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4章 雙雙致仕


  第1128章 雙雙致仕

  等到皇帝和蘇澤離開之後,高拱喊來自己的兒子高務觀。

  高務觀十幾歲就有神童之名,早早就中了舉人,但是高拱不願意讓人覺得自己徇私,很早就推掉了給兒子的蔭官。

  後來等高拱當了閣臣,乾脆就讓兒子辭官了。

  🆂🆃🅾5️⃣ 5️⃣.🅲🅾🅼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這些年來,高務觀一直在高拱身邊盡孝,看起來是個四十多歲的唯唯諾諾的中年人。

  雷禮比高拱還要大上八歲。

  今年高拱六十五,而雷禮已經是七十三了。

  雷禮大半輩子都在工部打轉,其主要功勞是嘉靖朝重修皇宮,加上後來主持工部,完成了工部初期的一些改革。

  不過雷禮的身體要比高拱好多了,他步步生風,走進內室,雷禮看著靠在床頭、臉色蒼白的高拱,嘆了口氣:

  「元輔,太醫怎麼說?」

  高拱指了指床邊的圓凳:「坐。李學士看過了,說是積年風疾,小中風。命是保住了,但這腦子和身子,是不中用了。」

  雷禮的臉上絲毫不見喜色,他正準備寬慰幾句。

  高拱擺了擺手,打斷了這些客套話。

  「雷閣老,咱們共事這麼多年,我不跟你繞彎子。我已經跟皇上交了底,準備上疏乞骸骨了。」

  雷禮動作一頓,手裡的茶盞微微晃了一下。

  按朝廷舊例,首輔致仕,次輔順延接任。

  他雖然年邁,但在這個位置上,說不心動是假的,更多的是一種按部就班的政治慣性。

  「元輔正當壯年,偶感微恙,靜養些時日便是,何出此言?」

  雷禮按慣例推辭。

  高拱看著他,眼神平靜:「雷閣老,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今天叫你來,不是跟你客套的,是談談你我的去留,還有這首輔的位子。」

  雷禮放下茶盞,坐直了身子:「元輔請講。」

  高拱沒有像往常在朝堂上那樣聲色俱厲,而是放緩了語速:

  「按例,我退了,這首輔的擔子就該落到你肩上。但我跟皇上說了,你當不了這首輔,也不該當。」

  雷禮臉色微變,眉頭皺了起來。

  他脾氣本來就不好,被當面說「當不了」,心裡也不痛快。

  如果不是因為高拱這個病,雷禮都要和高拱吵起來了。

  「元輔的意思是,老夫資歷不夠,還是能力不濟?」

  「都不是。」

  高拱搖了搖頭說道:「雷閣老的資歷,滿朝文武沒人比得上。你在工部幾十年,修皇陵、建宮殿、理河工,沒出過一次大錯,這是你的本事。但首輔不是工部尚書。」

  說到自己的政績,雷禮心中還是驕傲的。

  但是高拱最後一句話,也讓他有些沉默。

  首輔不是工部尚書,雷禮也很清楚,自己擔任次輔以來,政務上都是高拱掌舵,他有建樹的還是以前的工部方面的工作。

  一想到高拱的工作和面臨的壓力,雷禮也有些頭皮發麻。

  高拱頓了頓,繼續說道:「雷閣老的性子求穩。這在過去,是社稷之福。可現在是什麼時候?新政推行到了節骨眼上。這時候需要的是快刀斬亂麻的魄力,是和稀泥、求穩妥能解決的嗎?」

  雷禮沉默了片刻,反駁道:

  「治大國若烹小鮮,新政推行數年,民間已有疲態。老夫若接任,正該休養生息,緩一緩,放一放,讓百姓喘口氣。這難道不是為朝廷大局著想?」

  「緩一緩?放一放?」

  高拱冷笑一聲說道:「雷閣老,你以為你緩得住嗎?海瑞在江南查出的那些案子,你也都看了。太倉的劉體道搞鄉紳進城,把土地兼併的矛盾化解了,這是好事。可上海縣的張問達呢?為了沖政績,截留外縣的轉口稅,以鄰為壑。這說明什麼?說明新政到了地方,已經開始走樣了!」

  雷禮在工部幹了半輩子,最清楚「爛尾」的可怕。

  當年修永定河,就是因為中途換了主事官,新官為了省錢改了圖紙,結果一場大水沖了堤壩,淹了三個縣,前任主事官直接被下了詔獄。

  「元輔,」雷禮斟酌著詞句,「老夫並非不知新政之利。只是如今六部人事更迭頻繁,戶部、兵部都在要錢。老夫若接任,首要之務是釐清帳目,量入為出。」

  「張叔大在戶部搞的那些財政改革,地方上反彈極大。老夫是想用溫和的手段,把這些政策理順,而不是像他那樣強壓。」

  高拱搖了搖頭:「理順?你怎麼理順?新鄉紳現在進了城,開了工廠,他們的利益已經和工商業綁在一起了。」

  「可舊鄉紳不滿這個結果,若是要恢復舊制,新的又不干。」

  「兩邊都要朝廷減稅,放寬管控,如果用溫和的手段,他們就會得寸進尺,最後只能和北宋王安石變法那樣,啃不動地方實力派,只能盤剝百姓。」

  「張叔大一面壓著地方官保證工商稅基,一方面壓著臨海富庶省份向貧困省份完成財政轉移,推動內陸地區的改革。」

  「財政是朝廷的根基,是中樞權威所在,一旦鬆動就是天下大亂的後果!」

  雷禮額頭滲出細汗。

  他是個老實人,高拱這話,精準地戳中了他的軟肋。

  他的性格,確實不適合擔任這樣的內閣首輔。

  但是雷禮還是覺得有些不服氣。

  雷禮說道:

  「可滿朝之中,誰人能繼任首輔之位?蘇子霖的資歷太淺了,總不能直接入閣就擔任首輔吧?那首輔之位也太輕賤了吧!?」

  「張居正。」高拱吐出三個字。

  雷禮猛地擡起頭,眼中滿是錯愕的問道:

  「張叔大?元輔與他素來不睦,當年雨夜之事,京師重臣誰人不知?元輔怎會舉薦他?」

  其實雷禮覺得自己能擔任首輔,就是因為他覺得內閣之後只有他有資歷擔任首輔。

  張居正原本是個選項,但是那一日的行為已經和政變無異了,張居正自新帝繼位以來,也只能在財政事務上發言,顯然高拱和皇帝對他都有忌憚。

  張居正能留在內閣,多賴他財政工作出色,雷禮無法想像,高拱會放棄前線,推薦張居正。

  高拱嘆了口氣,靠在迎枕上說道:「正因為我跟他不睦,我才舉薦他。」

  「我舉薦他,是為朝廷選能臣。張居正的手段、心性、威望,足以壓制六部九卿,也能把新政繼續推下去。他不怕得罪人,這正是現在朝廷最需要的。」

  雷禮沉默了。他知道高拱說的是實話。

  雷禮也明白,自己耳根子有點軟,遇到事情判斷力也不足。

  更重要的是,自己這些年來所遇到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和工部有關的,朝堂幾次大的風浪,都是高拱在前面扛的。

  甚至全國性的改革,除了高拱之外,也只有張居正和蘇澤主持過。

  真要讓他去跟那些成了精的地方官和江南豪商鬥法,他確實沒有那個手腕。

  「那張叔大上台,就不怕他改弦易轍?」

  雷禮提出了最後的擔憂。

  高拱冷笑一聲:「張叔大雖然在一些事情上和老夫有不同意見,但是堅持改革的決心是一樣的。」

  「再說了,朝堂有蘇子霖在,張叔大頂多調整改革的方向,絕對不會開改革倒車。」

  「此外,皇上如今已經長大了,也有自己的主見,改革乃是先帝和當今聖上兩代承繼的事業,張居正就算再強勢,他也翻不了天。」

  「更何況,張叔大的智慧,難道不知道如今的局面,除了堅持改革別無他路了嗎?」

  雷禮低著頭,手指摩挲著茶盞的邊緣,內心劇烈掙扎。

  讓他給張居正讓路,這在官場上是極大的屈辱。

  高拱看出了他的顧慮,語氣變得溫和起來說道:

  「雷閣老,我知道你心裡委屈。論資排輩,確實該你上。但你想想,就算坐上首輔,能幹幾年?」

  「三年?五年?等你干不動了再退,那時候新政要是被你手下的人搞砸了,你一輩子的清名,全毀在最後這幾年。」

  高拱指了指自己說道:「老夫若是賴在這首輔位置不走,熬著你致仕呢?」

  高拱說道:

  「如今退了,你我二人在史書上的名聲絕對不會差,承繼三代君王,輔佐朝廷新政變革,昭昭史書中留下一頁美名,也總比最後留下污點強啊。」

  雷禮擡起頭,看著虛弱的高拱,心中的不甘漸漸散去。

  高拱是個極其強勢的人,今天能跟他說這番掏心窩子的話,確實是破天荒頭一遭。

  「元輔讓我退,我退便是。可朝廷的規矩,老夫的體面……」

  「你的體面,我來保。」

  高拱說道:「我會跟皇上說,你我二人年事已高,精力不濟,一同乞骸骨。」

  「皇上會給你加太傅銜,賜蟒袍玉帶,讓你風光致仕。你雷家滿門的榮華,陛下也承諾了。」

  雷禮愣住了。

  他沒想到高拱連他的後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加太傅銜,這是文臣極高的榮譽。

  雷禮嘆氣說道:

  「元輔……你這是何苦。你若是強行讓老夫致仕,老夫也無可奈何,何必費這番心思?」

  高拱閉上眼睛,淡淡地說:「我高拱這輩子,得罪的人夠多了。雷閣老和我在內閣同舟共濟,我不忍心看你晚年捲入朝堂的漩渦,最後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咱們一起退,全了同僚之情,也全了你和陛下的君臣之義。史書上,也不會忘記你在三朝的功勞。」

  內室里安靜了許久,只有窗外的秋風掃過落葉的沙沙聲。

  雷禮站起身,理了理衣冠,鄭重地朝高拱作了一個長揖。

  「元輔苦心,老夫明白了。明日早朝,老夫便與元輔一同上疏,乞骸骨歸鄉。」

  高拱睜開眼,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好。雷閣老,大明不會忘了你的功勞。回去好好歇著,寫摺子吧。」

  雷禮最後說道:

  「不過老夫最後還有一件事。」

  高拱問道:

  「雷閣老請講。」

  「老夫在工部幹了大半輩子,如今工部事務繁雜,河工、營造、鐵路、礦務,哪一樣都離不開人盯著。」

  「老夫走後,懇請元輔向陛下進言,在內閣設一工部專務閣老,不入尋常政務,專門負責工部事務。如此,工部的差事才不會因為內閣更迭而亂了陣腳,各項工程也能有人統籌督辦。」

  高拱聽出他話里的不舍與擔憂。

  雷禮求穩,在工部確實是一把好手,如今新政大興土木,工部擔子極重,若沒個懂行的老臣在內閣鎮著,確實容易出亂子,甚至影響新政大局。

  其實這也是雷禮留下的政治遺產,這個閣臣既然主管工部,那必然是工部出身,等於是雷禮給未來的工部官員,留下了一條入閣的路。

  這也保證了雷禮正在推動的項目,不會因為他致仕而中斷,也能保證工部系的官員,在朝堂中繼續保留影響力。

  高拱點頭應下:「雷閣老放心,此事老夫會寫進明天的奏疏里,向陛下陳明利害,舉薦合適的人選專務工部。」

  得了這句準話,雷禮這才徹底放下心中大石。他理了理衣冠,深深看了高拱一眼,轉身走出了內室。

  高拱看著他的背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首輔交接的最大障礙已經掃清,接下來,就看張居正能不能接得住這副重擔了。

  高拱這時候看著正在忙碌收拾的兒子,突然說道:

  「務觀,這次你就不要隨我歸鄉了。」

  高務觀一愣,高拱說道:

  「你半輩子仕途被為父所誤,陛下重情義,希望留你在京師為官,你就留在京師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