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坦誠相見
第1117章 坦誠相見
扯力克走在回客棧的路上,他心中波瀾起伏。
明人在山西所做的一切,遠超出他最初的想像。
這不僅僅是整頓吏治,發展產業。
如果僅僅是富庶,大明不足為慮。
歷史上的大宋也很富庶,不還是被搶了?
但扯力克,作為一個草原未來可汗,他看出來,這是一套完整的治理術:
從最底層的環境整治,到基礎產業升級,再到產業鏈延伸,最後觸及社會改革。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s͎͎t͎͎o͎͎5͎͎5͎͎.c͎͎o͎͎m
每一步都環環相扣,每一步都在強化官府對地方的控制力,同時提高百姓的組織度。
更可怕的是,這種控制不是靠武力鎮壓實現的。
相反,百姓在抱怨規矩多的同時,也實實在在獲得了工錢保障、安全改善、子女教育機會等利益。
於是,服從不再僅僅出於恐懼,更出於對現實利益的權衡。
這種治理,比單純的軍事征服更難抵禦。
也就是說,這些拿著錘子的工人,隨時可以拿起火槍變成合格的士兵。
而這樣的士兵大明有多少?
想到這裡,扯力克都要顫抖了。
這一切,都讓扯力克有一種無力感。
他想起祖父俺答汗的時代,草原鐵騎能直衝到京師城下,逼得明廷狼狽不堪。
那時候,大明邊軍廢弛,九邊防線處處是漏洞,草原的刀箭還能讓明人膽寒。
到了父親黃台吉的時代,局勢已經開始變了。
大明編練新軍,開放九邊互市。
一手大棒,一手貿易,明人分化草原,草原各部為爭奪市賞內鬥不休,再也無法合力南侵。
而現在呢?
扯力克走到窗前,望著遠處工坊區隱約的火光。
還沒輪到他坐上汗位,局勢已經徹底逆轉。
如今的草原,甚至都算不上是大明看得上的對手了。
扯力克感到一種冰冷的絕望。
這不是戰場上兵對兵將對將的差距,也不是某一場戰爭的差距。
這完全是兩個時代的差距。。
明人用鋼鐵、蒸汽、規矩,築起了另一道看不見的長城,比土木磚石更難逾越。
祖父那時,劫掠還能帶回糧食布匹。
父親那時,互市還能換到鐵器鹽茶。
到了他這裡,草原還能拿出什麼?
明人自己就能挖煤煉鐵,織布製革,甚至現在大明的牲畜都比草原養得好了。
草原的馬匹、皮張,在明人那一套日益嚴整的產業面前,分量正變得越來越輕。
對抗這樣的明國,硬沖已經毫無勝算。可若不服軟,草原的路又在哪裡?
第五日,商隊進入太原城。
城門高聳,城牆厚重,守軍裝備精良。
扯力克注意到,城門處設有專門的「商事登記處」,商隊領隊需遞交貨單、路引,領取入城憑證。
憑證上詳細列明貨物種類、數量、預估停留時間。
進城後,街道更寬,人流如織。
店鋪招牌琳琅滿目:錢莊、布行、糧店、鐵器鋪、書局、藥房————
車馬行人各行其道,雖擁擠卻有序。
巡街的衙役不時走過,但無人敢當街滋事。
商隊在城東一家大客棧落腳。
安頓好後,劉領隊要去貨棧交割皮貨,扯力克藉口「訪友」,再次獨自出門。
他真正想去的地方,是山西巡撫衙門。
山西巡撫沈一貫,當年父汗前往京師的時候,就是被他勸動的。
後來確定自己繼承人身份,成立忽里台大會制度,也是沈一貫促成的。
所以扯力克對沈一貫有很深的印象,沈一貫也是他接觸過的大明最高級官員。
衙門位於城中心,朱門高牆,石獅威嚴。
扯力克不敢靠近,只在對麵茶樓二層要了個臨窗的位置,遠遠觀察。
衙門前來往官吏不少,個個步履匆匆。
偶爾有馬車抵達,下來的官員穿戴整齊,進門時向守門兵卒出示腰牌。
一切井井有條。
茶樓里也有幾桌客人在閒聊,話題自然離不開新任巡撫沈一貫。
「瀋撫台雷厲風行啊,朔州知縣說革職就革職。」
「不止朔州,聽說全省十八處違規煤礦全勒令停業整頓,礦主們鬧到布政司,硬是沒鬧出動靜。」
「那是因為瀋撫台手裡有朝廷聖旨,背後有蘇尚書撐腰。再說了,他那些措施,百姓得實惠,商人也有利可圖,反對的聲音自然就小了。」
「煤業總局現在紅火得很,四大礦場全換新機器,產量蹭蹭漲。工坊區那邊,洗煤廠下月就能投產。」
「我家有個遠房親戚在工坊區工地幹活,說那邊管理嚴是嚴,可錢給得痛快,從不拖欠。現在想去幹活的人多得是,還得挑手藝好的。」
扯力克默默聽著,心中最後一點僥倖也消散了。
大明的人才怎麼這麼多?
扯力克實在是不理解,大明既能出戚繼光這樣的帥才,還能出沈一貫這樣的治世之才o
更可怕的是,大明還有蘇澤這樣的全才。
長生天和佛祖,為何如此垂青大明啊?
從省衙高官到市井小民,從礦場工匠到田間農人,所有人都在這個新秩序的軌道上運轉。
草原若想對抗這樣的對手,面對的將不僅僅是邊軍鐵騎,還有一整套高效運轉的戰爭機器。
能夠源源不斷生產軍械的工坊,能夠快速傳遞軍情的電訊,能夠動員數十萬民夫的後勤體系,以及千千萬萬認為「現在日子比以前好」而願意服從官府調遣的百姓。
日落時分,扯力克回到客棧。
劉領隊已交割完貨物,正和幾個相熟的商人喝酒。
見扯力克回來,劉領隊招呼他入座。
幾杯酒下肚,商人們話多了起來。
一個從大同來的布商說:「如今山西變化真大。以前來販布,得打點各路胥吏,現在規矩明了,該交多少稅就交多少,少了層層盤剝。」
另一個經營鐵器的商人接話:「是啊,工坊區一建,鐵器需求大了。煤業總局要礦車、鐵軌,洗煤廠要篩網、管道,焦炭窯要耐火磚。我們這些賣鐵料的,生意也好做。」
劉領隊感慨:「瀋撫台這是把死水攪活了。以前山西就靠挖煤賣煤,錢都讓少數人賺了,百姓窮得叮噹響。現在產業鏈拉長,洗煤、制焦、造煤球,各個環節都能僱人,工錢還能留在本地花銷。」
扯力克忍不住問:「就不怕折騰太過,激起民變?」
桌上靜了一瞬。
幾個商人交換眼色,劉領隊笑道:「王掌柜多慮了。百姓求什麼?求吃飽穿暖,求有條活路。瀋撫台這些措施,雖然規矩多,可確實讓更多人有了活路。礦工工錢漲了,皮坊工人有保障,工地僱人從不拖欠,有實實在在的好處,誰願意鬧?」
他壓低聲音:「再說了,瀋撫台手腕硬。朔州周知縣,陽曲兩個阻撓礦場整頓的鄉紳,說拿下就拿下了。戚將軍的兵就駐在城外,真有人敢鬧,也得掂量掂量。」
扯力克不再說話。
他明白了。
明人的治理,是「胡蘿蔔加大棒」的極致運用。
給百姓實實在在的利益,同時以強硬手段掃除障礙。
而當大多數人都能從新秩序中獲益時,反抗者就成了少數,掀不起風浪。
可讓扯力克沒想到的是,他還沒有睡下,就聽到有人叫門。
客棧老闆身後跟著一文一武兩個人,文士雖然穿著儒生長袍,但是一看就是官場中人,而那個習武的年輕人目光如電,一看就是在戰場上出來的。
扯力克突然覺得自己吊著的心放下了。
是啊,大明如此的掌控力,豈能讓自己這樣輕易地探查?
事情確實和扯力克所想的一樣。
接到礦場守衛的急報時,沈一貫正在燈下審閱煤業總局的月度帳冊。
報信人詳細描述了老工匠留意到的那個「王掌柜」:蒙古人樣貌,舉止沉穩,對礦區事務異乎尋常地關注。
沈一貫略一思索,便命人傳令太原城內各門,若遇此人入城,即刻稟報。
商隊入城的登記文書很快被送到巡撫衙門。
沈一貫看著「王掌柜」的籍貫與貨單,又看到了城門守衛素描的畫像,臉上露出笑容。
他是親自出使過草原的,自然認識扯力克。
「板升城來的豪商?」他放下文書,對侍立的親隨道,「請這位王掌柜過府一敘,就說————本官有筆生意想和他談談。」
扯力克在客棧接到請帖時,心中一震。
送帖的衙役態度客氣,話卻不容推拒:「撫台大人正在衙中等候,請王掌柜隨小的走一趟。」
夜色中的巡撫衙門少了白日的喧囂,多了幾分肅穆。
扯力克被引至二堂側廳,廳內燃燒著鯨油燈。
沈一貫已換下官服,穿著一身靛青常服,正坐在案前沏茶。
「王掌柜,請坐。」
沈一貫抬手示意,語氣平靜說道:「山西的茶,比不得江南,但也別有一番風味。」
扯力克依言坐下,暗自鎮定:「不知撫台大人召草民前來,所為何事?」
沈一貫將一盞茶推到他面前,目光如常:「本官開門見山吧扯力克台吉,你這趟來山西,看得可還清楚?」
空氣驟然凝固。扯力克握住茶盞的手微微一緊,隨即鬆開。他知道,既然沈一貫點破身份,再遮掩已無意義。
沈一貫可以裝糊塗,但是他沒有。
如此揭穿身份,那就意味著,這一場談話並不是沈一貫和扯力克的私人談話。
而是大明山西巡撫和草原未來可汗之間的談話。
扯力克說道:「當年在草原,見過沈大人出使的風采,沒想到沈大人治民,也是一把好手。」
沈一貫說道:「沈某不過是凡庸之輩,山西能有如此變化,也不是沈某一人的功勞。」
聽到這話,扯力克只覺得虛偽,大明這些當官的就是太虛偽了。
只不過沈一貫自己知道,自己所做的不過是一名官員的本分,如果沒有皇帝、內閣和蘇澤的支持,自己在山西也幹不成事情。
甚至沒有他那幾個得力手下,山西也不可能這麼快打開局面。
扯力克沉默片刻:「撫台既知我身份,為何不直接拿下?」
「拿下扯力克台吉,於大明何益?」
沈一貫放下茶盞說道:「草原如今和大明和睦,您身為未來可汗,來山西看看,並無違反盟約之處。本官若因此拿人,反倒落人口實。」
「那撫台邀我前來?」
沈一貫收起笑容,神色轉為嚴肅:「台吉既已親眼所見,當知今日之山西非昔日可比。朝廷整飭工商,並非僅為一地之利,而是圖謀長治久安。」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地圖前:「草原如今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黃台吉年事漸高,各部台吉明面遵從忽里台大會之制,私下卻各自蓄力。」
「各部皆在觀望。台吉雖被立為繼承人,然根基未穩,一旦有變,草原頃刻便會分崩離析。」
扯力克默然。沈一貫所言正是他心中隱憂。
「朝廷所求,是邊境安穩。」
沈一貫轉身看他說道:「草原不亂,則互市可續,邊貿可興。但若有人妄想重演昔日南下劫掠之事。」
他指向窗外工坊區的方向:「如今的大明,有精鋼堅甲,有蒸汽之力,有百萬可隨時徵召的礦工農夫。九邊防線固若金湯,到時候犧牲的是草原的無辜百姓。」
他停頓片刻,語氣稍緩:「朝廷願見一個穩定、通商的草原,而非戰亂頻仍之鄰。」
「但這穩定,須建立在認清時勢之上。望台吉回去後,仔細思量草原未來之路。」
扯力克看向沈一貫問道:「瀋撫台,若是本台吉欲求長久之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