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殤


  「生了、生了!是個帶把的!」

  「我老王家後繼有人了!」

  「快!準備三牲祭拜列祖列宗!」

  「老爺等一等,小少爺帶…帶了七孔。」

  

  ……

  一處裝飾豪華的院落里,申馬用力睜開了雙眼,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人類嬰兒。他想動用神力滋養這具軀殼,卻發現自身所有超凡力量都消失了。

  「這便是夢中的世界嗎?看起來挺真實的,就是不知道所謂的『殤』是什麼?」申馬躺在搖籃里,看著屋中的橫樑,默默思忖。

  他現在還很幼小,腦袋昏昏沉沉,精力不濟,思考了一會兒便睡去了。

  「沙沙!」

  夜已深,涼風一吹,窗外的樹葉沙沙作響。

  「咯吱!」

  雕飾華麗的梨花木門開了,一男一女走進了申馬所在的屋子裡。

  男子一身華服,腰間扎條同色金絲蛛紋帶,黑髮束起,以鑲碧鎏金冠固定著,氣質不凡。

  女子身著粉色羅衣,頭髮以玉簪束起,身上帶著一股蘭麝的香味。

  「七孔乃是異端,我王家世代顯貴,從不曾出過七孔子,此子絕不能留在家裡。」男子狠聲道。

  「老爺,他畢竟是您的骨肉,還請您手下留情。」女子哭泣道,不過她手中的帕子並不是往臉上抹淚,而是往手臂上。

  「若他不是我兒,初生之時早就死了,豈能留到現在。放入春江,讓他自生自滅吧。」男子嘆了一口氣,轉身離去。

  「吾兒,娘對不起你。」女子提起搖籃,低聲哭泣著,慢慢朝門外走去。

  「誰敢吵本大爺睡覺?」申馬睜開了朦朦朧朧的雙眼,帶著一股起床氣,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發現自己還在夢中。

  「太真實了,竟連真我都能催眠入睡,不愧是真仙術。」

  申馬感慨萬千,而後將目光投向上方,只是剛看了第一眼,燥熱的身體一下子冷卻下來,脊背有些發寒。

  無面人!

  一個沒有眼睛、鼻子、嘴巴、眉毛的女人!

  「滴答!」

  一滴滴溫熱的液體順著女子的手掌滴落在搖籃里,濺在申馬臉上。

  那是她的眼淚!

  而她的眼睛竟長在纖弱的手臂上!

  「見詭了!這夢真離譜!」

  申馬很想殺人,但此時的他只能發出「呀呀」聲。若是在現實世界,敢鬧詭,他直接一刀就甩過去,可惜現在在夢裡,他縱有百般神通,也無用武之地。

  不多時,那女子穿過幾個門戶,來到後院一處空地上,這裡有一個大池塘,連著兩道三尺寬的溝渠,一道是進水,一道是出水。

  女子緩步走到出水的溝渠旁,從搖籃里抱出申馬,整張面孔雖然沒有五官,也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給人的感覺卻是萬分痛苦。

  淚水不斷從她手臂上的眼睛中滑落,濕潤了路旁的小草。

  「孩兒,你爹不容你,娘也對不起你,來世莫做七孔子…」

  女子哽咽,絮絮叨叨許久,但是聲音卻是從腹部位置傳出。她最後一狠心,將申馬放進搖籃中,而後推入出水的溝渠中。

  「七孔子,是指眼耳鼻口長在臉上的人嗎?這個世界真奇葩,竟把正常人當成異端。」

  從女子的隻言片語中,申馬了解到了這個世界的一角真相,雖然還有些蒙圈,但他堅信這是一場夢,沒什麼能動搖他的意志。

  「嘩啦啦!」

  搖籃順著溝渠的活水漂流直下,進入女子所言的春江,江水緩緩流淌,倒映出天上的點點繁星,還有一輪血色的紅月。

  「空氣中並無靈氣存在,這是個普通世界,想活命真就得看命了。不過,既然是夢,那我應該沒那麼容易掛掉。」申馬望著頭上的血月,自言自語道。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遠空出現了一點魚肚白,淡淡的陽光中撒在江面上,顯得波光粼粼,美極了。

  搖籃中已經浸滿了水,此時的申馬心情可不是那般美好,一晚上的時間過去了,竟沒有一個好心人來搭救他,說好的主角光輝呢?

  「唱山歌勒,這邊唱來,那邊和,山歌好比春江水喲…」

  就在這時,江面上傳來了漁民的歌唱聲,聲音粗狂而嘹亮,驚起了岸邊一行白鷺。

  「有救了!」

  申馬心中一動,大聲喊了出來,但是傳到漁民的耳朵,而是嬰兒的咿呀聲。

  「作孽啊!是誰將小孩放逐在春江里,也不把天打雷劈嗎?」不遠處的漁夫快速划槳而來,嘴裡還不停碎碎念。

  「應該是個好人吧。」申馬呢喃道。

  「嘩啦啦!」

  一葉扁舟來到搖籃附近,一個身材精瘦的男子小心翼翼劃拉船槳,將搖籃從水中心拉到身旁,而後探出頭,望向籃中的申馬。

  「七…孔子!」男子驚呼出聲,身軀直顫抖,像是看到了什麼噁心的東西,想要嘔出來。

  「天殺的,一大清早看到這麼個醜八怪,真是晦氣!呸!」男子迅速放下搖籃,撐開船槳,朝上游駛去。

  「……」申馬十分無語,一個臉上缺了個鼻子的漁夫竟然好意思說自己丑,這個世界怎麼了?

  「奇葩!」他現在很想早點離開這個夢境,一刻都不想呆著了,奇葩的世界觀,讓他很想殺人。

  但是,為了最大程度開闢元神秘藏,他不得不忍受,一切都是為了變強。

  「罷了,世間有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置乎?

  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那是不可能的。再待幾年,且看我斬他。」申馬施展安利大法,不斷為自己鼓氣。

  搖籃輕輕晃動,朝著下游飄流而去。此刻,申馬的心情反而平靜下來,不再急迫,多了一種隨風漂流、隨遇而安的豁達心境。

  這期間,又有多條漁船停了下來,想看看搖籃中的事物,可當他們看到申馬的樣貌後,無一例外,都逃之夭夭了。

  夜幕再次降臨,血月灑落鮮紅的光芒,讓整片天地顯得有些妖異。

  「好餓!」

  申馬也不知有多長時間沒體驗過餓的感覺,十分難受,肚子咕嚕嚕直叫。

  「難不成還要在夢中體驗餓死的滋味?」

  「嘩啦!」

  就在這時,波光粼粼的江面上突然躍起一道弧形黑影,濺起大片水花,撒在了搖籃上。

  「這個世界究竟怎麼了?連魚的嘴巴都能長到尾巴上。」申馬看清了躍出水面的生物,那是一條黑魚,體形與現實世界相似,但是魚嘴、魚眼等器官卻是錯位的。

  「哎!」他暗自嘆氣,閉上了眼睛,任由江水帶著自己前進。

  日出日落,轉眼又是一天過去了。依舊沒有好心人過來拯救申馬,他現在餓的雙眼直冒金星,渾身乏力,意識也在不斷潰散。

  「哧!」

  春江下游的水流越來越平緩,搖籃在一處礁石較多的流域擱淺了,不再順流而下。

  「再沒有吃的,估計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難道這就是萬殤磨心大法中的『殤』?」申馬默默思忖,覺得這術忒不靠譜了。

  「嗷嗚!」

  這時,岸邊的叢林中傳來了低沉的狼嚎聲,一頭高大健碩的灰狼帶著群狼朝江邊走來,那一雙雙綠油油的眼睛在黑夜中顯得格外猙獰,

  「無量天尊,玩我不成?」申馬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害怕倒不至於,只是莫名有些憤怒。

  堂堂度天大帝,被一頭狼咬死,這像話嗎?即便在自己的夢中,這種事情也絕不允許。

  所以,他決定了,投江自盡。他竭盡全力晃動搖籃,在江面上盪起道道漣漪。

  然而,還未來得及投江,他的身上就傳來一股暖熱的氣流,他抬頭一看,發現了一個黝黑的狼頭,狼臉上沒有眼睛,只有鼻子和嘴巴。

  「我#!好臭!」申馬皺眉,抬起右手錘了過去,卻發現自己的手連搖籃上的提手都夠不著,更別提那個狼頭了。

  「嘩啦啦!」

  狼嘴一口咬住搖籃的提手,將其從江水中託了上來,放在岸上的空地上。

  緊接著,一雙雙綠油油的眼睛就望了過來,似乎還帶著點點好奇。

  「嗷嗚…吼…哞…」

  一陣混亂的狼嚎聲過後,頭狼後邊一隻個頭較小的黑狼咬住了搖籃提手,帶著申馬跟上了狼群。

  「咦,我這是要成為傳說中的狼孩了嗎?」申馬有些無語,但此時無力改變現狀,只能順其自然了。

  當然了,獸奶他是絕不會吃的,他不愛那玩意。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自申馬被帶回狼窩撫養那一日算起,至今已有十五個年頭,此時的他身材健碩,臉孔似刀削一般,五官分明,但是眸中卻帶著一絲憂色。

  事實上,他自五歲起,就有能力走出狼群的領地,前往人類生活的城市。但是,當他第一次入城,遭受到的卻是無數的白眼。

  那些臉上缺眼少鼻的人,見到他時就跟遇到瘟神一般,生怕沾染上晦氣,一個個唯恐避之不及。

  而且,不是一個城市如此,而是每一個城市都如此,他走了很遠,離開了這個國度,進入了另一個國家,那裡的人種金髮碧眼,但是對待申馬同樣如此。

  他不信,繼續往更遠的地方前行,但令他絕望的是,似乎這個世界就沒有一個正常人,除了他。

  所以,他又回到了狼窩,與狼共舞。

  因為,只有這群狼願意接受他,不會給他白眼。

  「這個世上,迷惑顛倒,顛倒迷惑,何時了?」

  「如果這就是所謂的殤,那也不過如此。這是一場大夢,我所經歷的不是真的,我是申馬,總有一天會甦醒。」

  接下里的歲月,他經歷了生老病死,體會了從青年到壯年,再到老年的生活。

  百年時間匆匆而逝,這個世界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但是對於「七孔子」的觀念依舊沒變。

  一座矮山,簡陋的茅草屋中,古舊的床榻上,申馬白髮蒼蒼,身形乾瘦,眼見著出氣多進氣少,身旁卻無一人一獸看顧,晚景淒涼。

  彌留之際,申馬撐著最後一口氣從病榻上坐起,仰天大喝:

  「諸世皆濁,唯我獨清。原來這就是最大的殤!那又如何?我就是我,吾之志、吾之道,豈能因此而改變?」

  語罷,申馬閉上了雙眸,再無聲息。

  「咔嚓!」

  整個世界,瞬間支離破碎,如夢幻泡影一般,消弭無蹤。

  ……

  時維九月,序屬三秋。

  大乾國,陰滬縣邊上一處深山老林里,這裡面藏著一個小村落,名曰昌盛村。

  村子中間,有一處巨大的庭院,占地數十畝,亭台樓閣,小橋流水,十分精緻。

  侍女、廚子、家丁等人都在宅子中忙碌著,好不熱鬧。

  「生了!生了!」

  「恭喜夫人,生了個大胖小子!」

  一個老婆子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朝床榻上的女主人賀喜。

  「我的孩子!」榻上的女子伸出手,將孩子抱在懷裡,滿臉溫柔,眸光里透著濃濃的母愛。

  「又變成一個小破孩,我太難了。」申馬睜開了迷濛的雙眼,打量著前方的女子。慶幸的是,這一世的母親還算正常,沒有缺眼少鼻,也沒有排斥他。

  而且,似乎還長得十分好看,她倚著枕頭,燭火映照之下,容色晶瑩如玉,如新月生暈,柔情綽綽,美艷不可方物。

  「皮寶,以後你的小名就叫皮寶,等大些了娘就給取個正式的名字。」女子輕觸申馬鼻子,一雙大眼彎成了月牙狀,滿臉慈愛。

  「還好不叫『寶皮』。」申馬暗自鬆了一口氣,好奇的打量著周遭的事物。

  鏤空的紅木屏風,余煙裊裊的薰香,隨風飄蕩的風鈴,沙沙作響的下雨聲,共同勾勒了這一溫馨時刻。

  「咦,這個世界有靈能粒子存在,應該可以修行。」申馬暗自運力,想要接引靈能滋潤這具軀殼。

  霎時間,整個屋子升起一陣涼風,吹的牆角風鈴叮噹作響。

  「嗯?!這具身軀的五臟六腑呢?」申馬剛汲取一絲靈能入體,立即發現身體的異狀,他的體內竟然沒有一絲血肉,內里全是陰穢之氣,全靠外面一張皮包裹著。

  「吾兒皮寶,剛誕生便能自主吸食陰氣,有妖皇之姿。不枉為娘一片苦心,集萬人血肉精華,懷胎十年才生下你。」女子捧著申馬,聲音輕柔而歡快,喜不自勝。

  「妖皇、萬人血肉…」聽著女子的話語,申馬一下子愣住了,腦袋嗡嗡作響,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直衝天靈蓋,許久都沒回歸神來。

  「皮寶、皮寶,一張皮,這一世沒投胎成人,卻是變成一隻畫皮,還有一個吞噬凡人血肉的畫皮母親。玩我?」

  申馬欲哭無淚,想他堂堂度天大帝,以濟世度人為己任,一生都在降妖除魔,殺過的邪修和詭異沒有千萬,也有百萬。

  他完全沒想到,有朝一日會成為他們中的一份子。這一次,他該如何自處?殺了他娘,還是自殺?

  「《毒仙經》!太特麼毒了!」申馬很想掀桌子,直接破開夢境離去。

  「遇到這點難題就想著逃避,以後面對黑暗大清算,自己又能躲到哪裡去?」

  他現在腦子裡一片混亂,天人交戰,最後勇氣還是戰勝了怯懦,他決定繼續走下去,只要保持住本心,管他洪水滔天。

  「皮寶,快看!這是娘親給你準備的衣裳,可漂亮了!」女子走下床鋪,打開一個精緻的木櫃,裡面懸掛著許許多多東西。

  看似是衣服,但是一抖開,全是男童的皮,從三歲到十八歲都有,女子輕輕撫摸著這些「衣裳」,笑顏如花。

  「無量天尊!」申馬大口吸氣,又大口呼氣,晶瑩的瞳孔里多了幾分血絲,胸膛中儘是熾盛的怒氣。

  雖然他知道這只是一個夢,但還是忍不住憤怒。因為,他的血,從未冷過。

  「皮寶,你不喜歡這些衣裳嗎?那娘親改天給你尋多幾件,總有你喜歡的。你剛出生沒多久,應該餓了吧。

  來人,準備吃食。」女子開口道。

  不一會兒,一個年輕的侍女提著一個方形的食盒推開了房門,利索的擺上了四蝶小菜和一盆濃湯,而後弓著身慢慢退出。

  申馬瞥了一眼桌上的吃食,差點沒把上輩子的夜宵給吐出來。

  人血湯、人心炒大蒜、人肝悶大蝦、酸醋人腎、板栗煎肺片,五樣菜式,都取材於人。

  說實話,屍山血海申馬見得多了,但還是第一次見到用人肉做出來的菜式。而且,他所占據的這具軀殼竟對這些菜充滿渴望,像是碰到了真仙肉一般。

  「來,娘親餵你喝湯。」女子拿起湯勺,舀起人血湯,湊到嘴邊輕輕吹了吹,作勢就要餵給申馬吃。

  「我#!」申馬緊閉著嘴巴,拼命搖頭。

  「寶兒,這人血湯可好喝了,裡面加了不少人參、靈芝,滋補得很,能加快你的成長。」女子輕聲輕語,聲音十分舒柔,帶著一股蠱惑之力。

  申馬此時還十分幼小,無法言語,只能閉著嘴巴搖頭拒絕,而後接引來靈能粒子充飢。

  他雖然決定將這個夢繼續下去,但並不代表他會拋棄初心,與詭異同流合污,喝人血,吃人肉,霍亂蒼生。

  「吾兒生而神聖,不食人間煙火,果真是不凡,將來必定位列極顛。」女子捧著申馬飛出窗戶,竄上了屋頂,望著夜空,滿眼都是璀璨的星星。

  「哎!」申馬默默嘆了一口氣,心中亂糟糟的,設身處地,若自己真的是這個女人的孩子,未來的某一天,自己下得去手嗎?

  「萬殤磨心,還真是名副其實,真夠讓人『殤』心的。」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轉眼半年過去了。申馬的樣貌並沒有任何改變,依舊是那副嬰兒模樣,但是內里卻是大變。

  他的軀體正朝著血肉轉化,陰穢之氣漸漸被排空。

  這個世界甚是低級,最強大的生靈能夠憑虛御空,卻不能脫離這顆星球。

  原本申馬所占據的這具軀體需要不斷吞噬血肉精華以及人死後的怨氣才能進一步成長。但他是誰,人道極顛者,隨便更改一下修煉功法便足以讓自己百倍成長。

  此時的他,不說天下第一,但是這個世界能夠擋住他的人並不多。

  近些日子,他想要鎮壓這具軀殼的母親,但是那女子對他實在太好了,眼裡都是母愛,讓他左右為難。

  「世之反常為妖,物之性靈為精,魂之不散為鬼,物之異常為怪。精怪嗜血,卻對我百般呵護,未曾傷我一分一毫。

  上一世,我是人,卻受盡同類的白眼。這世間之事,終是橫看成火,側看成冰,誰能傲然獨立呢?」申馬望著遠處的大山,思緒萬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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