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兩人一時間僵持不下,邵司掐著顧延舟脖子的手雖沒有多用力,卻不住顫抖起來,十根手指緊緊繃直,曲成凌厲的弧度,青筋暴起。

  顧延舟看著他的眼睛,又說:「清醒點吧,你看看你現在,就像個瘋子。」

  這句話不知戳到了邵司哪裡,只見他緩緩鬆開手,捂著臉,沉默好半響沒有再說話。

  在這說大不大的化妝間裡,空氣陡然間沉悶下來,讓人喘不過氣。

  好半天,邵司才啞著嗓子道:「大概吧,我可能是瘋了,只有瘋了我才能好受些。」

  說話時他額前有幾縷頭髮垂在指間,五官被手掌遮住,只露出來一截下巴。

  顧延舟看了他一會兒,出聲提醒:「人已經走了。」

  「她走了,」邵司一把揮開他的手,沉浸在自己的痛苦當中,「我知道她走了,顧延舟,你不用時時刻刻提醒我,反正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痛苦得快要窒息,我——」

  「我說,陸家輝走了。」

  「……」

  

  邵司後半句話戛然而止,然後他眨了眨紅腫的眼睛。

  有點尷尬。

  他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先前那句『人已經走了』是什麼意思。

  其實王隊早就出聲提醒了一次,只是他情緒太激動沒有注意聽。

  「演得不錯,很投入,」顧延舟道,「現在能從我身上下來了嗎?」

  邵司看了一眼兩人此時的姿勢,發現自己正大大咧咧並且十分囂張地跨坐在人家身上,顧延舟身上那件大衣都被他拽得有些發皺。

  於是他趕忙站起來往後退,臉上表情卻並不因此而有所改變,也絲毫沒有覺得不好意思,只是說話的時候聲音還有點啞:「都是劇情需要,我應該不用向你道歉……」

  話還沒說完,邵司腳下沒注意,退得又太急,不小心踩上一個塑料杯還是什麼東西——不管那是什麼,十有*是他剛才即興表演的時候順手砸出去的。

  見他站不穩,顧延舟伸手拉了他一把,免得他往後倒。

  但是這一拉,拉的那方沒控制好力度,被拉的那方又控制不住慣性。

  邵司意識到自己將顧延舟壓在身下的那一刻,腦子是懵的。

  而且顧延舟在他身下衣領大開,襯衫扣子崩掉了一顆,露出裡面精瘦的胸膛,身材極好,平時肯定在健身房裡下了不少功夫。

  ……

  然而鼻樑一陣巨疼喚回了他的意識,他趴在顧延舟身上,除了疼其他什麼想法都沒了。

  顧延舟應該也被撞疼了,畢竟他是墊底的那個。他緩了一會兒,抬手推推邵司的腦袋:「喂,起開。」

  邵司疼得沒心情說話,支支吾吾兩聲,顧延舟也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

  然後邵司很配合地往邊上滾了兩圈,從他身上滾下去,躺在邊上捂著鼻子一動不動。

  顧延舟撐著手臂坐起來,看著他躺在地上臉皺成一團的樣子,問了句:「沒事吧?」

  邵司:「……沒事,還好我這不是假體,不然都得撞飛了。」

  這時候,王隊的聲音又響起來:「很好,這次行動圓滿完成。不過邵司你要小心,接下來陸家輝很有可能會接近你。他是個謹慎的人,雖然用這種手法能夠迷惑他,給他灌輸錯誤信息引他上鉤,但是他也絕沒有那麼笨,他行動之前肯定會進行各方面打探。」

  王隊從大清早就帶領著分散在學院附近街道上的監管小隊,蟄伏在路邊隨意停靠的車輛里匯報總結各種信息,下達命令,操控整次行動的節奏。

  他知道這兩人是專業演員,但是這種現場效果是他從未預料到的。

  太真實了,極大抬高了他們後續行動的成功率。

  邵司躺在地上,聽著王隊的話,覺得腦袋也有點疼:「啊……他那麼煩人?」

  後面王隊又不放心地叮囑了一遍關鍵時刻不能掉鏈子之類的,邵司左耳進右耳出,倒是顧延舟在他邊上讓他把手鬆開這句話他聽清楚了。

  於是邵司鬆開捂著鼻子的手,顧延舟看了兩眼,去角落小冰櫃裡給他找出來倆冰袋。

  顧延舟蹲下身,把冰袋遞給他:「我還有事,先走了。」

  邵司接過:「謝謝。」

  王隊有點挫敗:「你們兩個有沒有好好聽我說話?剛才說的都記住了嗎?」

  邵司把冰袋敷在鼻樑上,同時也敷衍道:「聽了聽了,記住了。」

  顧延舟是從『聖彼得』學院h0u'me:n出去的,陳陽三個小時前就在那邊等著他。

  而邵司又在化妝間裡坐了一會兒,直到李光宗給他發信息,跟他說下場戲馬上就要開始了,他才起身往回走。

  果然不出王隊所料,從他回去,進入陸家輝視線的那一刻開始,陸家輝就不停地偷偷打量他。

  即使隔得遠,那視線也讓人無法忽視。

  李光宗憋了一會兒,忍不住吐槽:「爸爸,他現在這個樣子看著真變態,我有點怕。」

  邵司偷偷沖他勾手指道:「別慫,比起這事,現在有個更重要的事情擺在你面前。」

  李光宗好奇道:「啥事?」

  「幫我看看,我鼻子有沒有腫。」

  李光宗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還是認真仔細地端詳了一番:「沒有吧,你鼻子怎麼了?」

  「沒有就好,」邵司又拿手機照了幾下,確定沒腫起來,然後毫不留情地說,「行了,你接著害怕吧。」

  李光宗:「……」日哦。

  十分鐘後,陸家輝朝他們走過來。

  他很聰明,不只是自己一個人來找他,還帶著柳琪。

  柳琪拿著劇本沖邵司笑,走得比陸家輝還快:「邵哥,有時間對對戲嗎?想跟你學習學習。」

  陸家輝搬了張椅子坐在邊上,附和道:「琪琪也是好學,還望你能指點指點。」

  話說得沒毛病,但是陸家輝那個眼神……

  邵司向來對眼神這種東西很敏感。

  那雙眼裡藏著很深的窺探欲。

  [……奸詐。]系統竄出來,[你頂得住嗎邵爹?]

  邵司頭有點疼:[邵爹這個稱呼哪來的,怎麼你也變成我的崽了。]

  [現在微博上你的粉絲都這麼喊你。]

  哦。

  微博,他有段時間沒逛了。

  既然陸家輝真湊了過來,邵司這場戲就還得接著演下去。

  一個中午還在化妝間裡為心愛的女人崩潰發狂的男人,現在應該是個什麼表現?

  邵司這次跟柳琪對戲的時候,跟以往都不太一樣。

  他對柳琪演技的容忍度變低了,指正一些錯誤的時候措辭也有點重,可以說是沒怎麼給小姑娘留情面。

  「既然來演戲,最基本的就是把台詞背熟,你台詞都記不熟,還談什麼?」邵司最後一句話說完,把柳琪說得一愣一愣地。

  大家互相沉默了一會兒,邵司突然站起身,問李光宗有沒有煙。

  他向李光宗要了盒煙還有打火機,然後轉頭道:「抱歉,我今天情緒有點不太好,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說完便匆匆離去。

  邵司走到吸菸區,抖著手從煙盒裡掏出根煙,動作嫻熟地點上——這還是拍《潛伏》的時候練就的絕技,抽菸的姿勢、點菸的動作,他都有特意學過。

  他眯著眼,吐出一口煙,透過煙霧,遠遠地看到陸家輝那表情,就知道這算是成功了。

  任他城府再怎麼深,也不會想到幾個同行會合起伙來給他下套。

  而且邵司喜歡楊茵茵這事,也不是無跡可尋。

  當初邵司低片酬來客串回村的少婦的時候,在劇組裡就對楊茵茵態度不一般。

  陸家輝猜測過他是不是想泡茵茵,沒想到是個痴情人。

  邵司今天依舊早退,而且退得比以往還要早。

  坐上保姆車的時候,李光宗長吁一口氣:「……活過來了,今天可緊張死我了。」

  早上那個陌生警官還在車上,他現在的表情顯然也比早上要放鬆些,帶著幾分笑意:「把通訊儀摘下來吧,真的非常感謝你們能夠配合幫助我們,對我們破案起了很大作用。」

  李光宗也呵呵笑:「這是我們身為公民應盡的義務,用不著客氣,希望你們早日破案,是吧小司?」

  「嗯,」邵司頭一次沒有嫌棄李光宗瞎客套,「希望能早日破案。」

  到家後,邵司泡了個澡,出浴室的時候頭髮還滴著水,他也不急著擦,任由水珠匯成一行一行順著脖子往衣服里鑽。

  然後他從冰箱裡拿了罐冰啤,半躺在沙發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喝。

  電視上放著無聊的綜藝節目,邵司看著看著有點困了。

  這時候,桌上的手機震動兩下。

  邵司撐著腦袋,半闔著眼把手機撈過來。

  【顧延舟】:看到了給我回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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