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魔障
第223章 魔障
慧空被慧明和慧智一左一右架著,踉蹌地走在迴廊上。
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再度湧上喉頭,他猛地掙脫開,撲到廊邊的花壇旁,劇烈地嘔吐起來。
這一次吐得比在齋堂更加厲害。
他幾乎將整個胃都掏空了,先是那些尚未消化完的、帶著血絲的「豆腐」,然後是酸澀的胃液,最後只剩下乾嘔。
他跪在地上,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渾身不住地顫抖。
「嘔……你們……你們這些瘋子……」慧空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站在一旁的慧明和慧智,「你們居然說是豆腐?我都看見了!指頭!指甲!還有血!你們都瞎了嗎?!」
憤怒像岩漿一樣噴涌而出,慧空已經受夠了,他不想再這麼稀里糊塗地過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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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佛門淨地?這裡完全就是一個魔窟!
他猛地站起身,攥緊拳頭,毫無預兆地一拳砸向慧明的面門!
「砰!」一聲悶響。慧明不閃不避,硬生生接下了這一拳!
他的嘴角瞬間破裂,滲出一縷血絲。
他只是微微偏了下頭,眼神複雜地看著慧空,既沒有動怒,也沒有還手。
「打啊!你們為什麼不還手!?」慧空嘶吼著,聲音因為激動和嘔吐而嘶啞不堪,「你們不是食人魔嗎?來啊!你們還算是出家人嗎?佛祖菩薩都在看著!你們就不怕下阿鼻地獄嗎?!你們都瘋了嗎?!」
迴廊里迴蕩著他歇斯底里的聲音,遠處似乎有腳步聲被驚動,但很快又消失了,仿佛無人願意靠近這片區域。
慧明吐掉嘴裡的血沫,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慧空師弟,你的情況,是被魔障所污染了,才會把清淨的豆腐看成了髒東西。」
「魔障?污染?」慧空簡直要氣瘋了,他指著齋堂的方向,手指顫抖,「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人的手指!還在滲血!你們所有人都看見了!你們都在吃!那是魔障?那是我眼睛出問題了?!我要報警!我一定要報警!讓警察來看看你們這吃人的魔窟!」
他歇斯底里地喊著,仿佛這樣能驅散那深入骨髓的恐懼。
一直沉默的慧智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絕望:「沒用的,慧空師弟,你就算是報警也沒用的。」
「沒用?怎麼可能沒用!難道警察來了也會說那是豆腐嗎?!」
慧空咆哮著,但心底卻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他想起了那些師兄們集體失明般的詭異表現,以及慧明和慧智此刻反常的平靜。
一種更深沉的恐懼開始蔓延在他心頭。
而慧明則說道:「對。就是像你說的那樣。師弟,你剃度入寺,就再無回頭之路了。」
過了好一會,激烈的情緒開始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無盡的疲憊和恐懼。
仔細想想……他們像是會怕自己報警的樣子嗎?
現在,有兩種可能,要麼這座寺廟本身就是偽裝成和尚們的涉黑組織,要麼就真的是一個充滿邪祟的地方!
他頓時開始後怕自己剛才的衝動了。
他得罪兩位師兄,這不是找死嗎?
慧空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撐在冰冷的石板上,臉上滿是淚水和絕望,聲音變成了哀切的乞求:「師兄……慧明師兄,慧智師兄……你告訴我,有沒有辦法……有沒有辦法離開這座寺廟?我求求你,放我走吧……我什麼都不要了,我就想離開這裡……」
慧明看著他,眼中掠過一絲憐憫,但很快又被無奈所取代。
他緩緩搖頭,說:「沒用的,慧空師弟。就算你離開蘭若寺,你也逃不掉的。『它』不會放過任何沾染了氣息的人。離開了寺廟的庇護,死得更快,更慘。」
「那……那到底該怎麼辦?」慧空的聲音帶著哭腔,「你說的『它』是指聶小倩嗎?聶小倩究竟是什麼人?規則第一條就寫著她!她是不是就是這一切的根源?找到她是不是就能解決?」
聽到「聶小倩」三個字,慧智深吸一口氣,雙手合十,語氣異常鄭重:「阿彌陀佛。師弟,出家人不打誑語。這個蘭若寺,從古至今,的的確確,根本從來沒有過一個叫做聶小倩的人。無論是香客、居士,還是比丘尼,從未有過。」
「你胡說!」慧空根本不信,這兩個人當他智力有問題嗎?
「如果就像你們說的,沒有聶小倩這個人,那幹嘛要寫在規則最前面?!你們到底在隱瞞什麼?!」
慧明按住情緒激動的慧空,說:「師弟,這件事情,我很難和你解釋清楚。你可以理解為……這是一種『魔障』。一個徘徊在此地,無形無質,卻又能侵入人心,扭曲認知的『魔障』。它的名字或許並不重要,但它帶來的影響是真實的。那條規則,是為了提醒我們警惕這種認知上的扭曲。」
慧智在一旁補充道:「嗯,慧明師弟,慧空師弟剛剛剃度皈依我佛,他應該還很難理解你的話。慧空師弟,或者你要不就理解為……心魔吧。」
「魔障?心魔?」
慧空喃喃自語,他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了。
這一切的詭異和恐怖,竟然被歸結為如此虛幻縹緲的東西?可他親眼所見的那根手指,那滲血的「豆腐」,又是那麼真實,那麼觸目驚心!
「師弟,」慧明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你只要勤於修行,持戒誦經,靈台保持清明,最關鍵的是要好好遵守寺規,就可以逐漸抵禦這種污染,破除魔障。這是目前唯一的路。」
慧空此時眼神渙散,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地說:「修行?念經?就能當那些東西不存在嗎?就能讓我看不見那些……那些……」
慧明對慧智使了個眼色。慧智猶豫了一下,雙手合十行了一禮,轉身默默離開了,留下慧明和癱軟在地的慧空。
確認慧智走遠後,慧明蹲下身,湊近慧空,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慧空師弟,」他幾乎是在耳語,「有些話,本不該對你說,但看你如此……我便破例一次。你聽好,也只可聽這一次,聽完就爛在肚子裡,絕不可再對任何人提起。」
慧空被他嚴肅至極的態度震懾住,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慧明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認無人,他這才繼續用那低不可聞的聲音說道:「你這麼理解吧。我們這座蘭若寺,從很早很早以前,就被一種……一種無法理解、無法名狀的『東西』污染了。它不是鬼,不是妖,它更像是一種……規則,一種概念,始終瀰漫在每一寸土地、每一口空氣的。」
「它無孔不入,會扭曲現實,會侵蝕心智。我們看到的,聽到的,甚至吃到的……都可能不再是原本的樣子。齋堂里的飯菜,在你眼中可能是……那種東西,但在我們眼中,或許……或許也只是勉強維持著『正常』的模樣,但誰知道那是不是另一種扭曲呢?」慧明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疲憊和茫然。
「而那些寺規,」他繼續說道,「是無數代先師用鮮血和性命換來的,對抗這種污染、在這種扭曲中勉強求存的……法則。遵守它們,我們才能暫時安全,才能保持一絲清醒,才能讓這座寺廟表面上還能像個寺廟。第一條規則為什麼那樣寫,其實我也不知道,『聶小倩』這個名字,或許是某種特別強烈的『觸發點』,又或者是一個象徵著徹底瘋狂的『符號』?具體緣由早已失傳,我們只需牢記並遵守。」
這番話,讓慧空聽得依舊難以理解。
現在的處境,讓他想起了倪匡所創作的衛斯理系列小說。這個科幻系列小說在如今的港島,也是相當風靡,慧空在出家前,買過好幾本來看。
他不禁說:「這,難道是外星人?這個寺廟裡面有外星人?」
慧明愣了愣,說道:「阿彌陀佛,我想……應該不是外星人。」
「那……那我們就真離不開這座寺廟?」
「離開?」慧明苦澀地搖搖頭,「就像沉船上的人,抓住一塊朽木或許還能飄一會兒,一旦放手,立刻就會被無盡的深海吞噬。我們已經被打上了烙印,無處可逃了。」
他抓住慧空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幾乎要掐進肉里:「所以,師弟,沒有別的選擇。忘記你看到的,壓抑你感受到的,牢牢記住並遵守每一條規則,不斷誦經修行,穩固心神。這是唯一的活路。否則……你就會像……像慧真師兄那樣……或者變成你完全無法想像的……東西。」
慧明說完這些話,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臉色蒼白如紙。
他鬆開手,緩緩站起身,又恢復了那副平靜卻死寂的樣子,仿佛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話語從未出自他口。
他只最後留下一句:「你好自為之吧,師弟。」
然後,便轉身慢慢離去,留下慧空一個人癱坐在冰冷的地上。
污染……規則……扭曲……存活……
這些詞語在他腦中瘋狂碰撞,構建出一個比妖魔鬼怪更加令人絕望的恐怖真相。
他不是進入了一個有鬼怪的寺廟,而是被困在了一個本身就已經「病變」和「瘋狂」的規則囚籠之中。
渾渾噩噩中,一個念頭掙扎著浮上來,他抬起頭,看向尚未完全離開的慧明那略顯佝僂的背影,聲音乾澀地問:「師兄……你當初剃度到這裡來,也……也經歷了我這樣的事情嗎?你也……看到過那些……東西嗎?」
慧明的腳步頓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轉過身,臉上那層平靜的偽裝下,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憊與痛苦。
他走回幾步,靠在廊柱上,目光投向遠處。
「我麼……」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恍惚,「我來這裡,是因為我妻子去世了。」
「我們那時候……」慧明的聲音很輕,「剛買了新房,計劃著要個孩子……」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停頓了許久,才繼續道,「那天她過馬路,給我買我愛吃的點心……一輛車,很快……我趕到時……」
同樣為情所苦,慧空完全理解慧明師兄的心境。
慧明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燼:「我活不下去了。真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後來,我不知道怎麼走的,渾渾噩噩,像具行屍走肉,等我稍微清醒點時,就已經跪在蘭若寺的山門外了。」
「至於寺規……」慧明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第一次看到時,我也覺得詭異,荒謬,甚至可笑。但當時的我,萬念俱灰,只想著今後皈依佛門,沒想太多。師父說剃度能斷塵緣,能得解脫,我就剃了。至於那些規則……遵守便是了。」
慧空聽著,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追問道:「那……剛才慧智師兄說是心魔,這……這心魔是說,我看到的那一切,齋堂里的那些……都是幻覺?都是假的?是我自己因為太害怕而產生的想像?」
慧明沉默了一下,隨後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終嘆了口氣:「怎麼說呢……也不能完全那麼想。慧智師兄那麼說,或許是為了讓你更容易接受。」
慧空其實意識到,「魔障」這個詞,也只是一個為了方便他理解而採用的、勉強貼合的標籤,真相遠比「心魔」、「幻覺」這些詞彙要詭異和恐怖得多,很可能是某種無法言說、無法理解的存在或規則。
又過了一會兒,慧明似乎不願再多言,只是疲憊地擺擺手:「你先自己好好靜一靜,思考一會兒吧。記住我的話,遵守規則,穩固心神。」
說完,他轉身緩緩離去,身影消失在迴廊的盡頭。
慧空在原地又坐了許久,才掙扎著爬起來往回走。
推開僧寮的門,一股熟悉的泡麵味道傳來。
寧采臣正坐在小桌前,拿著英語課本複習功課。
看到慧空進來,寧采臣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慧空師父,你回來了?臉色好像不太好。」
慧空看著寧采臣面前那碗吃了一半的泡麵,胃裡又是一陣翻攪。
他強壓下不適,聲音有些發顫地問:「寧……寧施主,你中午……沒去齋堂用飯?」
「哦,沒去。」寧采臣隨口答道,「複習到了關鍵地方,懶得走動,就泡了碗面應付了一下。怎麼了?齋堂今天伙食不好嗎?」
慧空頓時鬆了口氣,幸好他沒去西。他幾乎不敢想像,如果寧采臣也看到了,會是什麼反應。
他走到自己的床邊坐下,目光掃過寧采臣攤開的書本,心裡卻亂糟糟的,慧明的話和齋堂的畫面交替閃現。他需要傾訴,需要找一個「正常」的人來驗證或者說排解一下內心的驚濤駭浪。
「寧施主,」他猶豫地開口,「你……你怎麼看所謂的『魔障』?」
寧采臣從書本里抬起頭,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魔障?什麼意思?是佛教里的那種……心魔嗎?阻礙修行的東西?」
「嗯……差不多吧。」慧空含糊地應道,他無法解釋慧明的那套扭曲的說辭,「就是指……一些看起來非常真實,但可能會迷惑人、讓人產生恐懼和錯覺的東西。」
寧采臣放下筆,似乎顯得頗有興趣:「你們佛家從修行角度解釋,稱之為魔障,是修行不夠,心志不堅的表現,需要靠佛法來破除。從哲學的角度來說,或許有另一番解釋。」
「哲學?」
「譬如,哲學上的唯心,唯物,不是一般人所想的,無神論和有神論那麼簡單。更進一步是說……」
「意識決定物質,或者物質決定意識?」
「或者說更深一層……人類觀察到的一切唯物現象,是否就是世界的全部呢?」
寧采臣帶著書卷氣的討論,奇異地讓慧空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點。
他甚至和寧采臣探討了幾句「相由心生」和心理學認知理論之間的模糊關聯。
然而,聊得越深,慧空心底那份寒意就越重。
目前已知的理論無法解釋為什麼所有師兄都集體「認知偏差」,無法解釋那如此真實具體的觸感和腥味,更無法解釋慧明那番關於「污染」和「規則」的駭人耳語。
沉默了片刻,一個瘋狂的念頭突然從慧空腦海升騰而起
他猛地抓住寧采臣的胳膊,說道:「寧施主!反正……反正你暫時也不打算走,對不對?你……你乾脆幫我一個忙好不好?我們一起……一起仔細探索一下這所寺廟!我想找出路,我想找機會逃出去!我一個人……我做不到,我快瘋了!」
寧采臣被他突如其來的激動和抓握弄得一愣,鏡片後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驚訝,但並沒有立刻拒絕,反而露出了幾分好奇和探究的神色:「探索寺廟?逃出去?慧空師父,你……是發現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慧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力點頭:「你還記得……那十條寺規嗎?」
「當然,我都背下來了。」
慧空深吸一口氣,從枕下摸出那張已經被他揉皺的、寫著十條規則的紙,鋪在兩人中間的小桌上。
「我們一起,一條一條地仔細研究。」慧空的手指有些發抖,點指著規則,「這裡面……一定藏著寺廟背後秘密的線索,或者至少是保護我們自己的方法!」
他的目光掃過規則,忽然停留在第五條上——「寺內僧人皆穿灰袍。若遇見穿白袍的僧人,可向其問路,但不要跟隨。若遇見穿黑袍的僧人,切勿與其對視。若對方先向你行禮,請立刻跪下,並聲稱自己已死。」
他猛地想起那晚和寧采臣一起看到的那個詭異黑袍僧影,於是抬起頭,緊緊盯著寧采臣,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在耳語:「寧施主,規則里提到了灰袍、白袍、黑袍。我們那天晚上,一起看到了一個黑袍的……東西。那之後,你還在這寺里……看到過穿白袍的僧人嗎?」
寧采臣聞言,皺起眉頭,認真地回想起來,然後緩緩地、清晰地搖了搖頭:「白袍的?這倒是……從沒看到過。」
「這樣啊。那先討論一下黑袍僧人吧。我們那天……」慧空走到窗前,打開窗戶,說:「就在你住的地方看到了黑袍……」
窗外,一個黑袍僧人正靜靜佇立著,渾濁的眼睛,正死死凝視著慧空和寧采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