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貢使入京師
第167章 貢使入京師
馮保暗暗道,外朝的那些文官要倒霉了。
市舶司的迷航船隻歸航,還帶來了外邦貢使,這自然是大大的好消息。
而那些因此攻擊登萊開港的文官們,就要面對皇帝的反擊了。
馮保想著要怎麼將這個消息傳遞給張居正,又暗暗感慨這蘇澤還真是好運氣啊!
就在他上書的時候,正好趕上這樣的好消息!
馮保又開始思考起來,如果直沽開埠已經成了定局,那直沽市舶司太監的人選也要儘快定下。
和登萊不同,直沽的位置要關鍵多了。
登萊雖然距離京師也不遠,但是還需要陸運一段路,然後將貨物卸到運河才能送達京師。
所以登萊開港以後,貨物的吞吐量其實一直不算太大。
但是直沽就不一樣了。
在元朝的時候,因為黃河泛濫漕運淤塞,所以元朝就用海船運輸糧食,就是走的直沽通道。
直沽和京師之間有運河相連,海港卸下來的貨物直接可以換上漕船,無論是運輸效率還是成本都要低於登萊。
登萊開港的成果就這麼大,可以想到一旦直沽開埠,那是多麼大的利益啊。
馮保又瞥了一眼身邊的李芳,上次登萊市舶司太監被他拔了頭籌,這一次李芳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但就算是搶不到首領太監的位置,也要安插幾個自己人進去。
馮保突然又有些難受。
登萊市舶司首領太監是他的乾兒子,在登萊幹得不錯,但是也多次向他寫信,抱怨登萊市舶司的事情難做。
市舶司和其他外派機構不同,專業性極強,不僅僅要為人圓滑,還要精通數算和貿易的事情。
如果不懂這些,很容易就會被手底下的人架空。
是啊,如果連帳本都看不懂,那還怎麼管理市舶司?
而宮裡的太監,能讀好書的本來就不多,別說再精通這些數算財貨之術了。
對了,要不要再找幾個人,去營造學社學習一下?
不僅僅馮保這麼想,就連李芳和陳洪也這麼想,他們都在盤算將自己的人塞進營造學社中去。
——
方學民府上。
站在方學民對面的,是一名留著八字鬍的書手。
這書手名叫沈敬,就是沈思孝的那位沈師爺。
沈思孝被罷官後,卻沒有返回家鄉,而是逗留在京師附近。
方學民知道沈思孝的心思,他是想要在京師活動謀求起復。
方學民剛開始的時候還惱怒沈思孝連累自己吃了處分,但是很快在沈思孝的金錢攻勢下又和好如初。
沈敬則往來於京師城內外,串聯沈思孝和方學民。
比如這次對登萊開港的彈劾,方學民能夠掌握這麼多登萊的消息,也都是沈思孝提供的。
「方御史,此次彈劾李國舅,您可是在京師揚名了!」
方學民摸著自己的鬍子,露出得意的笑容。
不過一名還沒承襲爵位的外戚,還不值得他這個資深御史出手,他的目標是登萊巡撫涂澤民,甚至劍指背後的蘇澤。
沈敬又說道:
「聽說蘇澤這次都不敢上書幫襯黨羽,定是畏懼了方御史。」
說到這裡,方學民更加得意了。
不過方學民也是宦海沉浮已久的老官僚了,他收起臉色說道:
「《新樂府報》調查的怎麼樣了?」
說到《新樂府報》,沈敬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東翁在京師外尋訪了很久,也沒找到《新樂府報》的報館。」
方學民也捏著下巴說道:
「這也是奇了怪了,五門巡城御史也讓巡捕營找了很久了,都沒找到這《新樂府報》的報館。」
從蘇澤開始辦報以後,很多民間人士也瞄上了辦報。
眾人發現,辦報不僅僅是揚名的事情,還是一筆賺錢的買賣。
剛剛開始的時候,一些小報就是盜印《樂府新報》,也能獲得不錯的收益。
但是隨著《樂府新報》的銷量鋪開,價廉物美的官方報紙還是搶占了這些盜版報紙的空間,於是出現了第二代的小報。
這類的小報,就不是完全照抄官報了,而是開始刊登自己的文章了。
《新樂府報》,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很快的,《新樂府報》就在一眾報紙上脫穎而出,成為發行量僅次於官報的報紙。
比如上一次那篇批評四書五經的文章,這種離經叛道的文章在中晚明很有市場,《新樂府報》一時洛陽紙貴。
這樣有影響力的報紙,自然也被有心人看到。
但是這《新樂府報》十分的神秘,它接受秘密投稿,但是沒人見過收稿人。
投稿人要寫下自己的地址,文章一旦被選用,就會有人送上門豐厚的稿酬。
《新樂府報》態度中立,什麼樣的文章都刊登。
無論是批評朝廷的文章,還是歌頌朝廷的文章。
一些離經叛道的言論讓儒生讀完都要罵娘,但一些保守的內容就連腐儒都皺眉。
似乎對於這份報紙來說,寫的好不好看,才是刊登的唯一標準。
但也正是這種態度,才讓《新樂府報》能成為銷量第二的報紙。
方學民也學習蘇澤,在這一次的朝堂鬥爭中,也使用了報紙先行的辦法。
他知道自己給《樂府新報》投稿必然被拒,於是選擇了《新樂府報》。
果然效果不錯。
方學民又萌生了新的想法,如果能將這份報紙控制在自己的手裡,那日後自己彈劾別人豈不是無往不勝?
於是他拜託沈思孝搜尋《新樂府報》的消息,結果卻大失所望。
沈敬又說道:「方御史莫急,我家東翁也準備辦報。」
「辦報?辦報好!」
方學民立刻意識到了辦報的價值,他連忙說道:
「等沈先生辦報,本官一定邀請同僚投稿!」
說完了報紙的事情,方學民又說道:
「還請沈師爺聯絡其他人,明日繼續上書,這次就不要再遮遮掩掩了,直接彈劾登萊開港,蘇澤這個登萊開港的首倡者也不能落下!」
一提到蘇澤,沈敬也咬牙切齒。
他原本是縣令的師爺,百里侯的親信,在一縣內也是排的上號的人物。
但是沈思孝被罷官,他也師爺,連幕金也砍掉了八成。
別的師爺早就跑了,但是沈敬是沈思孝同族,沒辦法切割,所以只能陪著沈思孝潛回京師。
所以他對蘇澤也是有刻骨仇恨的。
——
高拱府上。
蘇澤坐在高拱的書房裡,高拱看著他。
「苦兀貢使的事情,你是提前得知,還是巧合?」
作為閣老,高拱自然有宮內的消息渠道。
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高拱也覺得鬆了一口氣。
言官御史換了打法,作為閣老的高拱也覺得不適應。
仔細一想,方學民這幫御史的套路,似乎是「師承」蘇澤,高拱這才明白蘇澤的這套打法有多厲害!
蘇澤搖頭說道:
「師相,學生的這份奏疏早就擬好了,還有幾位聯署的同僚作證。」
高拱點了點頭,從時間上看,這次只是偶然?
接著高拱也只能嘆服,蘇澤的運氣實在是太好了。
苦兀貢使求貢,恰恰卡在了關鍵的時候。
而且從宮內傳來的消息,皇帝下令封鎖消息,這也說明了皇帝早就對這些言官御史厭煩了,準備用這次入貢的事件來清理這幫人。
而蘇澤「恰好」在這個時候上書請求開埠直沽。
高拱說道:「這次陛下是決心要清理一下科道了,這些日子你低調些,莫要再生事端。」
蘇澤恭恭敬敬的說道:
「弟子明白。」
——
四月二十七日,山東道監察御史方學民再次上書,這一次的矛頭直接指向了登萊巡撫涂澤民,以及主張登萊開港的蘇澤。
與此同時,在前往京師的路上。
登萊市舶司安排的隊伍,正護送苦兀貢使和幾個奴兒干司頭人,火速趕往京師。
失航商船的船長賀鎮正陪同那個苦兀族長,這隻龐大的隊伍,裝著滿車滿車的紫貂皮,以及奴兒干司頭人們上供的珍惜藥材。
苦兀族長滿臉的激動,船上的夫子劉長之小心翼翼的陪著他,生怕這位老者激動過頭死在路上。
「祖靈保佑,讓我等再次踏上天朝上國的土地。」
苦兀族長自從登陸萊州港後,每天都堅持祈禱。
劉長之對於苦兀族的萬物有靈信仰很有興趣,每天都拉著苦兀族長聊著聊那個。
賀鎮不信什麼祖靈,就算是苦兀族的祖靈,也保佑不到大明的國土上。
但是這一次能安全歸航,賀鎮覺得是天后的偉力。
說起來,這一次歸航也是一波三折。
在苦兀島上修好了船後,賀鎮就踏上了歸航的路。
但是在航行了大半路程後,賀鎮的船再一次遭遇了風暴。
這次風暴十分的猛烈,賀鎮親自掌舵操帆,依然被刮離了航道,迷航在茫茫大海上。
船在海上漂浮了三天,苦兀族長就帶著族人向祖靈祈禱,而賀鎮日夜在船上向天后祈禱。
就在第四天的晚上,賀鎮在祈禱的時候突然見到了遠方的亮光。
賀鎮連忙叫醒了船員,向著亮光處航行。
等到了天快亮的時候,賀鎮看到了陸地,船員們喜極而泣,賀鎮的內心充滿了對天后娘娘的虔誠。
等到上岸之後,賀鎮才知道,自己看到的亮光是萊州港新建造的燈塔,每日燈塔夜裡都會點燃鯨魚腦中取得的鯨腦油,燈光宛如白晝,幫助船隻歸航。
賀鎮更加覺得自己平安歸航是天后娘娘保佑,他捐出家資在萊州港建造了一座天后娘娘廟。
對於登萊市舶司來說,這一次賀鎮的歸航,不僅僅挽回了市舶司的損失。
苦兀等部的再貢,更是一筆天大的功勞!
而且這一次苦兀和奴兒干司諸頭人,帶來的貢物也遠超歷史記錄,光是這些紫貂就是最上等的皮毛,登萊市舶司幾年的任務都完成了。
市舶司用了最高規格的待遇,護送這批人馬入京。
——
時間到了五月,隨著京師匯聚的賢良文學越來越多,輿論更是向著方學民這邊傾斜。
登萊開港這件事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首倡開港的蘇澤更是被斥責為奸臣。
當外朝知道蘇澤不僅僅沒有上書請罪,甚至還再次上書要求開埠直沽,輿論更是譁然。
方學民見時機成熟,於是再次上書,這一次直接彈劾蘇澤,列數了蘇澤「十大罪」。
而面度這一次的風波,內閣表現的十分平靜。
皇宮則是嚴加封鎖消息,司禮監抓了幾個翊坤宮和東宮傳遞消息給外廷太監宮女。
更詭異的是蘇澤的態度,他既沒有上書自辨,也沒有反駁言官,只是沉默的待在史館內。
方學民看到蘇澤沒有回擊,更是覺得自己占了上風。
一份份奏疏雪片般的送入通政司,堆滿了通政使李一元的案頭。
因為各路人馬齊聚京師,消息傳播更加迅速,沈思孝更是激動,認為這次一定能形成朝野壓力,讓蘇澤吃一吃苦頭。
但是沈思孝是被判革職歸鄉的,他也不敢私自進城,於是沈思孝派遣自己的師爺沈敬每天進城打探消息。
今天沈敬一大早出發,一大清早就排著隊等待入城。
沈敬就在排隊的時候,突然聽到了人群後方發出喧譁聲。
他回頭一看,一支龐大的車隊正向著城門而來。
沈敬眼皮狂跳,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
守城的官兵也有些緊張,一名巡捕營的把總走上前,盤查這支隊伍的身份。
一名太監從隊伍中出來,捏著嗓子說道:
「吾等乃是登萊市舶司的人,護送苦兀貢使入京!」
說完這名太監展示了相關的文牒,巡捕營的把總連忙命令士兵打開城門。
這名太監回到隊伍內,對賀鎮吩咐道:
「馮秉筆吩咐了,入城後爾等齊聲高喊,明白了嗎?」
賀鎮等人齊齊點頭。
就在城門打開後,這支隊伍呼嘯著進入京師。
而賀鎮等人則騎在馬上,高聲呼喊。
城外的沈敬,都聽到了他們的喊聲:
「苦兀奴兒干司登萊登陸,再貢天朝!」
看著滿滿幾大車的貢物,再看到城門口狂歡的人群,沈敬只覺得手腳冰涼。
他急忙離開隊伍,向著城外沈思孝居住的地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