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8章 爭相稱臣


  第1088章 爭相稱臣

  升龍城,北莫王宮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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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莫國主莫宏翼坐在一張紫檀木圈椅里,身上穿著大明欽賜的蟒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的雕花。

  殿內燃著安南特產的沉香,煙氣裊裊,卻驅不散他眉宇間的陰鬱。

  階下站著五位大臣,都是北莫朝廷的核心人物。

  左相阮文祿、兵部尚書黎文忠、戶部尚書鄭克清、禮部尚書陳光啟,以及都統副使韓楫,那個大明派來的監軍,名義上是他的副手。

  實際上,北莫的大小事務,沒有韓楫點頭,是絕對辦不成的。

  「占城的捷報,諸卿都看了吧?」莫宏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殿內靜了片刻。

  阮文祿率先躬身:「臣等已閱。張經略使用朝鮮軍剿叛,兩戰皆捷,湄公河平原漸穩。此乃大明威德所致,我安南亦與有榮焉。」

  話說得漂亮,但殿中眾人都聽得出弦外之音。

  榮焉?榮什麼?

  朝鮮軍在大明的土地上打仗,打的是占城遺族。

  占城遺族是安南土著,曾經建立過占城文明,後來消散在文明長河之中,但是血脈已經融入到安南土著中。

  大明如今在安南,實控交州、占城這兩個最精華的地區。

  北方山區,名義上是莫宏濞這個北莫國主統治。

  剩下的地區,則是安南南朝的控制範圍。

  想到占城的命運,殿內沉默了起來。

  韓楫咳嗽一聲,打破沉默:「朝鮮軍戰力確是不俗。佐渡島平叛,象鼻岩設伏,皆顯章法。李舜臣練兵有方。」

  這話說得更微妙了。

  朝鮮從前是什麼?是倭寇隨便劫掠的對象,嘉靖倭亂期間被倭人搶得閉關鎖國。

  如今不過仿大明軍制練了一年新軍,就能跨海作戰,在倭國、安南兩線建功。

  那安南呢?

  安南曾經擊敗過蒙元,曾經讓大明永樂年間數十萬大軍深陷泥潭。

  可現在,安南的軍隊在哪?

  鄭克清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情緒:

  朝鮮軍分得占城田畝,陣亡者厚恤,生者授功。張經略使還准他們在當地蓄奴。」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韓楫:「韓副使,我北莫將士若赴占城協防,可否享同等待遇?

  」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韓楫。

  這位大明派來的都統副使,年紀不過三十出頭,面白無須,總是一副溫和從容的模樣。

  但實際上和他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韓楫十分強硬,北莫朝廷上下都很畏懼他。

  「鄭尚書此話差矣。」

  韓楫語氣平靜地說道:「朝鮮軍是客軍,奉大明調遣遠征,自然要厚待以勵士氣。」

  「北莫乃安南正統朝廷,占城是大明設府直轄之地,安南軍赴占城,是衛戍本土,豈可與客軍同論?」

  殿內氣溫仿佛驟降幾度。

  鄭克清臉色發青,卻不敢再言。

  莫宏翼手指攥緊了扶手。

  又是這套說辭,「安南正統朝廷」。聽起來尊貴,但因為你是「正統」,所以你必須承擔「正統」的義務,卻不能享有「正統」的權利。

  占城是大明的府,湄公河平原是大明的墾區,紅河三角洲駐著大明的軍隊。

  北莫這個「朝廷」,政令出不了升龍城百里。賦稅由大明官吏徵收,司法由大明法官裁決,連軍隊的調動都要經韓楫點頭。

  陳光啟這時緩緩說道:「朝鮮軍遠征,傷亡亦不小。象鼻岩之戰雖勝,但疫病奪了二十多條性命。熱帶瘴癘,非北人所能輕易適應。」

  陳光啟是在勸諫國主了,朝鮮人死得起,因為他們國家貧瘠,願意用命換錢換地位。

  北莫呢?北莫的兵死了,能得到什麼?

  莫宏握緊椅子的把手,北莫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四百年前,李公蘊建都升龍,創立李朝,北抗宋軍,南征占城,開創安南第一個長期穩定的王朝。

  兩百年前,陳興道三敗蒙元,白藤江之戰燒毀敵艦,至今民間仍在傳唱。

  八十年前,後黎朝光復國土,結束明朝的直轄統治,重建安南社稷。

  那時候的安南,雖小卻強,雖貧卻傲。

  中原王朝再強大,安南也能守住自己的國格,維持那份「外王內帝」的體面。

  可現在呢?

  莫宏漢想起自己登基那日。不是在國內文武擁戴下即位,而是在大明使臣的主持下,接過那方「安南都統使」的印信。

  印信上刻的不是「皇帝之寶」,甚至不是「國王之印」,而是「都統使司印」,這是大明的一個武職官印。

  那一刻他清楚了,自己這個「王」,在大明眼裡,不過是個高級些的土司頭人。

  莫宏翼還是開口說道:「韓副使。張經略使公文里提到,占城叛軍有向南朝逃竄者。

  南朝若其收容叛軍,將來恐生邊釁。不知朝廷對此有何安排?」

  他刻意用了「朝廷」二字,指代的是大明的朝廷。

  韓楫微微一笑:「這點國主不必擔憂,安南新軍已經做好了預案。」

  「那便好。」莫宏翼點頭。

  聽到安南新軍四個字,在場眾人都冷靜下來。

  安南新軍就是南北朝共同的夢魘,這支大明的軍隊在安南境內所向披靡,韓楫一說安南新軍,眾人都老實了。

  又是一陣沉默。

  阮文祿忽然道:「臣近日翻閱史冊,見永樂年間舊事。彼時成祖皇帝設交趾布政使司,直轄安南凡二十年。後因治理不順,耗費過巨,允黎利復國。」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安南如今南北爭霸,所謂北朝,大明允許他用國主級別的儀仗,住在國主的王宮中,但是官方稱呼依然是「安南都統使」。

  「安南都統使」和安南國主是完全不同的。

  阮文祿是希望,大明朝廷能冊封北莫安南國主的稱號。

  阮文祿也是從歷史出發,大明曾經直接統治過安南,但因為成本太高放棄了。

  現在大明捲土重來,沒有全占北部地區,而是只控制了最精華核心的交州和占城。

  阮文祿的小心思也很簡單,希望藉助大明的力量,完成安南的南北統一。

  韓楫看了阮文祿一眼說道:「阮相博學。然今時不同往日。永樂年間,大明水師尚未

  強盛,南洋航路未通,治理交趾確係勞師靡餉。如今呢?」

  韓楫語氣變重,說道:「從廣州至占城,快船七日可達。從瓊州至升龍,五日可至。」

  「大明在南洋有常駐水師,有通商口岸,有移民墾殖。治理安南,已非難事。」

  聽到這裡,在場的幾人如何不明白韓楫的意思。

  你北莫在安南自稱什麼都可以,你說自己是國主也沒關係。

  但是大明就是不給你國主的稱號,這顯然是為了防止北莫獲得統治安南的法統。

  說白了,就是不給北莫整個安南的宣稱。

  很顯然,大明是樂於維持如今南北分治,相互對抗的狀態的。

  可對於韓楫的強硬,北莫君臣也沒有別的辦法。

  說白了,他們本來就快要被南朝給趕到山裡去了,都是靠著大明才維持住了南北對峙的狀態。

  他們根本沒有能力和大明討價還價。

  等韓楫離去,殿內依然是沉默的。

  莫宏瀼與他的臣子們此刻的心態,是歷史與現實交織下的一種極度矛盾與計算。

  北莫君臣對韓楫的試探,暴露了他們內心深處一種扭曲的幻想,或許能借大明的力量完成統一,哪怕代價是更深度的依附。

  但韓楫的回答徹底擊碎了這種幻想,大明要的不是一個統一的安南,而是一個永久分裂,便於控制的安南。

  這種心態的根源,深植於安南與中原長達千年的複雜歷史關係之中。

  安南曾長期處於中原王朝直接管轄之下,深受漢文化薰陶,其精英階層在文化認同上有著深刻的「中華」烙印。

  然而,地理的隔絕與本土意識的勃發,又催生出強烈的獨立訴求。

  歷史上,從二征夫人,到丁部領建「大瞿越」,到李公蘊、陳朝抗宋、抗元,再到後黎朝從明統治下復國,安南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雙重認同」。

  在文化上自視為「小中華」,在政治上則極力維持「外王內帝」的獨立地位。

  他們對中原王朝的態度,是既仰慕學習其文明制度,又極度警惕和抗拒其直接統治,總是在「事大」與「自雄」之間尋找微妙的平衡。

  如今,面對一個前所未有強大、且將觸角深深嵌入南洋的大明,安南這種傳統智慧完全失效。

  無論是北莫「倚大求存」的算計,還是南朝「隱忍待機」的仇恨,都不過是在新帝國秩序下的掙扎。

  他們歷史上賴以周旋的空間,是中原王朝的治理成本、地理的遙遠與阻隔,在這個時代,已被蒸汽輪船與常駐水師徹底碾平。

  安南南北朝此刻的特殊心態,在變法後這個大明的絕對力量面前,都顯得蒼白而無力。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驚人的消息傳來。

  安南南朝諒國公鄭檜,以南朝後黎國主的名義,向大明上奏,請求大明承認其藩屬國地位,請賜國主金印!

  諒國公鄭檜,是安南南朝的權臣,把持國政,他這份上奏就代表了南朝的意志。

  幾息之後,阮文祿猛地抬頭,嗓音乾澀說道:「鄭檜————他竟敢如此!」

  之前北朝判斷南朝不會主動投降,主要是因為鄭家是南朝的權臣,但不是南朝國主。

  這是因為鄭家要整合內部,必須要借著南朝後黎王朝的威望。

  現在上書稱臣,等於將南朝的君臣名分定下來,日後鄭家只能當執政,無法再篡位

  了。

  因為那時候南朝的內政,就是大明朝廷體系內的事務,國主位置的更替需要得到大明確認。

  陳光啟臉色鐵青說道:「他當然敢。南朝打不過大明。與其困守待斃,不如主動獻上藩屬」之名,換取偏安一隅的合法地位。」

  「只要大明點了頭,南朝政權就算坐實了,我們北朝反倒成了割據」一方。」

  黎文忠怒道:「卑鄙!這是搶在我們前面向天朝表忠心!」

  莫宏翼的手在袖中微微發抖。

  他全明白了。南朝這一招,不是軍事進攻,是政治偷襲。

  他們看清了大明維持安南分裂的意圖,索性主動跳進這個框架,先把自己「藩屬」的牌子掛起來。

  一旦大明承認,南朝就成了大明體系內的合法政權,北朝若再想「統一」,就是破壞天朝定下的秩序。

  「韓副使剛走————」

  鄭克清喃喃道:「南朝這奏疏,怕是已經送到通政司了。」

  「不能等!」

  莫宏瀼霍然起身,說道:「立刻擬文!不,孤親自手書!」

  他走到御案前,鋪開絹帛,提起筆,卻頓了一頓。

  他深吸一口氣,落筆寫道:「安南都統使臣莫宏翼謹奏大明皇帝陛下:臣蒙天朝再造之恩,得守北土,夙夜兢惕,唯以恭順事大為念。」

  「今聞南逆鄭檜,妄以僭號希圖天眷,臣誠惶誠恐。安南自李、陳以來,奉正朔、修職貢,未嘗或缺。」

  「臣雖不肖,願率北地臣民,永為大明藩籬,恪守臣節。」

  「伏乞陛下察臣忠悃,賜以藩國名器,俾臣得專屏一方,永綏南服。臣不勝戰慄待命之至。」

  寫罷,他喚來阮文祿說道:「用印!直送通政司!要趕在南朝的文書被正式受理之前,把我們這份也遞進去!」

  阮文祿接過絹帛,匆匆而去。

  莫宏瀼重新坐下,對剩下幾人道:「南朝要藩屬之名,我們也要。而且要得更快、更

  懇切。大明既然樂見南北分治,那我們北朝就明白告訴朝廷,我們甘心做這個北藩」,絕無統一之野心,只求一個名正言順。」

  黎文忠低聲道:「國主,如此一來,安南————可就真的————」

  大家都明白這個意思,一旦兩邊都承認自己偏安政權的身份,加上一個強大的大明在側,想要統一再沒有可能。

  可是局勢如此,大家也沒有任何辦法。

  南朝被大明割讓了精華的交州地區,最後也選擇向大明投降,他們北朝完全是被大明扶持的傀儡政權,又如何有選擇餘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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