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山西和煤炭之約
第449章 山西和煤炭之約
御駕在遼寧停留了一個月時間,這一個月時間,自然是要糾察一些不法,但主要還是察查如今形勢。
而後一行便向南返回,之後不過京城,而直接從太行山、燕山之間,往山西折去。
因如今大明有漠南草原,再加上漠北草原並未強權,山西這古來邊境的軍事地位,在如今的大明朝下降了幾分。
一行巡視隊伍經過山西、陝西一路向西,每到一省,自然是煊赫其勢,那些生長在大明太陽之下的陰影、醃攢、醜惡之事,瑟瑟發抖,惶惶不可終日。
過去太陽高懸於天上,雖然灼熱逼人,可畢竟天高皇帝遠,總有各種辦法能蒙蔽聖聽。
可如今太陽到了跟前,直接砸在了家門口,那些罪惡自然如雪消散般,轉瞬化作無影無蹤。
無論是白手套、黑手套,都在御駕下來之前,被清理的干於淨淨,無人成為省府高官身上的污點。
至山西省。
李顯穆只在省城待了三日,就讓人安排他前往煤炭礦洞所在,其所選之地,乃是出巡時就已經定下。
山西巡撫早在李顯穆還不曾進山西時,就知道李顯穆必然要去看煤炭的挖掘。
因為此番元輔李顯穆出巡,根本就不是來看各地官更的傳統民生政績,而是來看各地新政、新法、新事物的發展。
山西這些年最大的不同就是煤炭的大發展,其他的東西不過是按部就班,不值一提。
「元輔大人,陛下。」
「如今山西除傳統行業之外,得益於天工院大匠的幫助,煤炭行業發展最快,在山西的地底下,存在著大量的煤炭,我們正在加緊製造能夠更加深入的機器,爭取進一步擴大產量。」
「如今在山西省內,除了大明第一煤炭集團和大明第二煤炭集團之外,為了積極響應內閣號召,加快大明煤炭事業發展,我們山西省成立了山西煤炭集團,大力僱傭礦工加入挖掘。
我們爭取將山西煤炭集團發展為大明最大的煤炭集團,初步目標是在成化三十年前,建立一個擁有數萬、十萬僱工的大型集團,以及購買、建造數百台礦井下的抽水機。」
朱見深聞言頓時挑了一下眉。
「山西煤炭集團?」
李顯穆也豁然轉過頭來,眼中終於出現了一絲意義未明的波動,正視察的一行人,也紛紛停住了腳步,「你講一下這個山西煤炭集團。」
山西巡撫精神一震,他就知道這件事一定能夠吸引元輔李顯穆的注意力。
至於結果如何,那就不是他所能知曉,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微臣遍觀如今大明官商,皆受官商總理衙門直接驅使,亦可以說,受內閣直接驅使,所以可以從大明中樞得到各項便利。
只是細細想來,這些官商集團和地方官府的聯繫並不緊密,很多時候,地方並不如何配合這些官商集團。
所以微臣突然想到,所謂官商,便是大明官府所出具之商,大明朝廷中樞出之,省府亦可出之。
一省之權威雖然遠不如中樞,但在一省之中,卻亦有信用。
而且————」
山西巡撫躊躇了一下,「而且如此可以將一部分利潤上繳給省府,繼而增強省府的影響力,微臣記得先前內閣有下達過一份指令,要求各地方要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要主動的尋求發展。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李顯穆微微眯起了眼睛,良久才淡淡道:「你對朝廷政策的理解,吃的很透啊。
伴隨著武器的發展,大明朝對於地方割據的擔憂是逐漸降低的,起碼目前,中樞軍力是完全可以碾壓內地諸省的,尤其是軍政分開,對於讓巡撫掌握一部分財政權,就不再那麼擔憂。
央地博弈是自古以來的難題,其中關鍵就在於財政、軍事和人事,倘若三者皆給的話,那就是藩鎮之禍、是割據王侯。
如今人事權完全收歸於中樞,軍事則旁立於政治體系外,只剩下財政。
大明以及歷朝歷代,實際上一直都有中央稅和地方稅的區別,只不過地方稅說出來太過於不光彩。
那些橫徵暴斂,其實一多半都是地方稅,再比如朝廷制定了三十稅一的農稅,但實際上徵收的時候並不如此。
李顯穆改革大明政治體制,建立大明稅務總司,建立考成法、推行攤丁入畝,第一步就是把稅權全部收回中樞。
不允許地方存留一分錢,不允許地方向百姓攤派財稅,因為按照規定,所有的稅,都要由大明稅務總司統一收取,直接進入國庫。
其下再在每年的預算審核之中,分配給諸省不同的比例,這部分和十九部是分開的。
但內閣以及中樞都知道,這種方法只是為了整治過去千年那種地方政府胡亂攤派的亂象,是不可能長久的。
不讓地方官府從發展中得利,就難以發揮出他們的積極性,所以這些年中樞舉行了許多次座談會,召見回京述職的巡撫,商談應當將哪些稅留在地方,留下多少比例。
這些年已經漸漸過渡了一些稅款,比如收當地商戶的稅,朝廷的大明稅務總司,只負責去核定一個稅率的空間,比如12%—18%,至於具體收多少,則留給地方官府去決定。
而現在山西巡撫,竟然自己摸索出了一條道路,能夠讓更多的錢留在本地,這如何不讓人吃驚呢?
李顯穆臉上顯出很感興趣的意思,讓山西巡撫好好講一下。
「你說建立山西煤炭集團,那它歸屬於何方呢?」
「回元輔大人,歸於山西省官商司,對接十九部中的官商總理衙門,是歸屬於山西省的官商,省官府對其大掌柜等高層,擁有絕對的任免權。」
「那它和官府部門又有什麼區別呢?」李顯穆問出了一個比較關鍵的問題。
「要知道如今的大明官商,雖然披著一層官身,但在這種方面,都和官府部門迥然不同,其自主權利非常大,官商總理衙門雖然是其上級主管部門,但卻並不能直接干涉其內部管理,你想要成立的這個山西煤炭集團呢?」
「回首輔,山西煤炭集團在自主程度方面必然是難以和如今的官商眾集團相比,但主要是因為其發展初期,需要山西省府投入大量資源,在生意場上,誰出資多,生意就該誰說了算,此乃自然之理。」
山西巡撫侃侃而談道:「省府打算通過山西銀行,向山西煤炭集團初期投入五十萬兩白銀,來推動其快速打開市場。」
「五十萬兩白銀,還只是初期,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縱然是山西省府,怕是也捉襟見肘吧。」李顯穆對各省財政狀況都很了解。
大明朝是大中樞、小省府的模式,地方官府權責有限,諸如兵變、天災等事,基本上都是上報中央,而後由中央下旨,所以省府的錢不會很多。
山西又從哪裡拿出這麼多錢去投入呢?
李顯穆希望他能聽到那個答案。
「借貸!」兩個字擲地有聲的從山西巡撫口中道出。
李顯穆眼中終於燃起了火焰,「詳細說說。」
只有極少數了解李顯穆的人才知道,元輔這是認真起來了,這兩個字說到了元輔的心裡。
山西巡撫並無察覺到李顯穆心中的波動,認真說道:「元輔大人,這麼多的一筆錢,直接讓省府拿出來,那自然是很難的,倘若真的拿出來,一旦省府發生什麼事情,那就坐蠟了。
所以省府只能向外借貸,其途徑主要是兩個,其一是向西北銀行、直隸銀行等拆借。
其二則是向民間發放山西省府的債券。
這些債務背後的標,都是山西省未來的財政收入,我們向銀行借貸時,會直接將一部分穩定的稅收交付。」
其他人聽沒聽懂不知道,反正李顯穆是聽懂了,山西省府是在用未來十年、二十年的稅收,來提前借錢發展,只要山西煤炭集團運轉起來,就能夠借出更多的錢。
先前李顯穆否了財政部發國債的心思,現在山西卻開始搞省府債務了。
「難道你就不擔心日後還不上怎麼辦嗎?借錢可是要給利息的,倘若以後以錢生錢所得之利,還比不上利息,那必然是轟然崩塌,到那個時候,誰來負責呢?」
山西巡撫心裡所想的是中樞來負擔,真的走到那一步,難道中樞還能看著山西省府還不上錢不成?
但如今李顯穆就站在他面前,他要是敢這麼說,那直接就不用幹了,可以直接滾蛋。
他拿出另外一套話術,「山西省府對如今大明局勢嚴密分析了一番,認為大明對於煤炭的消耗量會越來越多,地下的煤炭是和黃金一樣寶貴的東西。
僅憑這一點,大力發展煤炭,絕對是山西應當做的。
而且。
元輔先前在遼寧說要大力發展,遷徙人口,其必然會極大的增加煤炭需求,這都有利於未來,綜上所述,我們認為並沒有可能會影響。」
李顯穆微微點頭又搖頭,山西巡撫在這件事上,採取了一個取巧的說法,他講了很多不會落到最終結局的可能。
但實際上發債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就像是賭博一樣,最終債務淹沒本金幾乎是註定的,只有真正有大毅力的人,才能將這一切斬斷。
山西巡撫沒講一旦真的發生還不起錢該怎麼辦。
其實無非就兩個結局,一個是直接賴掉,我就是不還你能怎麼樣?
洪武寶鈔的信用也就這水平。
同樣不還還要一個選擇,那就是沒說不還,只不過是晚還、緩還、有選擇的還。
第二個結局就是先前說的,直接讓中樞印錢還,讓中樞給各省府擦屁股。
雖然知道山西巡撫的想法有缺陷,但李顯穆依舊要大力支持他。
原因也非常簡單,利大於弊。
山西巡撫能想出這樣的主意,說明什麼?說明他是個向前看、向新看,且願意踐行實際的改革派。
他是真的把內閣精神領會透徹的,也是真的能執行內閣決議的,比起那些保守的官員而言,他就是李顯穆一直要尋找的同道之人。
況且這世上又有多少事能完全沒有後遺症呢?
山西巡撫的一整套思路,一旦運轉起來,那是相當可怕的。
難道山西巡撫會僅僅一開始借一筆錢就不借了嗎?
必然不是!
他一定是借了錢發展,然後用發展的更大的煤炭集團,再去抵押借更多,到時候甚至會把大明那幾個銀行的錢都借一遍,那還很可能會發展成一個巨無霸的集團。
而整個山西也必然會因為一個巨無霸集團的出現,而改變甚大,就如同現在的江蘇蘇州一樣,已經幾乎沒有傳統封建社會田園牧歌的影子了。
說完這一切,山西巡撫就沉默了一下,只用眼角餘光望著李顯穆,等待著屬於他命運的宣判。
當然,他心中有六成以上的把握,元輔會認同這些事,但萬事總有例外,他也不能真的保證。
但他願意搏一搏。
倘若能夠憑藉此事一躍而起,那五年之後的宰相之位,他未必不能一爭!
畢竟五年之後,為了補充元老會人員名額,再加上首輔李賢只干一屆,致仕的宰相很可能會有五位!
可以說五年後,是一眾尚書、巡撫,最有機會成為宰相的一年,遼寧巡撫已經丟掉了機會,他一定要抓住!
否則一步慢,兩個三年就把他壓到再下一屆去了。
「你的想法很不同,非常有新意,充分利用了如今大明的新形勢,可以一試。」
轟轟轟!
成了!
山西巡撫只覺自己幾乎難以站穩,他賭對了!
元輔果然認可了他的想法,現在就看元輔到底認可到什麼程度了!
「你可以先在山西之中實驗,倘若真的出了效果,成化二十三年,我會向內閣寫信,推薦你入京擔任尚書,當然,我現在只不過是一介致仕之輩,是否能成功,還要看內閣對你的考核,我無權干涉。」
朱見深聞言眉角挑動了一下,倘若太叔祖你真的無權干涉,那這些省府大員,怎麼會如此卑躬屈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