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請設農技官疏》
第998章 《請設農技官疏》
傍晚,李文全回到了城內,他沒有返回武清侯府,而是直接去了蘇澤的宅子。
李文全也是蘇府的常客了,門房很快就引著李文全來到了蘇澤的書房。
「世子,我這份奏疏剛剛寫完,正準備送到府上請你過目。」
蘇澤拿起桌上的一份奏疏,遞給李文全說道。
《請設農技官疏》
蘇澤姿態很低,但是李文全可不敢在這位當朝重臣面前拿大。
他起身雙手接過奏疏,這份奏疏內容就是前幾日他和蘇澤討論的內容,在地方上設立專門的農技官,指導百姓耕田、防治蟲害,推廣最新的農業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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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澤的奏疏寫道:「臣聞農為邦本,本固邦寧。今朝廷雖推廣新式農具、良種、肥料,然鄉野之間,農人仍多固守舊法,非盡因愚昧,實由無人指點、無例可循。」
蘇澤提出的對策是:「請仿儒學提舉司及各地學官之制,於省、府、縣三級設農技官。省設提舉農事一員,秩比正五品,總攬一省農技推廣、試驗田設辦、災異防治。」
「府設農技同知一員,秩比正六品,專司督導各縣農技實務、培訓吏員。」
「縣設農技丞一員,秩比正八品,常駐鄉間,親至田頭,教民辨土、選種、施肥、除蟲。」
蘇澤在奏疏中闡明:
蘇澤奏疏中強調:「農技官非閒差,乃實務要職。其俸祿、車馬、實驗之費,皆由常平倉餘利支給,不增百姓負擔。」
「另於各府辟官田百畝為示範田」,由農技官主持試種新種、新肥、新法,允農戶觀覽效仿。」
蘇澤分析寫道:「此舉有三大益。一曰「解疑」,農人有惑,可就近問技官,不必全賴鄉老傳聞。」
「二曰驗效」,新技先在示範田驗證,成功後再推,農人見實利方敢用。」
蘇澤又寫道:「今京郊化肥廠將成,然肥料需用法得當,否則效減或傷苗。」
「若無農技官下鄉講解,恐農戶購肥而濫用,反生怨言。」
「故設農技官,實為化肥普及之必要配套。」
蘇澤建議道:「農事乃是朝廷第一大事,如何重視都不為過,設立農技官員乃是仁政,可以直接在全國推廣。」
奏疏末尾,蘇澤附言:「此事需吏部定編、戶部撥銀、工部授技,三部協同方可。臣已草擬章程細則,伏乞陛下敕下廷議。」
李文全讀罷,抬頭看向蘇澤說道:「蘇尚書此疏,切中要害。化肥若無人教用,再好也難推開。」
這正是他和蘇澤之前商議的,化肥需要推廣,但是如果交給商人推廣肯定不行。
所以農技官的設置就很有必要了。
正好蘇澤也有這個想法,兩人很快達成一致。
但是李文全又問道:「奏疏中提及技官選任不重科舉,這樣的人才如何選拔呢?」
蘇澤說道:「所以這件事,還需要令尊李會長多操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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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全愣了一下,李會長就是自己的老爹,皇家實學會的會長武清伯李偉。
「實學會近年收錄不少通農工之才,需要請實學會先幫著推薦一下。」
「此外,我還想要奏請朝廷,設立農學校,專門培養農學人才。」
李文全驚了,他問道:「辦學?專門教授農學?」
蘇澤點頭說道:「這有什麼不行的?朝廷已經有建工學校,教授工業和營造之術,又有司法學校,培養審判官檢察官和警員,還有武監和水師學堂,為何不能有專門教授農學的學校?」
「實學會中,農學的學士,就有令尊和英國公兩席,不是更說明農學的重要地位嗎?」
「我這次不僅上奏請求設立農學學校,還希望李會長能擔任校監。」
李文全為難地說道:「父親如今在河西治蝗,而且他年紀也不小了,怕是不能勝任。」
蘇澤說道:「若是武清侯不願意,那我只能問問英國公了。」
李文全突然說道:「英國公!?蘇尚書且慢,我這就派人去河西,詢問父親他老人家的想法!」
次日,吏部。
申時行看著兩份奏疏,有些憂慮地說道:「尚書,朝廷已經有了諸多學校,還要再設農校,關鍵還要再設農官,如今已經有很多官員批評朝廷增設冗員了。」
中國歷史上存在前後政權中強政府與弱政府交替的現象。
不僅僅是政權之間,政權自身也存在強弱變化。
從政治層面看,每個王朝建立初期,往往吸取前朝滅亡教訓。
比如秦就是典型的強政府,漢代覺得這樣搞不行,所以漢初休養生息。
可是漢初休養了一陣子,開始漢武帝的集權。
然後又是放權,集權。
這是因為一個政權內部在變化。
隨著時間推移,官僚體系逐漸膨脹,利益集團固化,行政效率下降,土地兼併加劇,財政日益困窘,政府控制力便趨於衰弱。
到了王朝中後期,常出現「皇權不下縣」的局面,地方豪強實際掌控基層,中央政令難行,形成弱政府狀態。
直至矛盾爆發,王朝崩潰,新政權又在廢墟上建立新政府,如此循環往復。
大明是推翻元代建立的,但是前元的政治實在是太落後了,所以明初都懶得吸取前元滅亡的教訓,都這麼爛還撐這麼久才滅亡才是需要研究的事情!
所以明初的思想界,主要是吸取宋亡教訓。
和固有印象不同,大宋是一個典型的強政府,而且幾乎是從頭強到尾的強政府。
這個強,並非政府打仗的本事,而是宋代對於地方的控制。
可以說,宋代對於地方控制,尤其是王安石變法之後對地方的控制,達到了歷史的巔峰,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南宋更是如此,靠著半壁江山,南宋還能抽取這麼多的賦稅,軍事上失敗那麼多次,還能靠著撒錢維持江山。
宋代強大的地方控制能力,也意味著大宋強大的抽稅能力。
所以明初思想界,對宋代政治的批判,主要就是「三冗」。
其中冗官,更是批判的重點。
在這個基礎上,大明的官員人數可以說是少得可憐。
六部九卿衙門中,官位稀少,就像是如今的工部,一個這麼大的衙門,有品級的官員才幾十人。
高級崗位只有一個尚書兩個侍郎,萬敬和傅順都在郎中的位置上不得升遷。
而負責監察全國的都察院,南北都察院的御史加起來才90人。
唐宋的御史台可是遠超這個人數的。
限制官員數量,這是大明的政治正確。
當然,放在原時空,也算是一個政治正確的事情。
可這真的正確嗎?
任何近代國家,都是需要大量專業的管理人員的,社會秩序如果官府不去管理,就會被其他勢力,比如黑幫和鄉紳占據。
而且隨著時代發展,需要的專業崗位就更多。
這也是大明政治改革最大的阻力。
原時空強如張居正,也沒能改變這個問題。
這方時空,蘇澤已經通過幾次改革,增加了吏員的人數,設置了地方巡警,增加了學官數量。
但每一次的改革,遇到的阻力也就更大。
這也是官員維持自己特權的需要。
物以稀為貴,官少了,當官的才尊貴。
如果官多了,那官職還珍貴嗎?
除此之外,新設職位就意味著需要預算,一個部門預算多了,其他部門預算就要少了。
但這一次,蘇澤倒是滿是信心的說道:「申侍郎不用擔心,這一次蘇某不是孤軍奮戰。」
果不其然,蘇澤的奏疏遞上去後,遭到了一些反對。
一部分官員上奏:「農事雖重,然向來由州縣官兼管,今單設農技官,是增冗員、耗國帑。各省府縣若皆置此職,歲增俸銀何止十萬,戶部何以支應?」
「新設官職,必開濫竽充數之門。科舉正途尚多候缺,若以通農事」為由另闢蹊徑,恐啟幸進之門,壞銓選之制。」
「農技瑣碎,自有老農傳承。官府設官教導,反擾民間自主。且技官品級雖低,然遍布鄉野,監管不易,易生貪腐。」
反對之聲集中於「冗官」、「耗財」、「擾民」三點。
內閣將諸疏並送御前,小皇帝命內閣會議再決。
蘇澤於內閣會議上逐一反駁。
蘇澤言,州縣官事務繁雜,農事僅為其一,往往無暇深究。
近年推廣新種、新肥,多有州縣因不懂技術而推諉延誤。設專官,正是為解此。
農技官俸祿,奏疏已言明由常平倉餘利支給,不增百姓賦稅。
常平倉本為平抑糧價、備荒賑災,今以餘利養技官,促增產,正是用之於民。
農技官選任,不囿科舉,可從實學士子、老成農官中考核選派。其考成以田畝增產、
技術推廣實效為準,貪腐無能者立黜,何憂監管?
日後再設農學院,比照學官,通過專門的考試為官。
然反對者仍眾。
高拱未輕易表態,張居正亦覺牽涉頗廣,議三日未決。
就在此時,河西傳來奏報。
實學會會長、武清侯李偉上奏。
李偉奏疏中說道:「臣在河西勘察蝗卵,深知農技關乎存亡。若各地早有專官監測蟲情、指導防治,何致飛蝗成災,迫焚田清野?」
「設農技官,非為冗員,實為省大災、保糧安之必須。臣願捐河西賞銀之半,助設農技學堂,培養人才。」
緊接著,英國公張溶上書支持。
張溶在奏疏中也說道:「臣在河西親歷蝗災,深感農事需專才。屯田水利、選種施肥,皆有法度,非老農經驗可全概。」
「今朝廷有新肥、新種、新具,若無專官下鄉教導,利器亦同虛設。臣附議蘇尚書之請,並請以敦煌棉田增產之例為證:專事專管,其效倍蓰。」
兩道奏疏一至,局面立轉。
李偉乃皇帝外祖父,張溶為勛貴之首,兩人剛在西北立下抗蝗大功,聲望正隆。
這兩人還是死對頭,這次卻立場一致。
雖然兩份奏疏的角度不同,但其奏疏皆以親身經歷立論,分量極重。
李偉奏疏中「捐銀助學」一舉,尤堵「耗財」之口。
皇帝覽後,又怎麼可能讓自己的外祖父掏錢,當即褒獎武清侯公忠體國,並承諾由內帑出資辦學。
張溶以敦煌棉田實例證「專管之效」,則破「擾民無用」之說。內閣諸臣皆知其棉田畝產冠絕河西,乃專研農技之功。
反對聲頓弱。
高拱於內閣集議時定調說道:「武清侯、英國公身在前線,所言皆切膚之痛。」
「農技官之設,非為增官,乃為固本。」
張居正即刻籌算,以過去三年常平倉餘利,支此綽綽有餘。
吏部旋即擬定細則。
申時行呈報,農技官選任,暫由實學會推薦通農事者,經吏部考選後派任。
其考成與田畝增產、新技推廣戶數直接掛鉤,由巡按御史及戶部共核。
同時成立農學院,日後基層的農技官,一部分從農學院中選拔。
皇帝下旨准行,並仿效其他學校舊例,親自擔任監正,以示對農學的重視。
旨下,反對者再無公開異議。
但是接下來,農學院監副人選,吏部遲遲不敢推舉。
原因也很簡單,英國公和武清侯都是農學大家,推舉任何一方都會得罪另外一人。
最後還是蘇澤拍板,兩人都掛名監副,反正這也是個榮譽職位。
蘇澤特意囑咐,在吏部公文中要說明監副排名不分先後。
蘇澤即令吏部清吏司主事著手選官章程,並咨文實學會,請李偉、張溶推薦首任提舉農事人選。
監副可以掛名,但是籌辦農學院需要能做事的人,這個人還要略知農事。
沒辦法,蘇澤只能又請武清侯世子李文全送信,去河西請示李會長這位農學專家。
武清侯世子李文全得信,這次他不敢再派人去送信了,而是親自前往河西,面見其父,並附蘇澤手書,詳陳農校及校監之議。
別的事情李文全不敢篤定,但若是這次提舉農學院的差事爭不到,輸給了英國公,親爹一定會遷怒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