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 《請諸藩設使館議》


  第1091章 《請諸藩設使館議》

  果不其然,蘇澤在宴會後,向朝廷上奏,請求朝廷允許,諸藩屬國也在鴻臚寺邊上設立使館,方便諸國溝通往來。

  《請諸藩設使館議》,這份奏疏送到了內閣之後,卻遭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

  原因也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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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大明的大使館,就是以前的通政署,是大明控制藩屬國的機構。

  大使館承擔了搜集情報,輸出大明的文化政治等功能。

  不管大明上下看法如何,大明都用大使館做了不少事情。

  既然如此,堂堂天朝上國,又怎麼能讓藩屬國在大明設置大使館呢?

  甚至連蘇澤的好友,鴻臚寺卿沈一貫,也不是很理解蘇澤的想法,鴻臚寺內,也並不是很支持這個建議。

  這一次,蘇澤沒準備再使用【手提式大明朝廷】。

  他如今已經位列吏部尚書,總不能連這樣簡單的奏疏,都依靠系統吧。

  蘇澤專門去了一趟鴻臚寺。

  蘇澤踏入鴻臚寺時,沈一貫正與兩位主事核對安南兩國冊封儀程的細目。

  見蘇澤來,沈一貫揮手讓下屬退下,親自斟了杯茶。

  「子霖兄今日竟有空來此,莫非為那份《請諸藩設使館議》?」沈一貫開門見山。

  從沈一貫的語氣中,蘇澤也能聽出他的反對。

  對於這位老友,蘇澤開門見山的說道:「肩吾兄是懂我的,正是這件事。聽說寺內對此議頗有疑慮?」

  沈一貫放下茶匙,直言道:「豈止寺內。我本人也有疑慮。」

  蘇澤並沒有直接反駁,而是聽著沈一貫繼續說。

  沈一貫說道:「我大明設大使館於諸藩,是為宣化王教、監查政情、護僑利商。」

  「若讓諸藩也在京師設館,他們能做什麼?刺探虛實?串聯生事?古來天朝與藩屬,皆是單向下詔,單向朝貢」,未有讓藩屬常駐京師之理。」

  蘇澤沒有立即反駁,而是問道:「肩吾兄以為,如今大明與諸藩的關係,與洪武、永樂時相比如何?」

  沈一貫略一沉吟:「自然不同。昔時安南、朝鮮、琉球等,朝貢多虛禮,天朝回賜厚於貢品,實為羈縻。」

  「如今我大明在交州、占城設府駐軍,在朝鮮練兵派員,在琉球置港通商,控制力遠勝前朝。」

  蘇澤說道:「這便是了。既已從「虛禮羈縻」轉向「實控互利」,外交手段亦需相應變革。」

  沈一貫皺眉:「可讓藩屬設館,終有風險。若其使臣在京師結交朝臣、打探軍情,甚或收買小人,豈非自招禍患?」

  「所以要有章程。」蘇澤從袖中取出一卷稿紙,攤在案上,「這是我草擬的《藩屬使館管理條則》。」

  沈一貫接過來看。條則共二十餘款,涵蓋使館規模、人員審查、活動範圍、文書傳遞等方方面面。

  「使館人數限十人以內,正副使及隨員名單須先報鴻臚寺核准,由錦衣衛背景核查。

  使館館舍須在指定的使館巷」內,不得私置他處。使臣行動不得出京師四十里,如需離京,須向鴻臚寺請領路引。」

  「使館往來文書,除國書、賀表等正式文件可直遞通政司外,其餘尋常公文均需經鴻

  臚寺轉遞,不得私交各部。使臣與朝臣會面,須先知會鴻臚寺,且不得涉及軍機要務。」

  沈一沿著條款往下看,神色漸緩:「子霖兄所慮周詳,這些規制倒是嚴密。但既如此限制,設館又有何大用?」

  蘇澤正色道:「自然有用,其一是溝通時效」。譬如安南南朝欲請購一批治瘴藥材,若等專使來朝,前後數月,疫病早已蔓延。若有常駐使館,便可直接向戶部或太醫院提出請求,十日之內就能得回復、辦調撥。」

  「其二在化解誤判。兩國交往,最忌猜疑。若朝鮮國王對大明某項新政有疑慮,不必等謠言發酵,其使臣可直接向鴻臚寺詢問,鴻臚寺亦可當面解釋。小誤會及時澄清,便不會釀成大爭端。」

  「其三在實務協調」。如今大明與諸藩經濟往來日密,商稅、匯率、貨運、僑民訴訟等瑣事極多。事事皆待朝廷下詔、藩國上表,效率低下。若使館常駐,便可設專職隨員與戶部、市舶司等衙門對口接洽,小事即時辦結。」

  沈一貫聽到此處,已覺有理,但仍問道:「那藩屬藉此刺探之險,如何徹底杜絕?」

  「杜絕不了,也不必杜絕。」

  蘇澤說得乾脆:「肩吾兄,我大明今日之強,在制度、在工業、在民心,豈是幾項軍情被探知就能動搖的?」

  「反之,讓諸藩使者親眼見京師之繁榮、工坊之興盛、軍容之整肅,只會加深其敬畏之心。」

  他頓了頓又說道:「況且,外交本是相互的。我大使館在彼國搜集情報、宣導王化,卻不許彼國在我京師設館,此非王道,乃是霸道。霸道可懾人一時,難服人長久。」

  沈一貫抬眼:「「大同論」?」

  皇帝經筵課程,重臣都是可以查看的,而有些皇帝滿意的課程,也會整理起來,形成內部刊物,刊發給重臣們閱讀。

  比如蘇澤的經筵,就經常被刊發。

  大同論,就是蘇澤給小皇帝經筵時候講過的內容,這篇文章曾經在重臣中引起討論,而沈一貫作為負責外交的鴻臚寺卿,自然認真閱讀過。

  蘇澤站起來,走到沈一貫公房裡懸掛著《寰宇全圖》的牆壁前說道:「正是。我在經筵上講過,大明欲行王霸並重」。霸道維系統,王道聚人心。而朝貢體系,正是實踐大同論」的關鍵。」

  他手指划過地圖,說道:「古之朝貢,重虛禮而輕實利,天朝賞賜常厚於貢品,藩國不過得個名分,雙方實則疏遠。」

  「我欲構建的「新朝貢體系」,核心是互利共擔」

  」

  「大明提供安全庇護、開放市場、傳授技術;諸藩提供原料、勞力、戰略配合。」

  「雙方利益深度綁定,形成經濟共同體」。但經濟綁定需政治協調,政治協調需常設渠道。互相設使館,便是建立這條渠道。」

  沈一貫若有所思道:「所以子霖兄之意,讓諸藩設館,非僅為了辦事方便,更是要將其更深地納入大明主導的秩序中?」

  蘇澤點頭說道:「還是肩吾兄懂我。」

  「使館看似給了諸藩一個窗口,實則是大明設置的一個「接入點」。

  「諸藩通過這個點,能更順暢地接受大明的規則、文化、制度影響。同時,他們的訴求、困難也能及時上達,避免因閉塞而生怨望。」

  他走回案前,加重語氣:「更重要的是,如今大明的宗藩外交,確實到了該轉型的時期。」

  沈一貫傾身:「請子霖兄詳言。」

  蘇澤屈指數道:「回顧這幾十年,自嘉靖末,東南平倭,歷經三帝經營,周邊軍事大勢已定,諸藩或服或附,已無敢公然挑戰大明權威者。」

  「既如此,外交重心就該從軍事壓服」轉向政治統合」。動刀兵是不得已,穩定發展才是長遠之策。軍事要讓步於政治,穩定要取代動亂。」

  「設使館,是將外交從「非常態」的征伐、冊封,轉為「常態」的溝通、協調。」

  沈一貫若有所思。

  蘇澤接著說道:「設想一下:未來諸藩國王更迭,不必專使來請封,其駐京使臣提前數月就會與鴻臚寺溝通,大明可從容考察人選、預作安排。」

  「邊境有摩擦,雙方使臣可在鴻臚寺主持下先談,避免事態升級。商貿有爭端,專責隨員直接對接口衙門解決。」

  「如此,大明與諸藩的關係,將從天朝一藩屬」的垂直支配,逐漸轉向宗主一成員」的共同體治理。」

  「大明仍是核心,仍是規則制定者,但諸藩不再是被動接受者,而是有一定參與感的組成部分,這反而能增強其歸屬感。」

  沈一貫沉思良久,終於緩緩點頭:「聽子霖兄這一番話,確實有理。只是————朝中阻力恐怕仍大。不少老臣認為,讓藩屬設館,有損天朝體面。」

  蘇澤微微一笑說道:「我大明自先帝朝開始,重新開始調整宗藩關係。」

  「剛開始的時候,朝臣不也是同樣反對?」

  沈一貫回想起來,大明這些年來走過來的路,也覺得十分的不容易。

  隆慶朝初期開海,正是蘇澤推著通政司設立通政署,又開設市舶司,開拓海外貿易,同時從水師學堂開始,一步步推動水師建設。

  這才從嘉靖末年的閉關鎖國,調整成如今的格局。

  所以這套朝貢體系,可以說是蘇澤一手建立起來的。

  「體面不是關起門來自封的。盛唐時,長安鴻臚寺接待四方使節,突厥、吐蕃、回紇、日本皆有人常駐,可曾損了唐朝體面?反而成就萬國來朝」氣象。」

  「今我大明國力遠勝盛唐,更應有此胸襟。」

  「設使館之事,可先從已徹底臣服的藩屬做起。朝鮮、琉球、北莫、南朝,這些已無二心的,先允設館。」

  「待制度運轉成熟、朝野看到益處,再推及其他。」

  蘇澤看到沈一貫動搖,又說道:「肩吾兄,朝鮮的例子便擺在眼前,兩班貴族腐朽落後,李舜臣藉機而起,傾盡國力圖強。」

  「國家求存求強,乃天性。若大明只知索取,藩屬必視我為寇讎,暗蓄力量,待機而反。」

  「反之,若讓其共享發展之利,其國內精英見依附大明可得富強,自然心向天朝。」

  「北莫、南朝競相稱臣,非獨畏我兵威,實乃是看到了和大明稱臣的好處。」

  蘇澤又說道:「強化貿易,讓諸藩都綁在大明的體系內,日後若有人煽動反明,其國中受益之商農必先反對。」

  沈一貫問道:「然若藩屬借我之利坐大,將來尾大不掉,又當如何?」

  蘇澤道:「故需有制衡。經濟上,使其產業依附於我,如暹羅之米、澳洲之鐵,離大明則無處可銷。軍事上,關鍵軍械、艦船製造之技不輕授,保持代差。文化上,推廣漢文漢學,使其精英以通曉中華為榮。如此,其發展之方向,便在我掌控之中。縱有野心者,亦難掀波瀾。」

  他總結道:「總言之,對藩屬當如治水,堵不如疏。壓榨過甚則潰堤,疏導得宜則潤澤四方。使館之設,正是疏浚溝通之渠,讓彼之訴求有處可訴,我之政策有的放矢。此方為長治久安之策。」

  沈一貫徹底明了,拱手道:「子霖兄之論,貫通利害。我當力促此議施行。」

  「不過最終還需內閣點頭、陛下御准。」

  「那是自然。」蘇澤收起稿紙,「我明日便去見師相,陳說利害。肩吾兄這邊,還請先預備起來,使館巷的選址、營建、守衛等實務,鴻臚寺需早有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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