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聶小倩


  第225章 聶小倩

  姜燼深吸了一口氣,從輪迴者手錶中珍重地取出一件東西。

  一隻通體烏黑、僅巴掌大小的木雕烏鴉,雕刻得栩栩如生,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見。

  血食烏鴉!

  「去,替我看看這寺廟究竟藏了什麼魑魅魍魎吧。」

  姜燼低語,隨後血食烏鴉從木雕化為生物,撲棱著飛起融入了窗外。

  姜燼閉上雙眼,集中精神,他的視覺瞬間與血食烏鴉共享。

  蘭若寺的規模在他的「鳥瞰」視角下展露無遺。

  這座古老的寺廟遠比他想像的要龐大,依山而建,層層遞進,殿宇、僧寮、塔林、庭院、菜園、後山……占地恐怕不下三百餘畝!

  這絕非常規寺廟應有的規模,其空間結構甚至隱隱透著一絲不協調的違和感。

  

  血食烏鴉悄無聲息地滑翔,鳥眼掃過寺廟各處。姜燼操控著它,重點搜尋那些規則中提及的異常點,尤其是穿著特殊顏色僧袍的身影。

  然而,一圈下來,結果令人心驚,也令人困惑。

  沒有白衣僧人,也沒有黑衣僧人。

  同樣,更沒有貓。

  目之所及,所有僧人皆穿著再普通不過的灰色僧袍,行為舉止並無異常。

  整個寺廟在烏鴉的視野里,除了過分龐大和寂靜,竟顯得……正常得有些過分。

  「看來不在『詭秘層』活動。」姜燼通過烏鴉視角觀察,心中默語,開始降低自己SAN值。要降SAN,辦法實在太多了。

  但迷失層的景象竟然也沒什麼變化。

  他重點讓烏鴉反覆勘察那「水中居」湖泊出現的區域。然而此刻那裡空空如也,只有普通的寺院菜地和一條石板小徑,哪有什麼湖泊亭台?

  仿佛之前的驚魂,只是SAN值降低後的瘋狂臆想。

  那時候,他對著水中居開槍射擊,那子彈居然完全泥牛入海。

  這座蘭若寺遭到的模因污染之深,遠超想像!

  「即使在我同樣的SAN值(50%)也看不到?」姜燼心中的疑惑和忌憚更深了,「莫非那不僅僅是深層污染空間層的顯現,更是……涉及了深層污染的『時間層』?只在特定的時間點才會出現?」

  模因污染的深層概念非常複雜,並不是說存在固定的污染層空間維度。在強大的規則污染下,體內攝取的怨念灰燼有限,對規則感悟有限的話,對污染時空層的主觀認知掌控非常艱難。

  曾經,這也是當初喻團長的晨曦團隊在【百鬼夜行】副本死傷慘重的重要原因之一。

  回想起自己當時毫不猶豫對著那詭異亭子開槍的舉動,姜燼此刻後背不禁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那看似果斷的一槍,現在看來是何等的冒失和兇險。

  這個蘭若寺,比他過往經歷的幾個副本都要詭異和可怕得多!它就像一個巨大、複雜、充滿未知殺機的規則迷宮,或者說……一個活著的、充滿惡意的詛咒實體。

  他開始重新審視和推斷已知的信息。

  「聶小倩」……「姥姥」……這兩者究竟是什麼關係?是否依舊如同徐克的原電影中所描繪的,是女鬼們在姥姥的控制下,引誘男子供其殺戮吞噬?但在這個詭異的寺廟裡,這一切似乎又被賦予了更扭曲、更不可名狀的含義。

  就在他心念電轉,各種推測和警惕交織之時,血食烏鴉已經飛臨靠近後山區域。

  這裡樹木更加茂密,氣氛也越發壓抑。在一處較為偏僻的禪房外,烏鴉敏銳地捕捉到了一扇窗內透出的兩個人影。

  它悄無聲息地落在屋檐上,透過窗戶縫隙向內窺視。

  禪房內,方丈明心法師正與一位同樣鬚眉皆白的老僧對坐。

  兩人中間是一張檀木棋盤,上面星羅棋布,已然下了不少黑白棋子。

  執黑的明心法師剛剛落下一子,位置卻顯得有些猶豫不定,並非他平日沉穩老練的風格。

  白棋方才的一手「小飛掛角」輕盈靈動,黑棋應以「尖頂」本是常法,但明心接下來的「長」卻略顯滯重,未能對白棋形成有效壓迫,反而讓白棋輕鬆「拆二」安定。

  而在中腹一帶,黑棋的幾處厚勢似乎並未發揮出應有的威力,棋子間的聯絡隱隱有些鬆散。

  坐在他對面的僧人明靜法師微微蹙眉,落下白子一記「點方」,試探著黑棋一塊未活淨的棋形,同時開口道:「方丈師兄,您今日……這棋韻滯澀,心緒不寧。這並非您平素的段位水平啊。」

  明心法師看著棋盤,沉默良久,緩緩嘆了口氣,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阿彌陀佛。師弟眼光如炬。正所謂禪棋相通,看起來師兄我……修行還是不夠啊。心有掛礙,故棋子亦顯沉重。」

  他拾起一枚黑子,沉吟片刻,並未直接應對白棋的「點方」,而是選擇在另一處「大飛」守角,這一下法,看起來略顯保守。

  他繼續說道:「如今寺內,已經是業障叢生。恐怕……我蘭若寺,即將面臨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劫。」

  明靜法師執白子的手停在半空,神色一凜:「方丈師兄所指的大劫,是……是近日入寺的那些形跡可疑的施主們?還是說慧真的圓寂?」

  他並未直接落子,而是看向明心。

  明心法師沉重地點了點頭,目光依舊落在棋盤上:「這些人,煞氣纏身,滿身殺孽,業力深重如海。他們大多……恐怕是走不出這座蘭若寺的。」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斷定。

  他頓了頓,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悲涼:「不止是他們。我也一樣。因果循環,業報將至。再過不久,恐怕老衲也將……圓寂於此。」

  「什麼?!」明靜法師大驚失色,手中的白子「啪嗒」一聲掉落在棋罐旁,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與驚惶,「師兄!您何出此言?!」

  明心法師緩緩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禪房的牆壁,望向了無盡深邃的、凡俗難以窺見的異度空間,喃喃道:「逃不掉的……我們都逃不掉的。這既是劫數,也是……宿命。」

  窗外的血食烏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房內的姜燼,眉頭緊緊鎖起。

  ……

  傍晚時分,慧空獨自一人坐在藏經閣外的石階上,手中捧著一卷《金剛經》,就著最後的天光低聲誦念:「……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經文的力量似乎能稍稍安撫他緊繃的神經。不過最重要的是,他必須隨時做好準備,時刻熟誦經文,以應對不測。

  忽然,兩道人影擋住了他面前的光線。

  慧空抬起頭,看到一男一女站在面前。

  「你們是……」

  「小師傅,」男子開口,聲音溫和卻自帶一股氣場,「不好意思,打擾你誦經了。」

  「哦,我想起來了,你是那位給我們寺廟捐香火錢的封施主!」慧空連忙合上經書起身,雙手合十回禮:「阿彌陀佛。施主請講,小僧知無不言。」

  封涯微微一笑,笑容讓人不自覺放鬆:「我們入住幾日,發現貴寺有些……與眾不同的規矩,甚是好奇。比如寺內不可聞琴聲,子夜不能離開房間,還有那關於什麼『聶小倩』的告誡……」

  封涯像是隨口提起,目光卻仔細地觀察著慧空的表情變化。

  慧空心中一動,果然是來打聽規則的。

  但他見封涯態度誠懇,不像是有惡意的樣子,加之自己連日來飽受驚嚇和困惑,也確實需要與人傾訴探討,便嘆了口氣道:「不瞞施主,這些寺規……小僧也知之甚少,只知必須嚴格遵守,否則恐有災禍。」

  「哦?竟如此嚴重?」封涯開始表演出驚訝和關切的神情,「小師傅可否詳細說說?比如,若是違反了,會怎樣?」

  慧空猶豫了一下,想起齋堂的恐怖經歷和黑袍僧人的驚魂一刻,壓低聲音道:「輕則……看到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重則……只怕有血光之禍。」

  封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到不該看的東西?莫非這寺中真有……不乾淨之物?難道真有鬼怪?」

  他問得十分巧妙。

  「應該……不是簡單的鬼怪。」慧空想起了慧明和慧覺的話,忍不住多說了幾句,「師兄們說,是『魔障』,是『污染』,會扭曲認知。看到的未必是假,但……也可能不是我們通常理解的真。」

  他努力想表達那種悖論般的恐懼。

  封涯聽得極其認真,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他身後的女子依舊沉默,但眼神似乎也微微閃動了一下。

  「扭曲認知……污染……」封涯重複著這幾個詞,仿佛在細細品味,「小師傅,依你看,這種『污染』的源頭會是什麼?」

  慧空搖了搖頭,面露苦澀:「小僧不知。或許……在佛堂?或許……無處不在?」

  他頓了頓,鼓起勇氣看向封涯,「封施主,你們……你們看起來見多識廣,你們覺得這世上有這種東西存在嗎?能讓人集體產生同樣恐怖幻覺的……力量?」

  封涯心想:這我可見得太多了,多到都快吐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有時,最可怕的並非猙獰的怪物,而是那些無法理解、卻能悄然改變一切『規則』的存在。」

  兩人就這樣,一個心懷求知之意,一個飽含恐懼之念,就著蘭若寺的詭異規則和背後可能隱藏的真相,交談了許久。

  封涯發現這個年輕僧人雖然恐懼,卻觀察細緻,思維也並不僵化,對一些超常現象有著本能的直覺性理解。

  封涯與慧空正交談至關鍵處,忽然,他臉色微變,眉頭驟然鎖緊!

  只見他懷中毫無徵兆地透出一抹金光,隨即一張繪製著複雜硃砂符文的黃符自動飄出,無火自燃,旋即又湮滅成灰燼,飄散在空中。

  「不好!」封涯低喝一聲,「出事了……先別隨意走動,等我回來!」

  慧空一愣,只見封涯快速就跑了起來,眨眼間消失在藏經閣旁幽深的迴廊盡頭,速度快得超乎常人。

  慧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愣在原地,半晌沒回過神來。

  封涯追著那靈符感應的方向衝出沒多久,就猛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居然迷路了!

  「迷失層……」封涯心頭一沉,不過也不慌亂,區區迷失層,對他一個LV4不算什麼!

  他試圖憑藉記憶和方向感尋找迴路,卻發現自己如同闖入了一個巨大的迷宮,每一步踏出,周圍的景象都似乎發生著細微而令人不安的變化。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小心翼翼地前行,取出了自己的獵槍來!

  不知走了多久,他發現自己竟然繞到了一處熟悉的所在——那口古井!

  然而,此時的古井與他記憶中截然不同。井口瀰漫著肉眼可見的陰寒之氣,井沿的石欄上布滿了濕滑黏膩的深色苔蘚。

  最讓他頭皮發麻的是——井中倒映出的,是一輪極度慘白、散發著不祥光暈的滿月!

  井中映滿月?!按照寺規……

  就在此時,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在古井的周圍,原本空無一物的陰影里,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一個又一個乾癟漆黑的身影!

  一具,兩具,十具……它們居然憑空出現,僵硬地、無聲地矗立在古井周圍,將他隱隱包圍!

  這些乾屍與電影《倩女幽魂》中的造型驚人地相似——皮膚緊貼在骨頭上,上面完全被焦炭覆蓋,眼眶則是空洞的黑窟窿,嘴巴張大到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露出森白的牙齒,仿佛死前經歷了極致的恐懼與痛苦!

  它們身上還掛著破爛不堪的衣物碎片,依稀能辨認出有些是僧袍,有些則是世俗的打扮。

  它們一動不動,卻散發出滔天的怨氣與死意,那空洞的眼眶齊刷刷地「注視」著封涯。

  封涯正準備反擊,一發發子彈撕裂夜幕的閃電,從他斜後方猛然射來!

  子彈精準地擊中封涯身邊的乾屍,那些乾屍瞬間發出悽厲無聲的嘶嚎,化作一團團黑煙消散。

  姜燼手持喪鳴獵槍,出現在不遠處,槍口還冒著磷火。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夜色越來越濃,周圍寂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屋檐的嗚咽聲。

  慧空感覺頭皮發麻,然而封涯卻一去不復返,如同石沉大海。

  他的心漸漸提了起來,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他心中的不安達到了頂點,為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和恐懼,只好沒話找話,聲音乾澀地對眼前的女施主開口:

  「女……女施主,還……還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

  那女子終於緩緩轉過頭,她看著慧空,然後,一個輕飄飄的、帶著一絲空靈幽怨氣息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慧空的耳中:

  「我叫……聶小倩。」

  幾乎在同一時刻,封涯對姜燼急促地解釋道:「姜先生,我剛才獨自一人去找那個叫慧空的和尚想問點情況,然後符咒就……」

  而就在藏經閣的石階上,慧空正渾身冰冷地面對著那個自稱「聶小倩」的女子。

  他終於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他終究,沒有記全所有女香客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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