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4章 關稅和重商主義
第1144章 關稅和重商主義
蘇澤沒有立刻告退,而是從袖中抽出另一份草擬的架構條陳,遞到張居正案前:「首輔,下官還有一個想法,統一市舶司的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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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個議題,張居正眉頭皺起來。
市舶司,是內廷機構,按照當年御前財政會議所議的結果,市舶稅是劃歸皇室內帑的收入。
作為外廷的內閣,插手內帑的事情,這是非常犯忌諱的。
蘇澤卻說道:「閣老,下官並非是要搶奪內帑財權,不是要和內帑爭奪稅收。」
張居正疑惑道:「不是為了爭奪內帑稅收?」
蘇澤說道:「是的,首輔大人,統一市舶司的管理,核心不在於收稅,而在於管」。
蘇澤說道:「無論是內閣管,還是司禮監自己管,或者請陛下從內廷再設立一個專門機構,市舶司需要管起來。」
蘇澤慢慢說道:「市舶司收取的是市舶稅,那其實和官府收取的工商稅田稅一樣,既然都是國家的稅基,又怎麼能這麼混亂呢?」
張居正點頭,蘇澤這麼一說,好像確實如此。
作為財政專家的張居正,自然明白朝廷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收稅。
如同蘇澤所說的那樣,既然市舶司也是收稅的,那怎麼能還這麼混亂?
如今的市舶司,其實就是司禮監下的一個個獨立的派出機構。
市舶司的掌印太監都是皇帝或者司禮監任命,正印官是什麼品級,內部是什麼架構,定員多少人,這些都沒有定規。
早期有些市舶司鎮守太監上任,就是從京師網羅一批幫閒上任,收取市舶稅的辦法也簡單粗暴。
如今正規了一些,市舶司鎮守太監上任,也知道帶上幾個從營造學社或者建工學院畢業的親信太監,知道市舶司是個專業機構。
但是和外廷機構相比,大明市舶司如今還是一個草台班子。
「市舶司歸屬於內閣、戶部,還是司禮監,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市舶司必須要專業化。」
張居正示意他繼續說。
蘇澤毫不客氣地指出弊端,「朝廷雖然出台了市舶稅的徵收辦法,但是各地沒有統一的稅則,沒有標準的估價,全憑太監一張嘴和地方海商討價還價。甚至搞出了包稅制,太監把收稅的權力承包給地方大族,自己只管拿定額的銀子。這不僅導致稅收大量流失,中飽私囊,更讓朝廷徹底失去了對海外貿易的調控能力。」
蘇澤說道:「朝廷需要一個統一的機構,下官建議設立總關稅署」。它的名義可以掛在司禮監下,其實際運作必須專業化。總關稅署的核心職責,是明確每一種商品的稅率,絕不允許地方市舶司自行其是。」
蘇澤繼續說道:「地方上的市舶司,一律改稱為海關」
」
「必須建立統一的官員架構。大口岸如直沽、登萊、廣州、泉州、寧波,設正五品稅務司;小口岸設從六品稅務司。內部統一划分查驗、估價、徵稅、緝私四個科室。」
「明確職責和人員數量,大口岸定編五十人,小口岸定編二十人。」
「所有海關官員,需要經過正選,聘用的官員都要在內廷留檔。」
「地方上無權對海關事務插手。」
張居正聽完蘇澤所說,也開始思考。
蘇澤這樣的建議,確實阻力要小很多。
市舶司改名海關,用更專業化的方式管理,其實也是符合皇帝和內廷需求的。
可不改變其所屬內廷的性質,也不改變關稅收入的歸屬,這改革又是為了什麼?
如果說是僅僅不讓地方插手,其實如今市舶司的地位,本身地方上也插手不多啊?
似乎看出了張居正的疑惑,蘇澤說道:「首輔,下官要推行「重商主義」。利用關稅,來執行您的經濟政策。」
「重商主義?」張居正咀嚼著這個詞。
這句話,如果不是在現在提出來,可以說堪稱大逆不道。
重農抑商,乃是儒家的傳統秩序。
蘇澤冷靜地說道:「傳統儒家講究重農抑商」,或者互通有無、厚往薄來」,這在農業社會是維穩的良藥,但在如今的大爭之世,需要扶植工商。」
「重商主義的核心,是國家通過行政和關稅手段,強力干預對外貿易。其根本目的只有兩個:第一,確保貿易順差,將海外的金銀源源不斷地吸納回國;第二,利用關稅壁壘,保護並扶植本土的工商業。」
蘇澤看著張居正:「首輔此前所言,要用工商業的利潤去瓦解鄉紳兼併土地的根基。
但要讓工商業的利潤足以吸引鄉紳放棄土地,單靠市場自然競爭是不夠的。」
「商人逐利,無利的生意沒人做,有利的生意搶著做。」
「而物以稀為貴,如今我大明的商品競爭力足,外國爭相購買,商品價格高。」
「可誰能保證長久呢?日後大明出口的商品多了,價格降低,外面的原材料價格上漲,價格高了。」
「又或者,出現一種大明沒有的商品,百姓爭相購買,導致價格上漲呢?」
張居正認真跟上蘇澤的思路。
他執掌戶部多年,也理解蘇澤所說。
比如倭國白銀貿易,起初利潤豐厚,大家都爭著去。
但是隨著套利空間減少,去倭國購買白銀的越來越少了。
大明朝廷並不喜歡進口倭刀,但是大明內部有一部分人鍾愛倭刀,倭刀價格年年走
高。
還有蔗糖、香料這些東西,原本需求不大,價格高但是進口不多。
現在價格低了,但是需求漲了,每年進口的量也在加大。
蘇澤說道:「因此,必須用關稅」這把利器,人為地製造利潤差,引導資本的流向。」
「以進口端為例。」
「下官建議對倭刀、非藩屬國內所產的香料,加征較高的關稅,對南洋米等可能會進一步壓制國內糧食價格的進口糧食,也加征一些關稅。」
「前者,是為了抑制這些大明也能製造、卻被百姓追逐的進口商品,抬高它們的價格,減少進口。」
「後者,是為了增加進口後的價格,讓他們的進口價格不要比國內價格低太多,維持住國內糧食價格,防止穀賤傷農。」
蘇澤話鋒一轉說道:「與此同時,外國的書籍、石油、橡膠、藥品這些國內需要的東西,可以減少進口的關稅,引導更多商人將這些東西帶入大明。」
「要用高關稅把成品擋在門外,用低關稅把技術和原料放進來。」
張居正眼中閃過一絲明悟說道:「用關稅保護本土產業,好辦法!」
蘇澤接著說道:「出口一端,實行「出口免稅」與「資源限制」雙軌制。」
蘇澤解釋道,「對於大明具有絕對優勢的棉布、絲綢成品、瓷器,在出口時全額退還國內徵收的商稅,確保其在南洋和歐陸市場的絕對價格優勢,用低價傾銷擠死當地的紡織作坊。」
「但對於原木、硫磺、煤炭等初級原料,不僅不退稅,還要徵收高額的資源出口稅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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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澤說道:「大明的原料,必須留給大明的工坊。」
張居正聽罷,說道:「這套辦法,就是當年子霖對付倭國的辦法吧?」
張居正想起,這就是當年對倭國施行的經濟絕罰,只不過這一次蘇澤的方案更全面,更系統。
蘇澤點頭說道:「首輔明鑑,當年這套辦法,只是用於倭國,如今需要推廣到全國。」
這套邏輯冷酷、精密,完全拋棄了傳統儒家溫情脈脈的面紗,將國家利益算計到了極致。
但是這個正對了張居正的胃口!
張居正思考了一下說道:「你這套重商主義的國策,確實巧妙,但是得罪的人也多。」
蘇澤明白張居正的意思。
其實很大一部分的海商,還在進行比較初級農產品貿易。
他們也就是在套取各地價差,這類海商對價格十分的敏感,如此以來他們的利益大損,肯定會反對。
蘇澤迎上張居正的目光:「首輔,不破不立。」
「這正是執行您「鄉紳進城」政策的利器。」
「越是初級的產品,利潤越薄。」
「以前士紳不願意建廠,是因為賣原材料來錢快,且不用承擔工坊管理和產業升級的風險。」
「如今我們徵收高額資源出口稅,把原材料的出口利潤壓縮到半兩銀子,同時給製成品出口免稅。士紳們發現賣原料不如開織布廠,資本就會從土地和走私,轉向實體工業。」
「下官就是要用關稅,把他們手裡的銀子逼出來,逼他們去投資工坊、造船廠。他們若願意轉型為新鄉紳,大明就給他們發財的機會,他們若只想守著舊規矩吸血,那大明的律法就不認什麼鄉紳體面了。」
張居正敏銳地指出了這套制度的致命隱患:「高關稅必然催生走私。尤其是東南沿海,那些海商家族與地方宗族盤根錯節。若他們勾結地方官府,繞開海關走私原料和成品,你的關稅壁壘就形同虛設。地方督撫為了本地利益,也必然會陽奉陰違。甚至地方水師,都會淪為走私船的護衛。」
蘇澤早就料到了這一點,他說道:「所以,海關必須擁有獨立的緝私力量,必須要獨立於地方。」
「總關稅署設立專門的緝私部門,專門在沿海和長江航道緝私。」
張居正開始思考,作為首輔,他太清楚這套制度一旦推行,會在朝堂和東南沿海掀起
多大的風暴,影響到多少的利潤。
但張居正沒有猶豫。
他看著蘇澤,很快就下定決心:「明日內閣議事,本輔會親自定調,促使成立這個總關稅署。子霖你回去後,立刻讓戶部把細則寫出來。各項稅率、緝私部門的預算,全都要有明確的數據和時間表。」
張居正進一步說道:「這一次,我外廷沒有和內廷爭權的想法,人員和一應的職責都歸屬於內廷,總關稅署也掛在司禮監下,一應人員,都交給司禮監來選任,但是需要向吏部報備。」
蘇澤暗嘆,果然張居正是務實主義的政治家,他明白現在的主要矛盾,是大明落後的關稅制度的矛盾,而不是內外廷爭奪關稅的矛盾。
既然要推動這個政策,這個政策可能會影響到地方的利益,那在朝堂就要達成一致,不能因為關稅的人事和財權先爭起來。
只要內廷外廷一致,那地方上的反撲就不足為據。
張居正又說道:「但是關稅的細則,這種事情司禮監怕是難以完成吧?」
張居正也抓住了蘇澤提議的核心,利用關稅政策來調解產業政策。
蘇澤說道:「首輔,可以由戶部草擬細則,和總關稅署共商就是了。」
張居正很滿意,戶部草擬,總關稅署的太監們能提出什麼反對意見?至少他們是不敢否定蘇澤這個帝師的。
張居正滿意的說道:「那就有勞子霖了,還要儘快將這個海關徵收細則草擬出來。」
「下官明白。」
回到隔壁的財政大臣公房,蘇澤沒有片刻停歇。
他立刻喊來中書舍人,召集了戶部度支司主司劉瑊、金融司主司方宗霖以及中書門下五房戶房主司魏暉。
因為蘇澤的習慣,如今財政方面的奏疏尤其重視數據。
「劉瑊、方宗霖,你們帶人核算全國各通商口岸過去三年的進出口貨值,我要據此測算新關稅稅率下的歲入預期,以及懲罰性關稅對國內物價的影響。」
「魏暉,你和禮房一起,重點研究關稅政策。」
「是,閣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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