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章 新科卷王們
第996章 新科卷王們
今年京師的七月十分的燥熱,尤其是中午時分,熱到公房內已經無法辦公的地步。
為此,吏部尚書蘇澤上奏,提出在中午最熱的時候午休一個時辰。
素來體諒大臣的萬曆皇帝,自然應允,甚至還打開皇家冰窖,給諸衙門賜冰降溫。
而這其中,翰林院是最舒服的。
當年蘇澤在翰林院辦報的時候,曾經在翰林院實驗水簾空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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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水簾空調,就是利用壓縮機提水,將水澆在一面滿是竹筒的降溫牆上,用這種方式帶走室內的熱氣。
這套水簾空調的降溫效果很好,屋內明顯涼快了很多。
萬曆皇帝為了兩宮太后度夏,也下令在宮中安裝這種水簾空調。
而內閣、翰林院、中書科、六科和中書門下五房都在皇城內,小皇帝也親自掏錢,給他們都安裝了水簾空調。
眾大臣自然感激於皇帝,一時之間朝堂上滿是讚頌的聲音。
翰林院。
新科狀元陳行甲,榜眼賀鳴,正坐在安裝了水空調的房間中一邊納涼一邊整理文書。
比起在各部衙門觀政的同年,陳行甲和賀鳴實在是愜意多了。
按照當年蘇澤的新政,新科進士需要在京師各衙門之間輪流觀政,熟悉各衙門的運作。
但是三甲是直接授官翰林的,所以不在輪換觀政之列。
三甲授翰林編修之後,主要工作就是在翰林院讀書,不需要在各衙門之間奔走,也不用像那些庶吉士忙著幹活,擔心一年後的館選(翰林轉正)考試。
陳行甲放下手裡的藏書,抬頭看向對面的賀鳴。
陳行甲身為狀元,在寒門進士中很有影響力,這一年進士們還在京師,聚會的機會最多。
陳行甲說道:「光祿寺那邊觀政的同年昨日訴苦,說他們在學祭祀器物的分類和保養。」
「光是青銅器就分了十七種,每種清洗方法都不同。」
「這是技術活,他說光祿寺的老吏員,閉著眼睛都能摸出器物的年份和規制」
。
「據說定國公才是最厲害的,無論是什麼祭禮,定國公都能信手拈來,從先帝朝到今朝,一次都沒有出錯過。」
定國公徐文壁,已經是大明首席大祭司了。
而主持代祭一般都是有封賞的,因為定國公實在是乾的太好,如今已經到了賞無可賞的境地。
賀鳴也和不少同年關係親近,他也說道:「工部觀政的同年更苦。他們在學看營造圖紙,光是柱礎的樣式就背了三十多種。」
「據說這還不算新法式的,《營造法式》屬於進階內容,需要算學基礎,暫時還學不會。」
陳行甲也點頭說道:「聽那些上過算學課程的翰林前輩說,營造圖紙涉及力學計算,沒點算學底子確實難,工部遇到大工程,還要求著翰林院幫著算。」
賀鳴點頭。
這就是翰林院被稱之為儲才之地的原因了。
翰林院沒有非常緊迫的任務,也沒有政績壓力,甚至有的翰林就在翰林院混了一輩子,讀了一輩子的書。
窮是窮了點,但是如今官員的待遇不錯,福利也足,性子安貧樂道一些也能過。
陳行甲和賀鳴兩人分到了廉租公寓,俸祿加上補貼,養家是綽綽有餘,他們已經準備將家人接來京師了。
所以翰林們往往會按照自己的興趣,學習一些東西。
翰林院中就有不少人去學習算學,還有專門研究天理的,如果有了成果,還能申請實學會的經費。
這也讓翰林院的翰林們十分多才多藝,各部衙門遇到難事,經常會求助於翰林院。
賀鳴又說道:「戶部那邊在學新式記帳法。借貸記帳、複式薄記,光是科目就設了三百多個。」
陳行甲說道:「聽說戶部清吏司的主事,現在招人都要先考算學和記帳。」
賀鳴說道:「其他清吏司還好,那金融清吏司的業務,聽起來和天書一樣,那些公債、新鈔什麼的,實在是太複雜了,也難怪金融清吏司要遴選。」
陳行甲點頭,他不擅長算學,但是同年之中還是有不少人想要留在戶部的。
陳行甲又說道:「刑部也在變。上次蘇學士讓我去刑部歸檔,看到同年他們在整理歷年判例,要編成《刑案匯覽》,供各地衙門參考。」
「聽說是狄侍郎的項目,還要附上屍體插圖,好幾個同年都吐了。」
賀鳴也點頭。
同年說起刑部都有些膽寒,如今刑部已經名列最不受新科進士待見的衙門之一。
主要是狄侍郎的研究太嚇人了,而且現在有了留影匣,屍體的留影比起插圖太逼真了,很多讀書人連雞都沒殺過,更不要說面對這些屍體的留影了。
賀鳴嘆息道:「聽前輩說,以前不是這樣的。」
陳行甲說道:「所以各衙門的門檻都在提高。以往進士觀政,主要是學辦事流程、文書往來。現在還要學專門技術。」
「這是蘇師推動實學的必然結果。衙門要專業化,官員就要懂行。」
賀鳴點頭說道:「所以現在同科里,觀政的比咱們在翰林的還忙。白日跟衙門辦事,晚上回去補課。」
陳行甲說道:「補什麼課?」
賀鳴說道:「補專門知識。戶部的補算學,工部的補營造,刑部的補律例。
有人甚至私下請了老吏員來教,還有人想回去國子監或者建工學校聽課算了。」
陳行甲說道:「這是好事。朝廷用人,終歸要落到辦實事上。技術門檻高,才能篩掉濫竽充數者。」
賀鳴說道:「但也有抱怨的。說寒窗十年讀聖賢書,結果進了衙門要學算帳、看圖紙、背律條,像個吏員。」
陳行甲搖頭說道:「這話不對。聖賢書教的是道理,實務技術是做事的方法。兩者兼備,才能治國。」
賀鳴說道:「蘇師在翰林院講學時說過,技術不是小道,是大道之器。不懂器,道就落不到實處。」
陳行甲說道:「正是此理。如今朝廷新政,從預算到工程,從律法到邊務,哪樣不要技術支撐?」
賀鳴說道:「所以觀政制度,其實是逼著進士們補技術課。半年輪轉下來,雖不能精通,但至少知道各衙門在做什麼、需要什麼。
陳行甲說道:「咱們在翰林院,也得跟上。雖說不用觀政,但整理歸檔的奏疏,涉及各衙門實務,看不懂就做不好。」
賀鳴說道:「我最近在看戶部的預算案卷。裡面很多術語和表格,確實費解」
。
陳行甲也點頭說道:「我整理刑部舊案,也發現很多律例引用和案情分析,需要專門知識。」
賀鳴說道:「要不咱們也抽空學學?找些各衙門的入門書冊看看。」
陳行甲點頭說道:「可以。翰林院藏書閣里,應該有這類書,不過很多檔案太老舊了,我們可以從最近的奏疏開始,遇到問題再查資料。」
賀鳴連連點頭。
翰林院還有一個職責,就是負責大明奏疏的歸檔。
所以翰林院的藏書閣中,有大明立國以來的所有君臣奏疏。
當年高拱和張居正,在翰林院的時候,就研究過很多這些奏疏,包括張居正的變法思路,其實也是從前人奏疏中總結的。
兩人正說著,探花趙守正抱著一摞文書進來。
趙守正說道:「兩位修撰,通政司剛送來的奏疏抄本,需要今日歸檔。」
陳行甲接過最上面一份,翻開。
陳行甲說道:「這是工部奏報,京郊水渠修繕工程的預算覆核。」
賀鳴湊過來看:「預算多少?」
陳行甲說道:「原報五千兩,工部核減到三千八百兩。」
賀鳴說道:「核減理由?」
陳行甲指著一行字:「這裡寫,原預算中石料單價過高,工部查了近期採買記錄,核減兩成;人工費也多計了五十工,核減掉。」
趙守正也加入到討論中,他似乎更了解工部的事情,他說道:「工部現在覆核預算很細,價格、數量都要查證,聽說這是王之桓王侍郎的新規定,工部有一本造價手冊,記錄了各種材料和人工的價格。」
趙守正並非寒門,和兩人關係一般,送完檔案閒談幾句之後,趙守正拱手離開。
很明顯,隨著各衙門越來越專業化,這對於寒門學子是不利的。
以前寒門學子入仕要學習怎麼做人做官已經很難了,現在還要去補技術,關鍵是很多工作上的事情,又沒有像樣的書,根本沒法補。
賀鳴憂慮地說道:「這樣不行,這樣下去各衙門對我們寒門學子的印象就更差了,咱們要想想辦法。」
「我聽說一些權門子弟,家裡還能僱人補課,比如工部那些人,很多內容都是提前學過的,在上官面前表現很好,經常被誇贊。」
陳行甲嘆息道:「這是難免的事情,改革後好歹要比以前好吧,以前我們這些寒門子弟,更無法和豪門子弟爭,那時候評價就是上官一句話,他們不用學也自然能得到上佳的評價。」
賀鳴點頭道,這點確實如此。
好歹現在要實打實的考核實績,豪門子弟不過是資源多一些,但是依然需要將資源轉化為自身的能力才行。
陳行甲又說道:「蘇師讓新科進士輪轉,本來就是為了熟悉政務,又不是讓新科進士去這些衙門當吏員的。」
「所以考驗的是學習和適應的能力,以及在輪轉中找到適合自己的崗位。」
「這其實是一個雙向選擇的過程。」
陳行甲說道:「所以觀政這半年,其實是公平的起跑線。大家都在學,看誰學得快用得好。」
「再說了,最後能留在哪個衙門,還要看朝廷的安排。」
兩人突然沉默了。
同年都在巨大的壓力下進步,但是自己身為三鼎甲卻如此悠閒,這讓卷慣了的三人十分的不適應。
這時候,賀鳴說道:「陳兄,我準備向蘇師打報告,想要去大典編修館去,幫著王尚書編書去。
「」
陳行甲一驚。
王世貞招募了一批貢試落榜的舉人們重編《永樂大典》,據說進度不錯,但是依然嚴重缺乏統籌管理的崗位。
王世貞向朝廷要了幾次人,但是如今朝廷到處都缺人才,始終沒有補足。
編書的周期太長,如果進入編修館之後,編完之前肯定沒辦法離開。
陳行甲明白,這是賀鳴向自己辭行,陳行甲嘆了口氣說道:「希望朝廷能早日編纂完大典,也希望賀兄能從中有所得。」
賀鳴對著陳行甲說道:「那就多謝狀元郎的吉言了。」
等到賀鳴離開,陳行甲繼續整理奏疏。
他翻到一份工部奏請設立化肥工廠的摺子,裡面詳細寫了硫酸銨的製造工藝與農田增產數據。
陳行甲逐字讀下去,看到「氨氣合成需高溫高壓」、「電石為原料」、「—
廠可供一府之用」等句時,他停下了動作。
陳行甲出身寒門,以前讀書的時候雖然家中都儘量讓他脫產,但是到了農忙時候他也會下地幫忙。
他明白土地對於農戶的重要性。
而能夠增產的化肥,必然是日後農業生產中最重要的東西。
他又往下看,奏疏里還提到磷肥,原料是南海島上的鳥糞石,需組織船隊開採運輸。
奏疏最後還有一句話,工部缺人,缺一個能主持化肥廠建設和運營的人才。
陳行甲合上奏疏開始思考。
陳行甲意識到,這化肥事牽涉農工兩途,既要有工匠造反應釜,又要有懂農事的安排施用,還要協調船運。
這個化肥廠總辦的職位,必然由朝廷的得力官員擔任。
但是奏疏中說了,缺的不僅僅是總辦,還缺總辦的襄理。
襄理就是助理了,這個職位一般是幫著總辦跑腿打雜,但是又要有一定的協調能力,還需要接觸到具體的業務,處理總辦無法一線處理的問題。
陳行甲的心思活絡起來。
如今大明高級官員的晉升,越來越重視地方政績。
農事依然是地方政績考核最重要的部分,如果能參與化肥廠的籌建,日後自己外放地方為官,這豈不是有很大的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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