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第五十盞長明燈


  第218章 第五十盞長明燈

  此時,慧空在僧寮的木板床上輾轉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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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怪異的寺規,本以為只是寺廟內的某種迷信風俗,但,真那麼簡單嗎?

  聶小倩究竟是誰?某位女施主嗎?但那琴聲又是怎麼回事?

  本來,失戀後他已經心如死灰,只想遁入空門了卻餘生,但這寺廟似乎並不是想像中的清靜之所?

  窗外的月光被厚厚的雲層遮蔽,僧寮內此時也是一片漆黑。

  慧空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掛在脖子上的佛珠,想要尋求一些平靜。

  「咚、咚、咚。」

  三下清晰的敲門聲突然響起,慧空猛地坐直身體。

  子時的鐘聲剛剛敲過,誰會在這個時間來訪?

  「誰?」

  他想起寺規第六條,有人子時來敲門時,必須詢問來人姓名,一時間聲音有些發顫。

  門外沉默了幾秒,傳來低沉的回應:「慧空師弟,是我,慧真。」

  慧空鬆了口氣,下床點亮油燈。

  拉開門閂,門外站著的是平日少言寡語的慧真師兄。平素慧空對他印象很淡,他若不報出法號,估計都記不得他的名字。

  眼前的慧真師兄穿著灰色僧袍,面容在搖曳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師兄,這麼晚有事?」

  慧真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用一種奇特的目光打量著慧空:「做得好,開門前先問了我一遍。」

  慧空這才明白過來:「原來,師兄是在測試我?」

  慧真微微頷首,說道:「記住,以後你如果要一直在寺院裡生活,必須遵守規則,千萬不能不當一回事。尤其第一條,和第十條。」

  第一條,第十條……也就是關於所謂的聶小倩和姥姥……

  一開始他還以為姥姥是不是什麼佛教傳說的人物,但是這段時間來看,好像……並不是?

  「師兄,這所謂姥姥究竟是——」

  「噓!」慧真突然伸手捂住慧空的嘴,力道大得驚人。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壓低聲音:「不要問!不要想!不要提那個稱呼!」

  慧空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住了。等他回過神來,慧真已經鬆開手,後退幾步融入走廊的黑暗中。

  「師兄等等!」慧空追出門外,卻發現長廊上空無一人,只有穿堂風吹拂而過。

  回到僧寮,慧空吹滅油燈,開始入睡。黑暗中,他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某個角落注視著自己。

  「鐺——鐺——鐺——」

  晨鐘驟然響起,感覺比平日響得更急。

  慧空匆匆穿戴整齊趕到佛堂時,發現全寺僧侶都已經列隊站好,佛堂內的氣氛很是奇怪,凝重得令人窒息。

  明心法師身披袈裟,手持九環錫杖站在佛像前。

  見僧侶們已經全部到齊,他沉聲宣布:「本寺二代弟子慧真,已於昨夜圓寂。」

  慧空耳邊嗡的一聲,雙腿幾乎站立不穩。

  慧真師兄竟然圓寂了?

  他機械地轉頭看向站在身旁的慧明,對方目不斜視,表情肅穆。

  「慧真修行精進,已證得羅漢果位,」明心法師的聲音迴蕩在佛堂,「今日起全寺誦經七日,為其超度,願其早日往生,登上西方極樂。」

  僧眾齊聲誦念「阿彌陀佛」,然而慧空卻發不出聲音。

  「慧空師弟?」慧明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去為慧真師兄淨身了。」

  淨身儀式在慧真的僧寮進行。

  慧空作為新入門的弟子,被安排打下手。

  他端著一盆溫水走進房間時,看見慧真的遺體已經被安放在一塊木板上,幾位年長師兄正在為他更衣。

  已經圓寂的慧真,面容與昨夜判若兩人。他雙目圓睜,瞳孔擴大,看起來甚是駭人。

  說起來……慧真師兄他到底是怎麼圓寂的?方丈也沒提啊,是病逝的?還是遭遇意外?是不是需要報警?

  不過慧空是剛入寺沒多久的僧人,人微言輕,於是他也只有顫抖著將毛巾浸入溫水,擰乾後遞給負責淨身的慧靜師兄。

  「師弟臉色很差啊。」慧靜接過毛巾,開始為慧真擦拭面部,「也是,師弟剛入我佛門,是第一次參加我寺的葬禮。」

  慧空含糊地應了一聲,目光落在慧真的手上。

  那雙昨夜還用力捂過他嘴的手,現在靜靜地交迭在胸前,指甲呈現出不自然的青紫色。

  「慧,慧真師兄是怎麼……圓寂的?」

  慧靜的動作頓了一下:「坐化。慧真師兄昨夜在禪房打坐時安然離世,是難得的善終。」

  然而,慧空感覺慧靜的語氣,似乎有點奇怪。他好像是在說出,早就背誦好的內容,沒有一點感情在。

  淨身結束後,僧人們為慧真換上嶄新的袈裟,戴上毗盧帽,然後將遺體移入一座精緻的木質坐龕中。

  「荼毗儀式,定在申時。」明心法師對眾僧說,「現在各自回房準備,午時集合誦經。」

  回僧寮的路上,慧空內心感慨,對慧明說:「師兄,昨夜子時剛過,慧真師兄來過我房間,他當時……」

  慧明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停下腳步,問:「你確定是子時?」

  「鐘聲剛過不久,肯定是子時。」

  慧明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佛珠,速度越來越快:「慧真師兄,其實昨晚亥時就被發現圓寂在禪房了。」

  這句話如同一桶冰水澆在慧空頭上。

  「什麼?」

  子時是晚上23時開始,而亥時……是晚上21時至23時!

  「聽著,」慧明突然抓住慧空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這件事情到此為止,別和別人提了。」

  「師兄,你別嚇我啊!」此時慧空腳都開始打顫了,「阿彌陀佛,慧真師兄他,他……」

  慧明沒有回答,帶慧空去藏經閣,從書架上取下《金剛經》抄本塞給慧空:「多誦經,少問問題。現在去齋堂幫忙準備午齋吧。」

  午時的超度法會,莊嚴肅穆。

  僧眾齊聲誦念《阿彌陀經》,明心法師主法,為慧真亡靈超度。

  慧空跪在蒲團上,嘴唇機械地跟著念誦,眼睛卻不時瞟向慧真的坐龕。

  申時整,荼毗儀式在後山的化身窯舉行。

  這是一座磚砌的方形建築,中間是焚燒用的窯室。

  僧人們抬著慧真的坐龕繞窯三周,然後將其送入窯中。明心法師手持火把,誦念《往生咒》後點燃柴堆。

  火焰騰起的瞬間,慧空似乎聽到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慧明,發現對方正死死盯著火堆,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師兄?」

  然而慧明始終一言不發,讓慧空內心更加驚懼不已。

  儀式結束後,僧眾列隊開始一一返回寺院。慧空一直在注意慧明,他隱約感覺,慧明似乎剛才看到了什麼,卻沒有說出來。

  傍晚時分,慧空拿著掃帚打掃後院落葉。

  「慧空師父!」

  寧采臣的聲音從迴廊處傳來。

  這位借住考生抱著幾本書快步走來,問道:「嗯……我聽說今天寺里有位叫慧真的高僧圓寂了?」

  慧空點點頭,繼續低頭掃地:「是,是我寺的慧真師兄。」

  「我昨天晚上在後院見過慧真師父!「寧采臣壓低聲音,「就在那棵古槐樹下。他閉著眼睛一直在誦經,我打招呼他也沒反應,樣子怪嚇人的。」

  掃帚從慧空手中滑落。

  閉眼誦經?

  「具體幾點?」

  「十點多吧?」

  「他,誦的是什麼經?」

  「好像是《金剛經》?」寧采臣推了推眼鏡,「我聽到幾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什麼的。」

  《金剛經》!閉眼念誦……

  正是寺規第一條,如果遇到所謂的聶小倩,必須要執行的行動!

  慧空想起淨身時看到的慧真指甲上的青紫色,一個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形。

  晚齋過後,慧空捧著《金剛經》經卷獨自走在迴廊上。

  轉過藏經閣拐角,一陣壓低的人聲從虛掩的禪房門內傳出。

  慧空放慢腳步,這間禪房平日少有人用,怎麼今天裡面會有人進去?

  「已經成功潛入,現在該怎麼辦?」一個沙啞的男聲說道。

  「龍部長吩咐過,要找出這個副本內可以救葉團長的線索。葉團長現在雖然沒死,但靈魂已經受創嚴重,永夢團隊內的魂印都維持不住了。」另一個聲音回答,聽起來更年輕,卻帶著某種機械般的冰冷。

  慧空停在門外,手中經卷不覺攥緊。

  「龍部長」?「副本」?「永夢團隊」?

  這是什麼意思啊?副本指啥東西?

  這些詞彙在蘭若寺的語境中顯得格格不入。

  「先全面隱匿身形,然後開始偵查。」沙啞聲音繼續說,「我們幾個LV1輪迴者也就是來當斥候的,小心變成炮灰。」

  LV1輪迴者?慧空眉頭緊鎖。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他一個字也聽不懂,卻莫名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

  他輕輕將耳朵貼近門縫。

  「關鍵是這個副本對巫蠱職業有著克製作用,估計朝廷也希望靠這個副本來對付蟲穴團隊……好了,先完全隱匿,然後再偵查。」

  聲音戛然而止。禪房內突然安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消失了。慧空等了片刻,終於忍不住推開門。

  禪房內……竟然空無一人。

  室內纖塵不染,一張矮桌,兩個蒲團,牆角擺著個小小的香爐,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奇怪……」

  慧空喃喃自語,目光掃過房間每個角落。窗戶緊閉,後門鎖著,剛才說話的人怎麼可能憑空消失?

  回憶起昨晚的慧真,慧空只覺頭皮發麻,快步離開禪房。轉過迴廊時,他差點撞上正在打掃的慧明。

  「慌慌張張的做什麼?」

  「師兄,寺里最近有雲遊僧人掛單嗎?」

  慧明搖頭:「沒有。怎麼?」

  「沒什麼。」慧空勉強笑笑,「可能是我聽錯了。」

  慧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繼續低頭掃地。

  晚上,戌時的鐘聲響起,慧空去佛堂誦經,路過了後院。

  後院寂靜無人,古井被一圈低矮的石欄圍著。

  「救命……救……」

  微弱的呼救聲從井底傳來,慧空渾身一僵。

  那聲音似曾相識——正是白天禪房中那個沙啞的男聲!

  「有人嗎?」慧空撲到井邊,向下望去。

  井水的水面劇烈波動著,隱約可見一個人影在水中掙扎!

  「堅持住!我找人來救你!」慧空不會游泳,轉身就要跑去叫人,卻聽見井中傳來一聲悽厲的喊叫:

  「救我!它來了!它——」

  聲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詭異的咕嚕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呼救者拖入了水底。

  「來人啊!有人落井了!」慧空邊喊邊往後院門口跑去。

  幾分鐘後,他帶著慧明和另外三位僧人趕回古井。慧明提著燈籠,臉色異常難看:「你確定看到人了?」

  「千真萬確!」

  慧明將燈籠遞給身旁的僧人,自己脫下外袍:「我下去看看。」

  慧明用井繩綁在腰間,讓其他人拉著,自己順著濕滑的井壁緩緩下降。

  燈籠的光線在井中搖曳,當他的腳觸及水面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慧明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

  大約一分鐘後,他浮出水面,被拉了上來。

  「怎麼樣?」慧空急切地問。

  慧明渾身濕透,臉色比月光還白:「井裡沒有人。」

  「不可能!我明明看見……」

  「而且,」慧明打斷他,聲音發顫,「這口井只有不到兩人深,水面到井底也不過一丈。如果真有人落水,不可能找不到。」

  其他僧人面面相覷。

  慧空呆立在原地,無法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事實。

  慧明擰著僧袍上的水,對其他人說:「你們先回去,我和慧空師弟再檢查一下。」

  等其他人走遠,慧明一把抓住慧空的肩膀:「你聽到的呼救聲,是不是白天禪房裡那個聲音?「

  一陣冷風吹過,井水泛起細微的波紋。

  「回佛堂。」慧明拽起慧空,「晚上的誦經不能缺席,無論是誰。」

  來到佛堂內,四十九盞長明燈在佛像前排列成北斗七星狀。

  「是諸眾生得如是無量福德。何以故?是諸眾生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何以故?是諸眾生若心取相,則為著我人眾生壽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是故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

  慧空跪在蒲團上,機械地跟著眾僧誦念《金剛經》,心思卻全在古井邊的詭異經歷上。

  「輪迴者」、「龍部長」、「葉團長」、「副本」、「巫蠱職業」……這些詞彙在他腦海中盤旋,拼湊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和師兄們說明此事?他們會不會是覺得自己瘋了?

  還是說……自己剛才看到的真是幻覺?難道自己真的需要去看一下神經科了?

  「何以故?此人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離一切諸相,則名諸佛。」

  這《金剛經》當真可以保佑自己麼?慧真師兄之前也閉目誦經,可是……不也圓寂了?

  同時他開始考慮,自己要不……要不還俗,離開這座詭異的寺廟算了?

  「慧空!」身旁的慧明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專心誦經!」

  慧空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經書還停留在第一頁。

  他急忙翻到正確位置,卻聽見身後傳來輕微的「咔嗒」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放在了地板上。

  他忍不住回頭看去——佛堂最後方的陰影處,多了一盞長明燈。

  第五十盞燈。

  慧空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寺規第十條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若發現多出一盞燈,必須立即向佛像祈禱,說自己虔誠禮佛,絕不還俗。

  這說明……

  「姥姥」在看著自己!

  他僵硬地轉向佛像,雙手合十,嘴唇顫抖著念著:「小僧此生必虔誠禮佛,絕不還俗!」

  其他僧人似乎都沒注意到異常,誦經聲依舊平穩流暢。

  只有慧明斜眼看了他一下,眼神中帶著詢問。

  慧空悄悄指了指後方。

  慧明順著他的手指看去,不解地問:「怎麼了?」

  但隨後,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立即開始雙手合十繼續誦經。

  誦經聲越來越響,在慧空耳中卻逐漸扭曲成一種怪異的嗡鳴。

  他感覺佛堂的溫度在下降,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結。

  更可怕的是,他再度回頭看去,看到那第五十盞長明燈的火焰變得明滅不定,而且,位置似乎比剛才距離自己更近了!

  「阿彌陀佛……」慧空繼續閉眼默念,額頭抵在冰冷的地板上:「小僧此生必皈依佛門,絕不還俗!」

  不知過了多久,一隻溫暖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慧空抬頭,發現誦經已經結束,僧人們正陸續離開佛堂。明心法師站在他面前,慈祥的面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

  「慧空,你臉色很差。」老法師的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今晚不必值夜了,好好休息吧。」

  慧空想說什麼,卻被慧明拉了起來:「走吧,師弟。」

  此時他回過頭……

  那多出來的長明燈,已經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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