血色!

  這一次,血色中不再是污穢的牆壁和扭曲的人臉,而是…無數隻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充滿了極致怨毒和窺視欲望的暗黃色眼睛!

  它們擠滿了血色視野的每一個角落,死死地「盯」著吳天!

  吳天悶哼一聲,劇烈的眩暈和噁心感如同重錘砸在頭上!

  同時,他右手中的那顆暗黃眼球,仿佛被左眼的窺視激活了!

  瞳孔位置那片空洞的漆黑驟然旋轉起來,產生一股微弱的吸力!吳天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那小小的黑洞扯出去一絲!

  紅衣教主冷漠地看著,銀眸中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鬼瞳醫院』,頂層『視界之間』。找到它的『主人』…或者,取代它。」

  話音未落,她身影如同褪色的水墨,瞬間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冰冷的餘韻和那顆在吳天手中微微搏動的暗黃眼球。

  護士走上前,將一個印著扭曲紅十字標誌的破舊病曆本放在吳天床頭,上面用暗紅色的筆跡潦草地寫著一個地址:城南舊區,廢棄第三眼科醫院。

  「車在門外。」護士平板地說完,也轉身離開。

  沉重的鐵門再次關閉、落鎖。

  狹小的白色囚籠里,只剩下吳天粗重的喘息,左臂鬼手沉悶如擂鼓的搏動。

  右手中那顆仿佛有自己心跳的暗黃眼球,以及…腦海里父母捧著錢,對著他異變後留下的恐怖殘骸痛哭的畫面。

  他低頭,看著手中這顆布滿血絲、瞳孔如黑洞的眼球,胃裡翻騰的噁心感和左眼傳來的劇痛瘋狂撕扯著他的神經。

  吞下去?

  他仿佛能聞到那東西散發出的腐朽氣味。

  可不吞……

  「得活下去!」

  吳天眼中猛地爆出一股豁出一切的凶光!他不再猶豫,右手抓起那顆冰冷的眼球,如同抓起一顆致命的毒藥,猛地塞進自己嘴裡!

  沒有咀嚼。

  他甚至不敢用舌頭去感受那東西的質地!

  喉嚨肌肉本能地痙攣、抗拒!他雙眼圓睜,額頭青筋暴起,用盡全身的意志力狠狠一咽!

  咕咚!

  那顆帶著詭異的異物,硬生生擠過喉管,墜入胃袋!

  「嘔!」強烈的異物感和心理上的極致噁心,讓吳天瞬間趴在金屬床邊,劇烈地乾嘔起來,眼淚鼻涕不受控制地湧出!胃部也傳來一陣陣絞痛!

  就在他以為那東西會卡在胃裡時——

  一股死寂、帶著無盡窺視欲望的洪流,猛地從胃部炸開!順著血管、神經,瘋狂湧向他緊閉的左眼!

  「啊啊啊——!」

  吳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他感覺自己的左眼眼球正在被強行撐大、撕裂!

  無數冰冷的「觸鬚」順著視神經逆向鑽入大腦!劇痛!難以想像的劇痛!比鬼手撕裂靈魂更甚!

  那是意識層面被強行塞入異物、被無數隻眼睛同時窺視的恐怖痛苦!

  血色視野瞬間被一片純粹的、旋轉的黑暗吞噬!

  那黑暗如同深淵,而在深淵的中心,一隻巨大無比、布滿暗黃色血絲、瞳孔是絕對虛無黑洞的巨眼,緩緩睜開!

  它「看」著吳天破碎的意識!

  與此同時,他左臂被禁錮的鬼手仿佛受到了刺激,暗金皮膚下的血眼也發出了狂暴的咆哮!

  吞噬的欲望被這顆新來的「眼睛」點燃!兩股同樣恐怖、屬性卻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脆弱的身體裡,以他的大腦和眼睛為戰場,轟然對撞!

  吳天蜷縮在冰冷的金屬床上,身體像蝦米一樣弓起,劇烈地抽搐。

  他的皮膚下,暗金絲線和暗黃血絲如同活物般瘋狂遊走、糾纏、搏殺!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了!

  混亂!瘋狂!劇痛!

  父母的影像在破碎的意識中一閃而過,成了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點。

  「不能瘋…不能死…」

  這個念頭如同最後的救命稻草,讓他僅存的一絲理智死死咬著牙,承受著這非人的折磨。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個小時,體內的狂暴衝突似乎達到了某種詭異的平衡,或者說是…暫時的疲憊。

  劇痛如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虛弱。

  吳天癱在金屬床上,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他顫抖著,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睜開了右眼。

  視野正常。慘白的天花板。

  然後,他帶著一種近乎恐懼的決絕,嘗試著…睜開了左眼。

  沒有預想中地獄般的血色和污穢!

  視野清晰得可怕!

  他能看到天花板上每一道細微裂紋里積累的灰塵顆粒!

  能看到空氣中漂浮的、之前從未察覺到的、如同孢子般的細微塵埃…他甚至能「看」到金屬床內部結構!

  但這種「清晰」帶著一種非人的冷漠感。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在他左眼的視野邊緣,始終懸浮著一個極其微小的、暗黃色的、瞳孔是旋轉黑洞的…眼狀虛影!

  那是被他吞下去的「東西」?它像一顆衛星,冰冷地懸浮在他左眼視覺的「角落」,散發著淡淡的窺視感。

  「咔噠。」鐵門鎖舌彈開的聲音。

  那個護士再次出現在門口,空洞的眼神掃過吳天狼藉的狀態和眼角殘留的痕跡,毫無波瀾:「能動了?車在等。」

  吳天掙扎著從冰冷的金屬床上爬起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看了一眼護士遞過來的、印著廢棄眼科醫院地址的病曆本。

  城南舊區。又一個鬼地方。

  但這一次,他左眼視野邊緣,那顆暗黃色的眼狀虛影,似乎…微微轉動了一下,鎖定了城南的方向。

  飢餓感…更清晰了。

  吳天拖著沉重的步伐,一瘸一拐地走向敞開的鐵門。

  門外走廊慘白的光線,仿佛也帶著無數窺視的眼睛。他知道,踏出這「白樓」,就是跳進下一個飢餓的煉獄。

  他捏緊了信封,低著頭,右眼中只剩下被逼到絕境的孤狼般的狠戾,一步,踏入了那片慘白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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