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驪山的菜園子
第455章 驪山的菜園子
夫妻倆的飯食很簡單,煮了一鍋疙瘩湯就算是一頓了。
用罷飯食之後,又給父皇端去了一碗。
贏政嘴裡嚼著,目光也在看著從咸陽送來的呈報。
「衡這個孩子處置的很好。」
扶蘇頷首道:「比我所預想的,更好。」
贏政道:「昨天禮來看望朕,說是民常幫著衡一起處理國事,這父子兩人都快成兩個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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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道:「都是好孩子。」
贏政再道:「你說張蒼也一把年紀,他怎麼還不告老。」
麵疙瘩湯中的菜葉也燉得有些爛糊,贏政一口接著一口的往口中送著。
「張蒼身體養得好,其實如今任左丞相,他要親自去處理的事沒以前這麼多了,丞相府添了人之後,輕鬆許多。」
贏政低聲道:「大庶長的身體如何了?」
「在潼關養著,說不上好,也不至於太壞。」
贏政吃完了一碗疙瘩湯,將身體的重量放在椅子上,放鬆著身體,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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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新做的椅子很舒服。」
說是椅子,其實這更像是沙發,扶蘇收起了碗筷,道:「飯後休息會兒。
」
贏政頷首。
扶蘇拿著筷子交給了一旁的內侍,而後又開始收拾著殿前的水池,這個池子裡沒有魚,因其與溫泉連接,池中的魚是養不活的。
在池子邊站了片刻,扶蘇就聽到了父皇低沉的鼾聲,鼾聲並不大,卻很有規律。
人的一生總是這樣,當年老之後————疾病與傷痛總是伴隨著漫長的晚年,陳年舊病會一直纏著你。
父皇的晚年就是如此,只能一邊養著,隨時治,隨時過問。
父皇的一生是堅強且驕傲的。
對自己而言,扶蘇覺得這位父親的一生過得很苦。
人們總是說不清,一個人的一生究竟要經歷多少苦。
至少這個父親即便是面對欺凌與背叛,也從未自暴自棄過,他一直勇敢且堅強的保持著清醒。
其實父皇在泰山頂時,對民的告誡是十分重要的,珍惜自己,且懂得在思想上強大自己,強大自身。
換言之,其實所有人都是一樣,就算是皇帝其實也是如此。
離開咸陽之後,生活平靜了下來,因驪山的行宮很大,可以在這裡種一些地。
扶蘇也不知道秦軍從西域帶來的作物種子究竟是什麼作物,只是將它們種下去之後,每天觀察。
今天聽妻子說這裡的菜長出來了,扶蘇這才走來。
坐在菜地邊,觀察著菜苗的扶蘇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個皇帝,更像是一個老農,而且還是一個經驗十分豐富的老農。
王棠兒指著菜苗道:「這就是剛長出來的,沒想到真的種活了。」
在田地里發現了新生命,令夫妻兩人十分驚喜,扶蘇看著作物觀察良久,才回道:「這是捲心菜。」
王棠兒道:「這菜長得真奇怪。」
扶蘇道:「嗯,以後我們的飯桌上就能多一道菜了。」
秦軍打下了烏孫國,從此又打通了絲綢之路其中一段。
公曆七十一年的夏季,扶蘇常與妻子在菜地與果園裡忙碌。
這裡種著各種各樣的瓜果與蔬菜,譬如說皇帝給一種作物起名叫做西瓜。
有關西瓜的來歷送來的秦軍也說不清了,他們將烏孫國攻打下來之後,又將種子收集起來,送到了關中。
還有人說,西瓜的種子其實是從羌人西南邊的河谷中帶來的。
扶蘇切開一個小巧的西瓜,西瓜很小,只比拳頭大一些,切開之後果肉是白色的,吃著也並不甜。
還有一種話,扶蘇將其稱為黃瓜,並且還培育了不少水果。
扶蘇常常觀察,常常記錄。
今天扶蘇坐在果園,正在編寫著《秦民要術》,這是在少年時就立志要寫的一卷書,卻等自己到了晚年,才有閒心編寫。
「爺爺。」
聽到孫子的呼喚聲,扶蘇沒有抬頭,而是繼續執筆書寫著,道:「有何事?」
公子民蓄養一些軟鬍子,他道:「孫兒今年秋就要去西軍戍邊了。
扶蘇道:「好呀。」
「孫兒要去烏孫戍邊。」
扶蘇道:「挺遠的,從咸陽到烏孫有八千九百里地,往來一趟近兩萬里,這一路可不好走。」
公子民道:「兩萬里,爺爺是如何知曉的?」
扶蘇笑著沒有回答他得話。
但很快公子民的心裡便將其歸類為這世上從沒有爺爺不知道的事。
「爺爺,這八千九百里是我們秦人往西走的最遠的路了嗎?」
「爺爺不知道你們能走多遠,總歸是越遠越好的。」
公子民遞上一卷書,行禮道:「孫兒近來幫助父皇治國,常常有所領悟,也有常有不解,還望爺爺能解惑。」
言罷,他將書放在桌上,又道:「孫兒告退了。」
等這個孫子離開之後,扶蘇擱下手中的筆,想到已是夏季,距離秋季還有一月有餘。
這恐怕是這個孫子去西域之前想再聽聽教導,其實在他小時候,該教給他的也都給他了。
扶蘇打開他的書,看著一個個漂亮的隸書文字,所寫的便是他的困惑。
書中所寫便是陳平與蕭何的區別。
陳平是一個會擺平事的人,他善於對付人。
而蕭何善於治理,並且善於治民。
扶蘇在孫子的書中寫著,權力是治理天下的公器,若朝令夕改則是短見,人們會覺得皇帝治理國家如同玩笑。
公器一詞來自荀子,荀子所言:天子者,天下之公器也,天下之公器,非一人之私有。
高瞻遠矚的荀子認為權力作為支配萬千人生活方式的公器,它是工具,而不是彰顯尊貴的象徵。
治理國家需要莫大的毅力,也需要長久的信任,因此公器就是民本,而這民本便是庶民願意為這個國家所建設的力量。
所以身為皇帝,要承認自己僅僅只是一條船,公器就是水,皇帝便是水上的舟————
扶蘇給孫子所寫的這一課便是:公器。
有關權利的論述,在以後的兩千多年內,也會被人們反覆拿出來討論。
扶蘇選擇一種較為正確且正面影響的論述交給自己的孫子。
寫完之後的第二天,扶蘇又想了片刻,決定沒有要增改之處,才讓人送去了咸陽。
扶蘇走到菜地邊,繼續給菜地的幼苗澆水。
王棠兒將洗好的棗放在一旁道:「素秋從頻陽摘來的棗。」
扶蘇嘗了一顆,笑道:「她還是不想成婚嗎?」
「不想,整天忙著建設作坊呢,她常說以後她就是贏秦的錢袋子,以後我們家會有很多很多的孩子與親戚,要用很多錢糧才能養活的,她要多造作坊,為了你這個父親曾說過的生產效率而建設。」
扶蘇嘆道:「都怪我們,把這個女兒寵成了這樣。」
夫妻倆就這麼一個女兒,王棠兒倒也覺得這沒什麼不好的,這個女兒自信,美麗,又有智慧。
王棠兒常常想起,常常覺得驕傲。
扶蘇吃著棗低聲道:「王離就要回關中了吧。」
「嗯,明天就能入函谷關。」
衡即位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這個遠在琅琊縣的舅舅召了回來,並且琅琊縣依舊由王離的孩子守著。
衡十分敬重他的叔叔公子高,在高的書中所記錄的就是秦國數百年來的歷史,其中反覆發生的事便是外戚與宗室之間的內鬥。
每一次內鬥都極其慘烈,直到秦王政時期,秦的宗室與外戚幾乎死絕了。
而現在好不容易有了起色,衡依舊防備著,他覺得不應該將外戚留在咸陽,而是將外戚放到別的地方。
讓王家在琅琊縣守著,世代為業,這也是衡從趙佗身上獲得的領悟,並且加以實踐了。
趙佗現如今回到了咸陽,就在章邯揮下領兵,趙佗的子嗣依舊看管著南嶺的五嶺要道為業。
扶蘇提著餘下的棗去見父皇。
行宮的另一邊,贏政正看著溫泉宮前的池子。
扶蘇走到近前道:「這是素秋讓人帶來的棗。」
贏政吃下一顆棗,道:「嗯,這是頻陽種出來的棗,又脆又甜,其味綿長。」
扶蘇道:「要不要再開闢一個魚池,養一些魚。」
「想吃魚去河裡抓。」
扶蘇道:「我的意思是挖個魚池,給父親解悶。」
贏政笑著道:「要解悶就讓楊熊,項羽多發來幾個捷報,朕就夠解悶了。」
「父親啊,人力有限,開疆拓土不能盲目,等他們將烏孫的基礎打紮實再去開疆土拓。」
贏政道:「當年你是如何發現韓信這個寶貝的。」
「韓信不是寶貝,他是個人。」
「呵呵呵————」贏政笑著道:「你往朕的陵寢塞的那些寶貝,都沒有韓信這個寶貝珍貴。」
扶蘇道:「韓信確實了得,掌管著天下兵馬,西域三十萬人口,十餘萬西域兵都在他的帳冊中,草原二十萬人口,其中有三萬騎兵都由韓信調度,此人從未出過錯。」
贏政頷首。
韓信厲害在————他從不犯錯。
他管著一個巨大的攤子,並且十餘年從未出錯過,事事先有預料,而後已做好安排。
贏政道:「王翦,蒙武之後,又有一個韓信,朕也就放心了。
」
扶蘇道:「其實張蒼與蕭何也很了得。」
「你早該在很多年前就與朕說科考之策的。」
「父親啊。」扶蘇感慨道:「當年為了實行書同文,車同軌,又要內治,內有一心要反秦的六國舊貴族,在外又要建設長城抵禦匈奴人,那時的國家太難了,內憂外患尚且管不過來,如何談論這些。」
贏政道:「嗯,若是放在當年,你的科考之策絕對不會被施行下去。」
「民要去戍邊了,要不要去送送。」
「不去了。」贏政低聲道:「朕昨夜又夢見李斯了,不想見離別。」
公曆七十一秋,又有一群少年人離開家鄉去北方,或西邊。
現如今大秦又多了一個邊地,那就是西南的高原雪山下。
秦軍征服高原的過程是很艱險的,人們克服高原的氣候很不容易,每年都會安排一群人去西南高原,能走上去的就留下來,走不上去的,就回西域戍邊。
每年能去西南雪山戍邊的人並不多,好在有這麼一批。
如今的秦軍是天下最強大的兵馬,出了關就是無敵,扶餘國只用了五天就滅了。
秦軍穿過東北的深山老林滅了扶餘國,而後又回了遼河平原。
相較於征服深山老林,滅一個國對秦軍而言太輕鬆了。
反倒是原始森林,對秦軍而言是一道極難跨越的天塹。
因此啊,對秦軍而言,解決人很簡單,解決大自然很難。
在溫泉宮前談了一會兒話,扶蘇要繼續為了人們飯桌上的吃食琢磨。
王棠兒將曬好的黃精收入了屋中,父皇平日裡吃一顆,對身體頗有好處。
第二天,關中就迎來了秋雨,夫妻兩人與父皇都沒有去送公子民。
聽聞皇帝送公子民過了咸陽橋滿眼的不舍。
以扶蘇對兒子的了解,他當然是捨不得的,因公子民是他的好幫手。
他就差沒說讓兒子別去戍邊了,把皇位給他,他就不用戍邊。
當然了,衡肯定不會這麼說的,心裡多半是這麼想的。
自己養大的孩子,不論他想要做什麼,想要說什麼,是什麼心思,一清二楚。
胡麻是一種很好的作物,扶蘇打算用這種胡麻制油,只是做出來的胡麻油用來做菜並不好。
在這個時代果然還是動物脂肪更好,植物油這東西怎麼想都是費力不討好。
也難怪在制油時,妻子蹙眉不語,確實有些暴殄天物,浪費糧食了。
扶蘇往餅上撒了一些芝麻,烤好之後十分香。
其實不只是做餅吃,不論做什麼菜撒上一些芝麻,都可以多一些風味,比之用來做胡麻油,利用率也更高。
贏政意識到扶蘇來到驪山的這兩年間,山上多了一些新奇的作物,忽然發覺這個几子恐怕不只是一個治國了得的人物,也是一個種田了得人物。
關中秋雨似江南的煙雨,細雨總是要持續很長時間。
「爺爺。」
贏政回身看去見到了禮,這個孫子又來診病了。
爺孫倆人坐下來,公子禮一邊診脈一邊道:「外面的人們過得很忙碌,人,們都快忘了驪山上還住著爺爺與父皇。」
公子禮所言的「忘了」,其實並不是真的忘了,只是驪山上的兩位老皇帝存在感越來越小了,像是避世不出的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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