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大師的訪客 (正文完)


  第382章 大師的訪客 (正文完)

  時間飛逝,半年後。

  飛機降落在天府國際機場的時候,天還亮著。

  安德烈租了輛車,帶著漢斯和皮埃爾一路往北。

  沿途的景色從平坦漸漸變得起伏,山開始多起來,霧蒙蒙地堆在天邊。

  他盯著窗外,一句話也不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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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斯在后座打瞌睡,皮埃爾專心開車。

  這個中國西南的小城,連名字都念不利索,安德烈卻覺得比去過的任何地方都更清晰清晰得像溫斯洛家那間收藏室里射燈的光。

  說起來,溫斯洛那混蛋真不該給自己看那些東西。

  溫斯洛打電話來的時候,安德烈還在地中海遊艇上曬太陽。

  溫斯洛的收藏室,恆溫恆濕,玻璃櫃裡躺著幾十把刀。

  安德烈見過大馬士革的,見過日本刀匠的,見過那些拍賣行里拍出天價的。

  可溫斯洛從最裡面那個柜子里取出第一把刀的時候,安德烈的手心就開始發麻。

  那是一把唐刀風格的直刀,刀身帶著流水一樣的花紋,不是大馬士革那種規則的紋路,而是更隨意的,像風吹過沙地留下的痕跡。

  根據溫斯洛的說法,這是來自中國的鍛造工藝。

  安德烈握在手裡,能感覺到分量剛剛好,多一克都嫌重,少一克又太飄。

  溫斯洛說,你試試。

  他遞過來一疊草蓆,濕透了水,捆得結結實實。

  安德烈沒怎麼用力。

  草蓆斷成兩截,切口平得能當鏡子用。

  安德烈低頭看那把刀,刀刃上連一絲卷口都沒有。

  溫斯洛說,他曾經是個旅行博主。

  安德烈沒看過他拍的視頻,到現在也沒看過。

  但那天在溫斯洛的收藏室里,他站在射燈下面,手指一遍一遍地摸過那些刀身上的紋路,突然意識到一件事:自己做了一輩子生意,買過無數東西,可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想要找到一個人,站到他面前,告訴他自己有多喜歡他的刀。

  溫斯洛給了安德烈一個地址。

  中國西南,一個小城,他的名字叫李悠南。

  車停在小城的邊緣時,天快黑了。

  街上人不多,有幾家亮著燈的小店,賣米粉的,賣雜貨的,門口蹲著狗。

  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味道,像要下雨。

  安德烈下了車,站在路邊,深吸一口氣。

  漢斯問,「老闆,現在去找嗎?」

  安德烈說,「不急。」

  他確實不急。

  這麼多年的經驗告訴安德烈,真正重要的東西,不能急。

  他得先在這個城市住下來,吃幾頓飯,走幾條街,聞聞這裡的空氣,聽聽這裡的人說話。

  然後,等到一個合適的時候,再出現在他面前。

  不是作為一個客戶。

  是作為一個走了這麼遠的路,就為了看他打一把刀的人。

  街上有個老人騎著三輪車過去,車上堆著青菜。

  遠處有孩子在跑,喊著什麼安德烈聽不懂的話。

  這是他第一次到中國。

  漢斯在車裡喊他,「老闆,先找酒店?」

  安德烈轉身上車,點點頭。

  車窗外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這個陌生的中國小城,在這個潮濕的傍晚,忽然讓安德烈覺得,這一趟,來得值。

  這個位於中國西南邊陲的小縣城,有一種鬆弛的氛圍。

  雖然初到這裡,但是安德烈已經能夠感受到那種鬆弛感。

  街上的人並沒有在意他們三個大鼻子的外國人————而在不久前,他在東亞的另外兩個發達國家旅行的時候,卻能夠很清晰地感受到當地人那種對他們這種白人的態度————有一種若隱若現的敬畏。

  此時他想,如果見不到這位鍛刀大師,單純的到這裡來旅行一趟似乎也挺不錯的。

  因為抱著這樣的想法,對於接下來的旅途自然就更加不著急了。

  此時兩名隨從,漢斯和皮埃爾心裡都在不約而同的嘀咕著————

  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傢伙能讓自己的老闆,跑到這種地方來,親自登門拜訪。

  老闆那麼有錢,不知道有多少人巴不得求著為他服務。

  只是這樣的想法,他們兩人不會說出來了。

  安德烈自然也不知道兩人的這點心思。

  但如果真的被他知道了,他也大概只會啞然一笑,不解釋。

  確實,以他的財力,世界上太多頂尖的刀匠求著為他服務。

  財富到了一定的程度,便只是數字,當普通人求之不得的渴求在他這裡只是唾手可得,他們追求的便已經不單單是最終的結果了。

  溫斯洛說過,他那個年輕人雖然沒有那麼多的財富,但你如果試圖用金錢,就想買到他的作品,可就大錯特錯了。

  越是如此,安德烈就越是渴望起來。

  在他看來也只有這樣真正的世外高人才值得他親自來這一趟。

  後來找人的事情並沒有那麼複雜。

  這個名為李悠南的年青人,遠比自己想像中的出名。

  在這個小縣城隨意打聽一下就能知道他的信息了。

  他是當地極有影響力的人物,他在這裡有自己的展覽館,裡面陳列著他的畫作、攝影作品、雕刻作品,還有一些鍛刀作品。

  真是難以置信,一個人竟然能夠同時掌握這麼多的技藝。

  在正式拜訪之前,安德烈便打算先去看一看這個年輕人的展覽館。

  這個展覽館位於縣城並不算繁華的區域。

  周圍的建築物建設的很稀疏,不過卻反而讓這裡有一些清靜。

  不過,讓安德烈有一些意外的是,當車子開到展覽館的附近停車場,這裡竟然已經停滿了車子。

  不得已,他們只好把租來的車子停在了更遠的區域,然後步行過來。

  說實話,這種相對來說比較偏僻的地方會有這麼多的車子,著實是有一些讓人意外的。

  但是安德烈暫時還沒有將這些車子與展覽館聯繫在一起————這種偏僻的小城,難道說這些車子都是來看展覽的嗎?

  然而當他走到展覽館的門口時,發生的事情便有一些顛覆了他的認知。

  這座不過三層高的建築物,門口有一個中國式的門衛室,裡面有一個當地的大叔,大概是保安一類的角色,從門衛室里探出頭來問為首的安德烈:「你好,請問是過來看展的嗎?」

  對方當然說的是中國話,安德烈沒有聽懂,不過好在旁邊的皮埃爾是一個中國通,連忙上前用很有腔調的普通話回答道:「你好,是的,我們是來拜訪李先生的展館的。」

  保安笑了笑,說:「你們預約了嗎?」

  皮埃爾皺了皺眉頭,說:「實在抱歉,我們不知道,還需要預約,請問這裡的負責人是誰?我們可以跟他談一談。」

  他實際上想說的是,他們可以付出更多的錢。

  然而保安聽完立刻回絕道:「實在抱歉,如果沒有預約的話,今天是不能讓你們進去的。」

  「李悠南吩咐過了,展覽館的面積有限,能夠容納的人流也有限,每天只能允許固定數量的人進去看展。

  皮埃爾遲疑了一下,隨後將保安的話原封不動的翻譯給安德烈。

  他還想要說什麼,旁邊的安德烈卻是搖了搖頭,拍了拍皮埃爾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說下去了,隨後說道:「告訴這位先生我們的歉意,然後問他怎樣進行預約。

  皮埃爾只能照做,隨後在保安的指點下完成了手機上的預約。

  然而明天的預約已經滿了,他們只能預約後天。

  這著實讓安德烈有一些意外,他沒有想到竟然有這麼多的人過來看李悠南的作品。

  但越是如此,反而讓安德烈更加好奇起來。

  就在幾人準備離去的時候,視野中又出現了一個白人的面孔。

  安德烈多看了對方兩眼,忽然覺得這個人有一些眼熟,表情微微閃爍了一下,下一刻突然想起了對方是誰。

  萊克利,一個歐洲奢侈時尚品牌的總監。

  隨後安德烈突然意識到————對方也是來拜訪李悠南的?

  因為同為白人,對方也多看了安德烈幾眼。

  「嘿,夥計,你預約了嗎?」安德烈主動開口搭訕。

  對方明顯愣了一下子,微微皺起眉頭:「需要預約嗎?」

  「呵呵,看來你也沒有提前做好攻略。」

  「哦————我正好在成都出差,有朋友告訴我,世界上最好的攝影師就在這裡,推薦我過來的,我的職業和時尚有關,我認為這或許能給我帶來一些靈感。」

  安德烈饒有興趣地點了點頭,「朋友,你是來看他的攝影作品的?」

  「所以————你不是嗎?」

  「事實上我是過來看刀劍的,聽說他是一個優秀的鍛刀大師。」

  「這是事實————來的路上我看過他的視頻,他似乎參加過美國的那個鍛刀節目。

  就在兩人攀談之間,後面的展覽館裡有觀看者出來了。

  萊克利只是下意識的瞥了對方一眼,臉色突然微微一變,隨後丟下正在攀談的安德烈,直接迎了上去。

  「您是————彌生先生?」

  安德烈有一些疑惑的望了過去。

  只見剛剛出來的這個人是一個看上去並不太討喜的中年婦女,但她的造型看上去非常的誇張,赤紅色的頭髮,花花綠綠的服飾,丟在人群中會被一眼找出來的那種。

  但此時她的眼神中有一種說不明道不清的複雜,像是沮喪又像是某種釋然。

  被突然的叫住,彌生奇怪地望了一眼萊克利。

  「你好————請問你是?」

  「我是一個品牌的時尚總監,這是我的名片,曾經看過您的全球畫展。

  對方微微點了點頭。

  萊克利遲疑了一下,問道:「我聽說展覽館裡還有李先生的畫作————您是特意過來看繪畫作品的嗎?」

  一說到這個,彌生的注意力明顯被吸引了,微微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您的感覺怎麼樣呢?」

  在和彌生對話的時候,萊克利忍不住用上了尊敬的語氣。

  畢竟眼前的這位女士雖然造型有一些怪異,但她可是當下最具商業與大眾知名度的藝術家之一。

  彌生深吸了一口氣,只緩緩吐出一句話:「我只能用震撼來形容,這裡面是藝術品的天堂————」

  聽了彌生的話,安德烈與萊克利都忍不住朝著那座看上去一點都不豪華的建築物望去,眼裡滿是好奇。

  那麼誇張嗎?

  要知道,以彌生的身份和地位說出這樣的話,大抵可以和庫里來到一個中國的小縣城,在觀看了某個中學生打球後,發出了這樣的感慨等量齊觀:「這傢伙簡直是三分之神中的三分之神!」

  第二天。

  安德烈終於如願以償的進入了李悠南作品的展覽館。

  一進去,安德烈就感受到了一種與眾不同的參觀感受。

  他以前自然也去過不少被稱之為藝術宮殿的展館。

  但無論是官方的,非官方的,出名的不出名的大約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分類。

  要麼是按藝術品的時間來分類,要麼是按藝術品的刻畫對象來分類,如果展覽的作品分屬不同的藝術品類,譬如雕像,繪畫,那麼一定是繪畫作品放在一起,雕像作品放在一起————

  然而到了這裡,以往的這種印象便被打破了。

  展館當中有玉石雕刻、木雕、繪畫作品、攝影作品,還有打造的刀劍武器————但它們沒有絲毫的規律可言,就像是主人隨手把它丟在了那裡一樣,完全是隨心所欲。

  安德烈站在展廳中央,一時竟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

  左邊是一組黑白攝影作品,掛在粗糙的水泥牆上,照片裡是霧中的山、雨後的石板路、一個老人的背影。

  右邊是一把刀,靜靜地躺在木架上,刀身的光在射燈下流動。

  刀的上方,懸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同一座山——至少看起來是,那種霧氣氤氳的感覺,和照片裡一模一樣。

  他愣在那裡。

  不是因為不知道先看什麼,而是因為這些完全不同的東西,放在一起,竟然不讓人覺得雜亂。

  反而有一種奇怪的和諧。

  安德烈慢慢地走向那組攝影作品。

  他不懂攝影。

  一輩子買過的東西里,從來沒有照片。

  那些東西掛牆上有什麼用?他以前是這麼想的。

  可是現在,他看著第一張照片,忽然說不出話來。

  照片裡是一座山,山頂隱在雲里。

  不是那種壯麗的、讓人想去的山。

  就是一座普通的山,霧蒙蒙的,濕漉漉的,像是剛下過雨。

  山腳下有幾間瓦房,房頂上的煙囪冒著細細的煙。

  安德烈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不懂構圖,不懂光影技巧,不懂那些專業人士會說的東西。

  他就是覺得,這張照片裡的霧,是他見過的霧。

  這張照片裡的濕氣,是他此刻站在這個中國小城裡,皮膚上感覺到的那種濕氣。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

  想起法國鄉下,祖母家的房子後面也有一座山。

  沒有這麼高,但是也總是霧蒙蒙的。

  祖母在廚房裡做飯,煙囪里的煙也是這樣細細地往上飄。

  安德烈眨了眨眼,把那些畫面趕走。

  他轉身去看另一張。

  這張是河。

  河水渾黃,河灘上有一個孩子,光著腳,手裡拿著一根竹竿。

  孩子的臉是模糊的,因為他在動。

  快門按下去的瞬間,他剛好轉過頭。

  安德烈不知道那個孩子在笑還是在喊什麼。

  但他盯著那張模糊的臉,忽然覺得自己認識這個孩子。

  不是真的認識。

  是那種感覺一好像自己也曾經是這樣一個孩子,在河邊跑,不在乎衣服會不會髒,不在乎天黑之前能不能回家。

  皮埃爾和漢斯跟在後面,不敢說話。

  他們看見老闆站在一張照片前面,一動不動,足足站了三分鐘。

  安德烈沒有意識到時間的流逝。

  他只是看著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看。

  看得出來,身為旅行博主的李悠南的確去了很多很多地方。

  他拍攝的這些照片來自天南地北。

  作為一個富豪,安德烈自認為自己去過不少地方了。

  可是現在,他站在這些照片前面,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去過的那些地方都白去了。

  去過那麼多地方,買過那麼多東西,見過那麼多人。

  可他從來沒有真正看過一個地方。

  從來沒有真正注意過,一個老人手上的皺紋是什麼樣子的,雨落在不同的地方會濺出不同的水花。

  李悠南看過。

  而且他把這些看過的,留在了這些照片裡。

  安德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離開那面牆,去看別的東西。

  木雕。

  一塊木頭,雕成一個人形。

  不是那種精細的、像真人的雕法。

  很多地方還是粗糙的,木頭的紋理還露在外面。

  可那個人形的姿態,那種微微低著頭、肩膀稍微往內收的樣子,安德烈見過。

  在巴黎的地鐵里,在紐約的街頭,在任何一個城市的角落裡,那些孤獨的人,就是這個樣子。

  安德烈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塊木頭。

  手指懸在半空,停住了。

  展品不能碰。

  可他剛才那一刻,是真的想碰。

  自己的孤獨,被一個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人,刻在一塊木頭裡。

  他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繪畫。

  畫的是山,是水,是樹,是雲。可是又不完全是。

  那些顏色不是山水的顏色,那些線條也不是真實的線條。

  但放在一起,卻比真實的山水更像山水。

  安德烈想起自己買過的那些名畫。

  拍賣會上花幾百萬歐元拍下來的,掛在別墅的客廳里,給客人看。

  那些畫當然好,拍賣行的人說好,評論家說好,所有人都說好。

  可他從來沒有站在那些畫前面,像現在這樣,忘了時間,忘了自己是誰。

  他走到最後,才去看那些刀。

  一開始就是為了刀來的。

  可是現在,刀反而是最不重要的東西。

  但他還是看了。

  一把一把地看。

  那些刀躺在那裡,安安靜靜的。沒有溫斯洛收藏室里那種射燈打出來的戲劇效果,沒有玻璃櫃,沒有恆溫恆濕。

  就是簡單的木架,刀放在上面,像隨手擱的。

  安德烈低頭看其中一把。

  刀身的花紋,不像他之前見過的那樣整齊、規律。

  那些紋路是隨意的,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

  像河流,像風的痕跡,像他剛才在照片裡看到的那些山。

  他忽然明白了。

  這把刀,和那些照片,那些木雕,那些畫,是一個人的手做出來的。

  不是手藝。

  是手。

  同一個人的手,看過同樣的山,同樣的水,同樣的霧,同樣的光。然後那隻手去按快門,去握刻刀,去拿畫筆,去搶錘子打鐵。

  做出來的東西不一樣,但那隻手是一樣的。

  安德烈站在那裡,看著那把刀,眼眶忽然有點熱。

  他想起自己這輩子。

  做過無數生意,買過無數東西,見過無數被稱為大師的人。

  可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想要站在一個人面前,什麼都不說,就只是站著。

  不是為了買他的刀。

  是因為這個人做的這些東西,讓安德烈看見了另一個世界。

  一個他一直活在其中,卻從來沒有真正看見過的世界。

  漢斯在後面輕輕咳嗽了一聲。

  安德烈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在展覽館裡待了三個小時。

  「老闆,閉館時間快到了。」

  安德烈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些刀。

  走出展覽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街上亮起燈,遠處有賣夜宵的攤子支起來,油煙飄過來,混著潮濕的空氣。

  安德烈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皮埃爾問:「老闆,明天還來嗎?

  安德烈說:「來。」

  他決心一定要見到李悠南。

  溫斯洛那傢伙真是該死啊——

  正是因為溫斯洛告訴他,要見到李悠南這位大師,如果我提前打電話請求他的話,你就缺少了那份虔誠,金錢?不,他當然不缺金錢,你得用你的真誠去打動他。

  他的話里話外都是認識李悠南的得意。

  安德烈以為自己見到這位大師還會費一些周折,卻沒想到異常的順利。

  只是皮埃爾出門的時候,隨意跟那位保安大叔問了一句:「這裡的主人,他在縣城嗎?

  」

  「在呀,昨天我還看到他了呢。」

  皮埃爾頓時大喜。

  安德烈聽不懂中文,只是疑惑地望向他們倆。

  「表哥,下次你去跳傘的時候帶上我好不好,求求你啦。」

  「不好。」

  「為什麼不好啦!」

  「上次帶你去廢物版蹦極,你都被嚇哭了,跳傘我害怕你在空中暈過去。」

  此時,李悠南和老媽還有盧小蘭三人待在家裡。

  他也是剛剛回安川縣兩天。

  這次回來,是特意幫老媽搬些東西的。

  老媽總算是辭職了。

  因為現在李悠南成立了自己的公司,所以老媽的社保公積金什麼的都可以直接接續在自己的公司里,算是讓她提前退休了。

  老媽其實是有一些捨不得的。

  當然了,她的這種捨不得並不是因為交了那麼多年的養老保險突然中斷,僅僅單純因為在農商銀行工作了那麼長時間,有感情了。

  對此盧小蘭自然是有一些不理解的。

  畢竟在她看來,自己的姨娘連50歲都沒有,就可以過上美好的退休生活了,簡直就是夢想。

  她雖然才上大學,但已經想退休了。

  「大姨娘,我聽說銀行是最累最辛苦的單位了,整天壓榨你們。」

  對此,老媽給出的解釋是:「這裡不僅僅是我工作生活過那麼長時間的地方,還是給我第一口飯吃的地方,甚至我能把你表哥養那麼大也是靠我的單位————」

  盧小蘭嘿嘿笑笑:「所以,表哥才會幫他們農商銀行打GG嘛————就那麼一個GG,我估計都能幫他們省下幾百上千萬的GG費了。」

  李悠南聽著她們兩人的閒聊,也不插嘴,而是專心的拿起了一份規劃圖看。

  這是溫斯洛發給他的。

  要幫他開發那個私人小島。

  初步的計劃是在上面先修建一個永久性的機場跑道。

  第一批的物資,通過一艘輪船運過去就行。

  挺好的。

  等機場修好了以後,李悠南要登島就方便得多了。

  畢竟他自己是會開飛機的嘛。

  當然了,一些基礎設施的建設溫斯洛來搞,比如永久性的港口、排水設施、地基等等,但是具體要怎麼造,李悠南還是打算自己慢慢規劃,慢慢完善。

  一點一點地將自己夢想中的度假勝地給建設出來,這個過程會很有趣。

  就在閒聊的時候,景超怡打來了電話,李悠南將電話接起,傳出的聲音卻是劉璃的。

  「我們已經到蘭依依的馬場了,你什麼時候過來找我們呀?」

  「把這邊的事情先處理一下吧————你哥現在當CEO,對我的怨念很大的,尤其是九寨溝的那個酒店項目,現在正在關鍵的節骨眼上————」

  「嘻嘻————那你們慢慢忙。」

  「嗯,你們玩開心。」

  「不過你要快點哦,沒有你的話,我們也開不了機啊。」

  李悠南有一些好笑地回應道:「你不會真的把拍那個短劇作為這一趟旅行的重點了吧?」

  「那是當然的呀,陳蕊在美國好不容易把這個劇本給構思出來了,我們當然要想辦法把它拍出來了呀!而且,拍短劇————真的超有意思。」

  「呵,呵呵————」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情————陳蕊寫的劇本裡面有4個女主角,還差一個人。」

  「你們不是已經有4個人了嗎?」

  「陳蕊說她要當導演,她不參與。」

  「那隨便找個人吧。」

  「那怎麼行呢?」

  「不行,就把那個人的角色給砍了唄————」

  對於李悠南這副毫不在意的態度,劉璃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太敷衍了,你還有沒有什麼朋友閒著沒事幹的那種?」

  「呃————」

  「唉,我突然想起來,之前和你一起爬過山的那個女生呢?」

  「你說誰?祝清越嗎?」

  「對對對,就是她————」

  「呃,這個————」

  「你要不問一下吧。」

  「後面再說吧————」

  李悠南微微嘆了口氣,掛斷了電話。

  緣,真是妙不可言————

  蘭依依、景超怡,還有劉璃這三個女生,竟然有一天會跟他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而眼下,祝清越和她們也有即將認識的趨勢。

  越來越複雜了————

  而就在這時候,家裡的門忽然被人敲響了。

  當門被打開,一個白人站在門口。

  「您好。」

  「哦,請問你是————」

  「我的名字叫安德烈,是溫斯洛的————朋友。」

  「哦,請進。」

  聽到是溫斯洛的朋友,李悠南很有禮貌的邀請安德烈進屋。

  這一次過來,安德烈並沒有帶上他的兩名隨從。

  安德烈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普通的住宅,說實話,他沒有想到這樣的大師住的地方竟然是這般的————樸素。

  見客人來了,老媽正好要出去,便帶著盧小蘭出門買菜了。

  李悠南慢悠悠的用茶具制茶。

  這是他前一陣子剛剛打卡獲得的一個新的技能————茶道技能。

  ——

  安德烈有一些吃驚的看著李悠南嫻熟地使用茶具徹出一壺茶,緩緩倒在他的面前。

  面前的這位大師越發的高深莫測起來。

  說實話,安德烈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竟然會面對一個年輕人,產生緊張的感覺。

  自打成為真正的富豪階層,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過這般的體會了。

  也正是他在看過了李悠南等到其藝術作品後,不由自主的從靈魂的層面對這位年輕人的敬意。

  「這次過來————」

  「你是來看刀的吧?」

  不等安德烈說出來意,李悠南便一臉笑意的點破了。

  畢竟,李悠南想到以溫斯洛的尿性,被他介紹過來的人估計是來看刀的。

  安德烈愣了一下子,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但隨後又搖了搖頭。

  「在沒有進入您的展覽館之前,我是這樣打算的,但現在,除了刀具,您的那些作品,我都想收藏。」

  說到這裡的時候,安德烈的自光又猶豫了一下。

  他反覆地想起溫斯洛的叮囑————

  誠意,誠意,不要用庸俗的金錢去侮辱他。

  然而下一刻,李悠南卻笑著說道:「哦,你去過那個展覽館了嗎————」

  「真後悔沒有早點去。」

  「噢,那裡是我配合當縣政府做的一個項目,正好我有時候一些作品也不知道該放在哪裡,他們有這樣一個需求,我就幫助他們建了這樣一個展覽館,所以裡面的作品,是非賣品————」

  一聽此話,溫斯洛頓時有一些失望起來。

  李悠南轉而又笑了笑:「不過,我在一些旅行過的地方,留下了一些項目,有民宿,酒館,餐廳————這些項目或多或少也有我當時在旅行的時候留下的一些小玩意兒。」

  安德烈的目光再次熱烈起來。

  「你如果剛好去了那些地方,看上某個小玩意兒了————」

  安德烈正要開口,但是再再一次想到了不能在對方面前談錢的事情,硬生生將話噎在喉嚨。

  隨後他便聽到李悠南輕飄飄的丟出一句:「賣給你好了————」

  安德烈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哦————」

  但隨後他又覺得自己的反應不太合適,連忙說:「這是我的榮幸先生。」

  然而他內心還是有一些微微的失望。

  心理上做了很多的建設,對方應該是一個不在意金錢的人,甚至連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提這件事,但最終的結果卻與想像中截然相反。

  然而就在下一刻,李悠南又補充了一句:「至於價格的話————你覺得它值多少錢,就給我多少錢好了。」

  安德烈徹底被震住了。

  這輩子做過無數筆生意,談判過無數次,價格這種東西,從來都是你來我往、錙鐵必較的。

  買家想壓價,賣家想抬價,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再高雅的藝術品交易,背後也是一樣的邏輯——只不過把話說得更漂亮些罷了。

  可從沒有人這樣跟他說過。

  你看著給。

  安德烈抬起頭,看著對面那個年輕人。

  李悠南正在給自己倒茶,動作不緊不慢,眼神平和,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說完就忘了。

  安德烈忽然想起展覽館裡的那些作品。

  那些照片,那些木雕,那些畫,那些刀。

  它們就那麼放在那裡,沒有任何價格標籤,沒有任何「已售」的標記。

  好像主人根本不在乎它們會不會被買走,不在乎它們值多少錢。

  當時安德烈以為,那只是因為它們是展覽品,是非賣品。

  可現在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的。

  不是因為它們是展覽品。

  是因為那個人,根本就不需要用價格來衡量自己的作品。

  安德烈深吸一口氣。

  他開始回想剛才自己的心理活動。

  李悠南說可以把那些民宿酒館裡的小玩意兒賣給他時,他還有一瞬間的失望。

  他以為這個人終究還是在意錢的,和那些他見過的所謂大師沒什麼兩樣。

  可現在他才意識到,自己有多愚蠢。

  李悠南當然不在意錢。

  他在給我機會。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安德烈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他不是在賣東西給我。

  他是在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這些東西對我的價值。

  如果他說一個數字,不管那個數字多大,那都是一樁交易。

  我付錢,他交貨,兩清。

  我得到一件東西,他得到一筆錢。

  可他說,「你覺得值多少錢,就給我多少錢」。

  這不再是交易了。

  這是————一場考試。

  安德烈忽然想起溫斯洛在電話里說的話:你得用你的真誠去打動他。

  當時他不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現在他懂了。

  打動他?

  不。

  他不是需要被打動的那個人。

  那些作品,那些刀,那些他用手一點點做出來的東西它們本身就足夠打動任何人。

  真正需要被打動的,是他自己。

  安德烈深吸一口氣。

  「我明白了。」

  「您不是讓我立刻給出一個數字。」

  「是讓我回去想。」

  「讓我帶著那些感受,那些觸動,那些在展覽館裡三個小時的恍惚,好好地想一想這些東西,到底值多少錢。」

  「想清楚了,再回來。」

  「先生,和你的這一次見面,我非常高興!那麼————就不打擾你了,我要回去認真的思考一下了。」

  李悠南愣了一陣子,端著的茶杯在空中定了定,表情有些古怪起來,隨後才慢吞吞的喝了一口。

  不是————這人嘰里咕嚕的說了一大堆,在說什麼呀?

  不知道他亂七八糟的腦補了什麼東西。

  他說出那句話只是單純地覺得————以溫斯洛的朋友這樣的一個身份標籤,眼前這個安德烈肯定是不缺錢的。

  為了照顧自己的面子,讓看著價格隨便給————對方的出價肯定會很讓人愉快。

  反而,自己摸不透這些富豪的財力,報價往往容易報低。

  但是聽到安德烈這麼一通嘰里咕嚕的話,李悠南心裡大概明白————這傢伙可能,應該腦補到爪哇國去了。

  「再見!」

  「嗯,好的,再見————」

  李悠南摸了摸鼻子。

  不過,如今的李悠南時長會有人來拜訪,剛剛送走的安德烈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罷了,很快就被他拋諸腦後。

  送走了安德烈,李悠南又開始計劃起下一次的旅行了。

  和以前不同,他現在旅行更喜歡一個人默默地去,不拍視頻。

  享受更純粹的旅行。

  拍視頻是分享,但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一樁生意。

  而他現在已經不需要這個了。

  去見不同的人和事,不同的風情,感受不同的歷史————

  李悠南站起身來,微微伸了個懶腰。

  他緩緩走到窗邊。

  又想起了王冰跟他提過的一件事。

  拍紀錄片?

  或者————

  自己下次去非洲或者去南極的時候,可以以紀錄片的形式拍下來?

  嗯,不過在此之前,再休息一段時間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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