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阿荷妹妹


  曲荷徹底懵了。

  花了好一會兒時間,才理解他的話。

  在這之前,她設想過無數種他們可能遇到的場景。

  學校,商場,卻唯獨沒想到,他居然會是十年前,在環城樂園遇到的坐在輪椅上的清雋少年。

  她目光不自主下移,欲言又止,「那你的腿?」

  莊別宴注意到她的目光,摸了下腿,「當時情況特殊,所以坐了一段時間輪椅。」

  他說話的樣子很認真,解釋也是簡潔明了,不再掩飾。

  可即便如此,曲荷依舊覺得荒謬。

  「你,怎麼證明?」

  莊別宴似乎早已料到,「稍等我一下。」

  

  他起身上了二樓,再次回來時,拳頭捏得緊緊的。

  莊別宴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還記得這個嗎?」

  說著,他鬆開手指,一個鑰匙扣垂落下來,在他指間輕輕晃悠。

  那是一朵用玉石雕刻出來的小蓮花,花瓣舒展,而蓮心正中央鑲嵌著一彎明月。

  兩者融合在一起,毫無違和。

  而這個,正是十年前她為了慶祝輪椅小哥哥生日,送出去的那個鑰匙掛墜。

  曲荷之所以對這個鑰匙扣印象深刻,也是是因為它的設計獨特。

  清冷的月和出塵的蓮結合,像極了當晚那個看起來孤獨的少年。

  當時她也是猶豫了好久才把這個鑰匙扣送出去。

  曲荷接過這枚鑰匙扣,指腹輕輕摩挲著上面的玉石蓮花。

  觸感溫潤光潔,表面不帶一絲劃痕瑕疵,可見這些年,他主人的愛惜程度。

  她下意識捏緊鑰匙扣,堅硬的邊緣硌著掌心,細麻的痛感提醒著她一切並非夢境。

  事已至此,由不得她不信。

  十年前,環城樂園,煙花,他的生日。

  一個猜測在心裡逐漸清晰。

  她問,「留月姐說過,從你十八歲開始,每年生日都會給自己放一場煙花,也是這個原因嗎?」

  莊別宴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慢半蹲在她面前,微微仰頭看著她,帶著無聲的虔誠。

  「我很幸運,在十八歲生日那年和三十歲生日這年,看到了人生中最美的兩場煙花,並且,都是因為同一個女孩。」

  他說這話的時候,眸色明亮,仿佛有星火在跳躍。

  恍惚間,曲荷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那個夜晚,那場絢爛的煙花,此刻正從他的眼底,盛大地綻放。

  莊別宴一眨不眨看著她,目光熾熱又專注。

  曲荷被盯得耳根發熱,伸手拉著他起來。

  莊別宴順勢挨著她,在旁邊椅子坐下。

  曲荷腦袋依舊有些混亂,他剛才那句話里的信息量太大。

  她努力理清思緒,「那,這和保險箱裡的東西有什麼關係?還有你手機上,為什麼會有我大一入學時候的照片。」

  莊別宴早已料到她問這個,把一張照片放在她攤開的手心。

  是上次回漁家渡,他為了收報酬,從她相冊里拿走的那個趴在桌子上的拍立得。

  曲荷眉心微擰,「什麼意思?」

  莊別宴指腹輕碰那張照片,「你已經猜到了不是嗎?」

  曲荷想到了自己反覆做起的,那個關於童年的夢。

  在那個夢裡,總有一個面容模糊,坐在輪椅上小男孩,每次想看清他的臉,夢就醒了。

  心臟不受控制開始加速,連帶著整個胸膛和呼吸都燙了。

  「我的夢裡,經常出現一個坐輪椅的小男孩,」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有些發顫,但更多的是篤定,「那個人,是你嗎?」

  莊別宴一直凝視著她,卻沒有立刻給出答案。

  他拉過她因為緊張攥成拳頭的手,耐心地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然後和她十指相扣。

  「跟我來。」

  他們從一樓走到二樓。

  上樓梯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一條時光隧道。

  二樓房間的每一個布局都是那樣熟悉,走廊盡頭的窗戶,牆角的旋轉書架,甚至扶梯最下面的缺角,每一個都和她腦海里的場景一模一樣。

  而在走到那個帶著兩扇窗戶的房間時,曲荷腳步頓時停下。

  目光徑直落在房間裡面。

  這一眼,似乎跨越了萬水千山。

  已是傍晚時分,天空被染成淡淡的藍調。

  紗窗半開,晚風吹動窗簾一角,輕輕飄蕩。

  窗戶下面,是一張棕色的木桌,和拍立得上她趴著睡覺的桌子,一模一樣。

  桌子左上角擺著一個小小的桌面書架,最上面一層擺著一個相框。

  曲荷走近幾步,看清了裡面的照片,裡面的小女孩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

  正是她自己。

  她看著那張照片,又和手上的比對,一模一樣。

  怎麼會有兩張一模一樣的拍立得?

  曲荷心裡揣著一肚子問題。

  可莊別宴卻很快帶著她下樓,走到後院。

  後院的圍牆砌得很高,外圍,一棵高大的樹延伸著枝丫,綠蔭遮掩了後院一角。

  「這是?」曲荷看著這棵樹,似曾相識。

  「楊梅樹。」

  莊別宴替她回答,聲音帶著懷念。

  回到客廳,那個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莊別宴手機遞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份調查文檔,被調查人的名字是燕舒。

  他手指在文檔上的出生年月日欄上點了點。

  在看到那行字後,曲荷眼睛瞪大了。

  10月18日?

  可明明燕舒說她的生日是6月16日,搜索軟體上是這個日期。

  「五年前,燕舒通過各種渠道,把她對外公開的生日,改成了六月十六日。」

  莊別宴的聲音在而耳邊平靜地響起,解開了她的疑惑,「阿荷,保險箱裡的所有東西,那個密碼,都和燕舒沒有關係。六月十六,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日子。」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光,越過客廳的窗戶,落在了院子裡那棵高大的楊梅樹上,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七歲那年暑假,我來到漁家渡的第五天,天氣很熱。有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為了摘樹上的楊梅,不小心從樹上掉了下來...」

  他轉頭,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笑意溫柔,「不偏不倚,正好摔進我的懷裡。那個小女孩很熱情,也很調皮。從那以後,幾乎每天都會提著一筐楊梅,打著賠罪的名號來找我。」

  「她會趴在我旁邊桌子上,看我那些根本看不懂的書,會在作業本空白頁上畫奇形怪狀的小燕子。她說『宴』字太難寫了,畫只燕子代表我就好了。」

  「後來,我被接回莊家,我們慢慢失去聯繫。直到十年後,在環城樂園,我們再次相遇。」

  莊別宴輕輕嘆息,更緊地握住她的手。

  他看著她,眼神澄澈坦誠,像是要把自己的整顆心都刨出來給她看,「畫冊上的燕子是你畫的,陶瓷燕子是你送給我的離別禮物,保險箱裡的一切都和你有關。這就是你想知道的,關於我過去的一切。」

  我的過去,從一開始就寫滿了你的名字。

  事實證明,人的腦容量是有限的。

  曲荷只是看著他的嘴巴一直張合,每一個字都進了耳朵,但腦袋卻一片空白。

  大腦里好像裝了個機器,因為接收過載,停止思考。

  莊別宴看著她迷茫失焦的眼睛,知道她需要時間消化,便起身去倒了杯水。

  當冰涼的陶瓷杯碰到掌心,曲荷才回過神。

  她看著杯子裡蕩漾的水波紋,大腦也被這漣漪攪動,慢慢重新啟動。

  莊別宴說的話,開始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重新組合成一句話。

  早在二十年前,他們就認識了。

  嘴巴確實有些乾燥,她拿起水杯潤了潤唇瓣。

  理智回籠後,又一個問題浮上心頭,她抬眼,「為什麼,這些記憶,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關於五歲那年的記憶,曲荷腦袋裡是空白的。

  在家裡,連主任和曲老師也很少提起小時候的事情,就連家裡的相冊,關於那一年也是空缺的。

  就連之前做的那個夢,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層紗,朦朧虛幻。

  她曾經一度以為都是虛假的,全都是臆想出來的童年片段。

  直到今天,莊別宴證明那段過往是真實存在過。

  可為什麼,她一點都不記得了。

  越是用力去想,腦袋深處就會感覺到刺痛,像是某種自我保護機制在阻止她繼續回憶。

  每次只要她試圖觸碰那段記憶,就會出現這樣的反應。

  莊別宴察覺她不對勁,接過水杯放在桌上,摟著她靠在肩頭。

  「或許,是過去太久了。」他安慰,卻也藏著緊繃。

  如果曲荷此刻抬頭,或許能發現莊別宴眼裡一閃而過的僥倖。

  可此刻的她,現在被那片空白記憶搜尋不得而淹沒,無力再去探究他眼底更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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