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33


  年三十的晚上,一家人圍著火爐吃飯看春晚聊天。

  外公喝了幾杯酒,話挺多,邊邊本以為,顧懷璧這樣的壞脾氣,肯定不耐煩應付外公的瑣碎嘮叨。

  沒想到,他今晚還真是很有耐心,聽著外公講述當年的唐記糕餅店風雲歷史。

  「我們糕餅店,百年老字號可不是白來的,當年慈禧太后御駕路過水鄉小鎮,吃過我太太太爺爺親手做的糕餅,還想把他帶進宮當宮廷糕餅師呢。」

  邊邊聽外公說這些,也不知是真是假。

  顧懷璧饒有興趣地問:「那陳邊邊有沒有學到你們的手藝?」

  

  「這丫頭毛手毛腳,也不過學到些皮毛,做出來的東西,不好吃。」

  「外公,明天你教教我?」

  外公看著面前這清秀英俊的帥小伙兒:「你想學做糕餅?」

  「是。」顧懷璧拾起一塊松花糕:「真的很好吃。」

  邊邊聽得只翻白眼,這傢伙,就會討老人開心是吧,她逼他吃糕餅的時候那種要死的痛苦表情,他敢不敢再來一次!

  就算顧懷璧只是隨口說說,老人也真的很開心了,開玩笑對顧懷璧說:「我們家的手藝是秘傳,你要跟我學我的手藝,可不能白學。」

  顧懷璧真誠地說:「交學費沒問題。」

  外公擺了擺手:「不用交學費,給我們家當外孫女婿,別說教你手藝,以後我們家糕餅店都是你的。」

  邊邊正吃著桂花糕,聽到外公忽然說出這樣的話,被嗆到,狠狠地咳嗽了起來,臉頰充血,變得緋紅無比。

  「外公,您亂講什麼呀!」

  「我沒有亂講。」

  外婆也尷尬地笑了笑:「你外公喝了點酒,喜歡開玩笑,小璧,別放在心上。」

  顧懷璧淡淡笑著,笑而不語。

  邊邊沒敢去看顧懷璧的臉色,起身去廚房接水。

  這段小插曲很快就過去了,父親給邊邊發來視頻通話,在視頻里問候了外公外婆,說來年開春一定回老家來看望他們。

  外公沒好氣地說:「不必了,你顧好你自己的女兒,別讓她受委屈就行。」

  邊邊這次回來並沒有向外公外婆訴苦,不過外公外婆活了這大半輩子,女孩哪怕一個眼神不對勁,都瞞不過他們。

  他們猜得到,邊邊在家裡的處境或許並不太好。

  陳文軍也覺得有些對不住老人家,所以向他們拜了年,便將手機交到陳茵茵手裡,對她說:「跟你邊邊姐姐說說話。」

  陳茵茵在父母面前自然乖巧,捏著嗓子親親熱熱地叫了邊邊一聲「姐」。

  邊邊聽她這歡快的調子,就知道陳茵茵來者不善。

  「姐,新年快樂啊。」

  「新年快樂。」

  「你在農村鄉下冷不冷啊,聽說鄉下沒有暖氣呢!」

  「這邊不冷。」

  「嘻嘻,姐,你那邊看著好冷清哦,你看我們家好多人呢!」

  陳茵茵將手機視頻橫放,邊邊看到一大家子人圍坐在客廳里,嗑瓜子吃點心,聽筒里傳來春節聯歡晚會喜慶的奏樂。

  邊邊說:「我們家人不多,但是鄉下過年的氣氛更濃郁。」

  說完她也將手機屏幕轉過去,拍了拍家裡的情形,不成想顧懷璧正好盛了糖果進屋,被邊邊的視頻畫面捕捉了一個正著。

  陳茵茵晃眼間看到了顧懷璧挺拔的身影,臉色瞬間垮了下來。

  邊邊沒有注意到陳茵茵臉色的變化,但她不想再浪費時間聽她炫耀,所以關掉了視頻。

  陳茵茵本來是想氣一氣邊邊,讓她知道,對於這個家而言,她永遠都是外人。可是不成想,剛剛無意中看到顧懷璧的那一刻,陳茵茵的心就空了。

  顧懷璧竟然陪著陳邊邊過年!

  王玲見陳茵茵臉色不對,問道:「怎麼了?」

  「吵死了!」陳茵茵氣呼呼地站起身,回房間重重地關上了房門。

  ……

  零點來臨,外面鞭炮聲開始此起彼伏,不絕於耳。外公也取下了兩掛捲曲的紅炮仗,來到院子裡準備點火放鞭炮。

  顧懷璧幫著外公將炮仗掛在樹上,用打火機點燃了,然後匆匆跑回邊邊身畔。

  炮仗引線「滋」的一聲引燃了,邊邊知道顧懷璧聽覺敏銳,於是在炮仗炸響的前一秒,趕緊踮起腳,伸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顧懷璧詫異地低頭望向身邊的女孩,她穿著毛絨絨的粉領羽絨服,敞著領子,火紅通亮的燈籠映著她乖巧白皙的臉頰,泛著柔和的紅光,她抿嘴沖他笑了笑,嘴角掛著兩個可愛的梨渦。

  她柔軟溫熱的手掌捧著他的兩隻耳朵,緊緊地捂著。

  顧懷璧感覺一陣陣的激靈上涌,他耳朵是全身最敏感的地方,從來不會讓任何人觸碰,甚至他自己都不會碰。

  在他還是狼的時候,女孩就喜歡摩挲他的耳朵,每次碰到,他全身的力氣都會被卸下來,軟綿綿地趴在地上,痛快得簡直死了...

  一節鞭炮很快過去了,邊邊鬆開顧懷璧的耳朵,大聲對他說:「農村過年就是這樣的,大家都會放炮仗,沒有城裡那樣安靜。」

  顧懷璧怔怔地站在原地,「賢者時間」還沒有過,回味著剛剛耳朵的美妙刺激的觸感。

  樹下,外公掛起了第二節炮仗。

  顧懷璧積極地跑過去,用打火機點燃,然後火速跑回邊邊身畔,低下頭,將腦袋湊到她身前。

  邊邊一開始不明其意,直到顧懷璧抓起她的手,再度捂上了自己的耳朵。

  女孩一字眉擰了擰,無奈地說:「你自己沒手呀。」

  少年沉默不言,享受地閉上了眼睛。

  於是那天晚上,外公家所有的鞭炮存貨,全部讓顧懷璧翻出來點著了,外公以為是城裡的孩子沒有放過鞭炮,覺得新鮮有趣,所以也沒阻攔他,任由他噼里啪啦,放了個乾乾淨淨。

  顧懷璧是個冷清疏懶的性子,邊邊從來沒有見他對什麼事懷有過這麼濃厚的興趣,也覺得挺驚奇。

  不過這傢伙放鞭炮就放鞭炮吧,他放了還一定要她幫他捂耳朵,來來回回跑了十幾次,邊邊感覺自己手都要抬不起來了。

  睡覺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了。

  外公外婆用木板隔在邊邊的房間正中,將一個房間隔成了兩個房間,精心地為顧懷璧收拾出一個可以睡覺的小窩。

  一開始邊邊還擔心說顧懷璧會嫌髒,畢竟這邊鄉下的條件比不得王府花園,他又有嚴重潔癖,受不了其他人的氣息味道,領地意識極強。

  可是不成想,顧懷璧腦袋一碰到枕頭,便軟綿綿地睡了上去,仿佛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氣,閉著眼睛一秒入睡。

  邊邊關了燈,輕手輕腳地上了床,縮進被窩裡,也準備睡覺了。

  咚咚咚。

  耳邊傳來了敲擊敲擊木板的聲音,還有少年悠長有磁性的調子:「陳邊邊。」

  邊邊假裝睡著了,所以沒理他。

  「陳邊邊。」

  他繼續喚她的名字,這三個字從他低醇的嗓音里捻出來,在這濃郁的夜色中,聽著格外溫柔。

  「陳邊邊。」他越喚越輕。

  邊邊懶懶淡淡地嘟噥說:「快睡覺。」

  「我沒有女朋友。」

  這下,邊邊睜開了眼睛,腦子清醒了。

  顧懷璧似乎翻了個身,揚長了調子說:「顧千珏瞎說的,我沒有女朋友。」

  邊邊沉默了良久,她說:「那...明天我帶你去我們這裡的龍王廟上香吧。」

  「嗯?」

  「保佑你早日找到女朋友。」

  少年鼻息間發出一聲懶散的輕嗤:「行啊。」

  ……

  那一晚,邊邊心情忽然變得很好,睡得也格外安心。

  外公外婆擔心她會冷著,給她加了好幾床的棉被,厚厚地鋪在床上,被窩舒服極了。

  邊邊還夢見了狼,夢見自己蜷在他身上,枕著它柔軟的腹部,舒舒服服地睡著。

  不過第二天她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床上有幾根深棕色的狼毫,驚奇地咚咚咚敲門板:「顧懷璧!顧懷璧你看到狼了嗎?」

  隔壁沒有聲音,顧懷璧早就起床了。

  邊邊穿好衣服下樓,看到糕點房裡,少年繫著白色圍裙,卷著袖子正在和面,外公站在邊上指點他,同時也不住地誇讚他,滿意至極。

  「年紀輕輕,能有這份力氣,著實難得啊,當年我也是到了二三十歲,才能使出這樣均勻的力道」

  顧懷璧白皙修長的小臂站著麵粉灰,看著越發白皙通透,戴著圍裙的模樣,倒是少了清冷矜貴氣,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外婆端出熱騰騰的桂花糕,笑著對邊邊說:「來嘗嘗小璧的手藝。」

  邊邊來到外屋,嗅著桌上的堆砌如磚的桂花糕散發出誘人的甜香,詫異地問:「這是他做的?」

  「他和的面。」

  要知道和面可是整個糕點製作過程中最重要得一環,和面的力度直接關係糕點的口感。

  邊邊顧不得燙,抓起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裡嘗了嘗,然後驚愕地迎上了外婆笑吟吟的目光。

  這也...太好吃了吧!

  「好吃吧。」外婆也是覺得相當不可思議:「你這位朋友,真的是天生做點心的一把好手。」

  邊邊將桂花糕塞進嘴裡嚼了嚼,舌尖漫著一股清新的甜香,她可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桂花糕,簡直了!

  外婆繼續感嘆:「這樣高的天賦,要是真的學到你外公的手藝,將來可不愁沒飯吃啊!」

  聽到這話,邊邊笑了:「他本來就不愁沒飯吃。」

  整個江城一半的房子都是他們顧氏地產修起來的,他怎麼會跟著外公學做糕點嘛。

  早飯後,顧懷璧跟邊邊一起出門去龍王廟。

  今天年初一,龍王廟門前人頭攢動,香火鼎盛,於是顧懷璧矜持地戴上了口罩。

  邊邊一路都在打嗝,小心翼翼地捂著肚子,儘量不要嗝出聲。她早上桂花糕吃太多了,肚子已經撐翻了。

  聽著她艱難隱忍的打嗝聲,顧懷璧嘴角噙著似有似無地笑意。

  邊邊臉都紅了,覺得真的好丟臉,糕點世家出身的她,居然還會饞幾塊小小的桂花糕!

  她低頭望向顧懷璧的手,他的指尖修長而精緻,分明五指不沾陽春水,怎麼會做出這麼好吃的糕點呀!

  邊邊小時候就跟著外公學做糕點,可是她的手藝居然還比不上今天剛剛上手的顧懷璧。

  邊邊心裡還有些小不服氣呢。

  水鄉小鎮饒山環河,鎮上居民多是依水為生,因此逢年過節都會拜龍王。

  熱熱鬧鬧的龍王廟門前,有不少小商小販擺攤賣香,更有不少裝成道士的看手相算命的神棍大仙。

  邊邊拉著顧懷璧的衣袖,生怕他走丟了似的。

  顧懷璧低頭看著女孩白皙的「小爪子」緊攥著自己的衣袖,他想了想,抓起女孩的手,將自己的無名指遞了上去。

  邊邊不明所以地抓著他的無名指,問了句:「幹嘛?」

  「你把我衣服扯皺了。」

  「哦。」

  於是她牽著他的無名指,走在擁擠熱鬧的街頭,心頭一陣燥熱,感覺怪怪的。

  雖然小時候也牽過手,但是現在和小時候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作為普通朋友的男生和女生,應該是不會輕易牽手的,譬如她和薛青關係很好,但是她就不會去牽薛青的手。

  邊邊鬆開了顧懷璧的無名指,放慢了步伐,她心跳很快,掌心都出汗了...

  顧懷璧皺眉,固執地抓起女孩的手,重新將自己的兩根手指頭塞進她掌心,用力合上。

  「你幹嘛。」

  「我會走丟。」

  「……」

  龍王廟門口,邊邊在一位婦人的手裡買了香,準備進廟拜祭。邊上有個穿道士衣裳的男人,開口招呼道:「免費看手相,不准不要錢。

  這套說辭隨處可聞,這些神棍先生免費給你看了手相之後,必定就是你最近有血光之災什麼的,但他有辦法給你化解,緊接著便開始套路你給錢了。

  顧懷璧從來沒有遇見過這些事,聽到說免費看手相,便將自己的手遞了過去:「怎麼看?」

  那神棍先生正要抓起他的手,顧懷璧挪了挪,不讓他觸碰。

  「看就行了,別碰。」

  神棍先生笑了笑:「小伙子長得比大姑娘還漂亮,怕我占你便宜呢,行吧,不碰就不碰。」

  他俯身,仔細地研究顧懷璧的掌心紋路。

  邊邊也好奇地湊了過來。

  自顧懷璧不戴手套之後,手臂色澤不再過去那般病態的蒼白,而是顯出幾分健康的淺白色,手背有幾縷淡淡的青色血管蔓延著,看著便是一雙貴氣的手。

  而那神棍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了。

  約莫過了三、四分鐘,他忽然驚慌了起來,抓起自己的算命招牌轉身便要走,嘴裡還低聲叨叨著:「有眼不識泰山,冒犯冒犯。」

  邊邊連忙拉住他:「你不是看手相麼,跑什麼?」

  神棍甚至看都不敢再多看顧懷璧一眼,低聲叨叨說:「祖師爺保佑,是我黃某人不知天高地厚,萬望恕罪啊...」

  邊邊有些害怕了,死死攥著神棍不讓他走:「你到底什麼意思,他手相有什麼問題,你說清楚啊!」

  神棍都快被嚇哭了,哪裡還能說清楚什麼:「哎呀,你饒了我吧,這位小哥的命不是我這樣的人能算的,我看他的手相都已經是冒犯了,祖師爺怪罪下來,我這雙招子都別想要了。」

  邊邊眉頭皺了起來,猜測說如果這是神棍騙錢的套路的話,那他這套路也太深了吧。

  她緊張地問:「你、你就說他命是好還是不好。」

  「不能說,不能說。」

  顧懷璧抱著手臂站在邊上,嘴角勾起一絲冷冽輕薄的笑意,看這神棍表演——

  「說吧,多少錢能幫我化解血光之災。」

  「哎喲,我哪裡還敢收您的錢啊,您大人大量,繞過我這賤命一條,成不。」

  反正邊邊是深信不疑了,這神棍眼神里明明白白透著恐懼和顫慄,完全不似偽裝出來騙錢的樣子。

  「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我不會放你走的。」邊邊拉著他的衣角:「我、我報警了...告你危言聳聽,傳播封建迷信!」

  神棍都快哭了:「小姑娘,饒了我吧,我真是惹不起啊我。」

  「那你幫我算算,你要是算準了,我就放過你。」

  邊邊知道他不會輕易開口,於是將自己的手遞了過去,想測測這神棍話里到底幾分真假。

  神棍看了看邊邊的手相,又小心翼翼地望了顧懷璧一眼,低聲問她:「你們什麼關係?」

  邊邊毫不猶豫地說:「朋友啊。」

  神棍立刻搖了搖頭:「不,不是。」

  邊邊不解:「不是朋友,那你說我們是什麼。」

  「你是他的貴女。」

  「啊!」

  邊邊臉色頃刻間變了,怎麼這神棍連這都知道!

  神棍轉身離開,走了兩步似又不放心,又重新折回來,嚴肅地叮囑邊邊:「一定要留在這個男人身邊,不要離開他,切記。」

  邊邊連忙問:「為什麼都這麼說,貴女到底什麼意思?」

  神棍似乎不敢講太多,又怕邊邊不聽他的話,所以湊近她的耳畔,低聲說:「能跟著他,是你的福氣。因為除了他,世界沒有任何凡夫俗子夠本事和你在一起,滿足你的一切。」

  他咬重了「滿足」兩個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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