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政治站位
第456章 政治站位
在場眾人都從李顯穆的肅穆神情中,聽出他並非僅僅說說而已。
許多人心中生出嘀咕,不明白元輔為何對待這件「微小的事情」如此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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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心學黨最核心的人才知道。
男女之間的關係,觸及到了改革的核心,是火山口的嚴重問題,而非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這是一個極其嚴肅的政治問題,稍有不慎,甚至可能會引發改革的失敗。
在江南改革過程中,為了更大規模的去釋放生產力,於是主動去解放了一部分過去被束縛在宗族以及家庭中的女性,讓她們參與到社會生產中。
但經濟條件的改變必然帶來社會地位以及家庭地位的改變。
用專業名詞來說,這是「分配模式」和「階級秩序」的改變。
女人,在宗族秩序下,本質上就是男人的僕從、附庸以及財產。
而一旦其參與到社會生產中,得到了經濟的獨立,就必然從附庸狀態中掙脫出來。
而這,必然觸犯到大明王朝真正的基本盤、也就是李顯穆真正的基本盤,即廣大男性的利益。
在過去,皇帝>皇后>貴族男性>貴族女性>平民男性>平民女性,後二者占據了幾乎所有。
武則天可以以皇后身份成為皇帝,貴族女性可以獲得權力,在短暫的時間中,前四者的位置發生了調換,但後二者的上下、尊卑,卻是絕對不可動搖的!
即便是武則天這個女性的皇帝,也絕對保證平民男性對平民女性的壓制,因為這是一個王朝帝國存在的基石。
理學宗族秩序的成功,是將這一套完全推進到了極點,即便是一個再底層的男性,也可以在這套秩序下,去壓迫更底層的女性。
而李顯穆如今一手推動的改革,卻在撼動這一點,所以其危險程度可想而知!
這是從封建時代走向資本時代的必然,但他可以這麼做,卻不能讓人察覺。
無論如何,李顯穆以及李氏都深刻意識到,大明王朝所有男人都參與進了生產以及保衛大明的進程中,而女人只有極少的一部分作為補充。
心學黨、李氏、內閣這一系列的改制派,如果真正冒犯了最根本的基本盤,那就不再是政治手段所能維繫和平,而真的要請李祺真神降臨,掀翻一切了。
所以季顯穆一手推動女人參與到社會生產中,一手則依舊保障男性的主體地位,而保護男性對女人貞潔的看重,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條。
捍衛傳統的價值觀,是保證人心不偏移的重要舉措!
心學黨、李氏、內閣、李顯穆,必須以站在男性一方的面目出現,否則這些男性一旦對現實的改變產生厭煩,很快就會重新走回理學那一套宗族社會之中。
那心學黨以及改革派就會變成無根之萍、空中樓閣,繼而在滾滾浪潮之下,轟然倒塌!
李顯穆來到江南視察,難道僅僅是為了看當地的經濟發展,以及去解決一些具體的行政問題嗎?
難道僅僅是為了當地的官員施政而來嗎?
當然不是!
不要說江南一地,甚至就連內閣的具體施政,他都懶得去看、去管,如果經過他考成法二十年選出來的官員,都做不到這些具體問題的話,那可當真是太失敗了。
那大明朝的改制,從根本上就是不可能完成的。
江蘇巡撫畢竟是李顯穆在內閣時,精挑細選出來的人,方才的回答就證明他,從某種程度上,理解李顯穆來江南所為何事。
是以在其他人都懵然之時,他已然上前一步,「江南有百相爭先,只是越做越多,官員們有時亦會有迷茫之處,還請元輔將萬物都看過一遍,於文堂之上,為江南官員解心中之惑啊。」
「元輔您是當世心學聖人,亦是大明如今大政的設計者,其中蘊含的天道至理,唯有元輔才能讓我們這些卑微之人,知曉後事如何。」
李顯穆聞言微微笑道:「那就繼續看看其他方面吧。
江蘇巡撫心中瞬間落下,「元輔、陛下,請往這邊來,如今除織造集團外,蘇州其他————」
蘇州自然不是僅僅只有織造集團,其他諸如造船等工業,也都發展的如火如茶。
李顯穆看來看去,察覺其中大部分已經具有雛形,如今只差父親曾經說過的,一個完全超越人力的動力核心,其後就必然轟然而響徹,不知道天工院對礦井抽水機的改造如何了。
他也很想知道那個劃時代的動力核心,到底能迸發出什麼樣的力量。
而在此之前,他要做好人心思想上的準備。
對蘇州的變化以李顯穆看來,尚且覺得驚異,更不必提朱見深這等一直坐於深宮的皇帝。
京城皇宮是一幅什麼樣的場景呢?
和永樂時期幾乎沒有任何區別,依舊生活在那個古老的時代之中,一切都由太監和宮女去做,仿佛時間在其中凝滯,在其中停下。
而在這裡,幾乎見不到古老的意味,除了那一片只能容納幾萬人的古城之外,在外間,新修建的建築極其高大,朱見深知道那是新式建築。
這種建築採用幾何以及新的建築學知識,不再是木質的結構,可以修建起宏偉的殿堂,皇宮中也有用這種新式修復的建築。
窗戶也用燒制出來的琉璃鋪成,讓整個建築都顯得明亮了幾分,現在很多達官貴人都喜歡用這種來修建自己的新房。
他們站在高處,向下俯視而去,那些五彩斑斕的琉璃,在陽光之下,折射出各色的光,五光十色甚是精美。
在還沒有被各種霓虹燈污染的古代,這還不算是光污染,而是仙境一般。
夜晚時,蘇州城中完全沒有宵禁,人群結伴,有許多小攤販在售賣吃食和零嘴,從工廠出來的僱工們,不少人都會隨手購買一些東西回去。
這又是一樁和其他地區完全不同。
朱見深只是略一想像,就能猜到,等到元宵節時,千千萬萬的燈火會是何等輝煌,千千萬萬的人又會是何等熱鬧,怪不得往來行人說,就連京城的元宵燈會也比不上江南地區。
二者之間的確是有不可逾越的差距,這種差距就在於蘇州乃至於江蘇如今的存在形式。
朱見深是非常聰明的,他敏銳的察覺出,蘇州官府的存在模式,從管理百姓、讓百姓穩定維護統治,變成了另外一種管理模式,讓百姓進入一個讓蘇州富裕發展的模式,於是同樣造就了一個穩定的社會環境。
所謂倉廩實而知禮節,朱見深不得不承認,這種模式看起來更加靠譜,起碼從目前這些來來往往的百姓身上,朱見深沒有見到有刁民,有可能試圖去推翻大明朝統治的人。
大多數臉上雖然疲累,但沒有戾氣,也沒有麻木,反而有種勃勃生機,這說明他們認為現在的生活比起以前好得多,只有生活在盛世,才會有這樣的神情。
在其他諸省,也有許多百姓有這樣的神情,但蘇州格外不同,朱見深知道,是因為蘇州僱工的工錢,幾乎是種地的幾倍,所以才會如此。
歸根結底,還是一個錢字在作祟!
想到這裡,朱見深再次將視線落在了李顯穆身上,對於李顯穆這次出外巡視,不僅是他,大多數人都能猜到原因,無非就是想要看看如今天下發展的如何,在新政之下,是否越來越好。
在遼寧以及北方諸省的巡幸,也證明了這一點。
但隨之時間線拉長之後,如今基本上將大半個大明都逛了一圈,就連最遙遠的新疆都去了,將近兩年的時間,見過那麼多地方官吏,有得到重用的,有因為事情敗露而當場被撤職的。
在各地都聽過那些官員的匯報,以及一些問題之後。
朱見深就覺得世人還是有些想的過於淺顯了。
他這位太叔祖可不僅僅是要出來看看新政的成果,這明顯就是在醞釀著大招,是抱著極其重大的目的而來的。
朱見深對這一次出巡的結果已經非常滿意,如今的大明果真是前所未有的盛世,這一路上他們所經過的村莊、城鎮,基本上沒有任何的人口稀少導致的荒蕪,即便是村莊村民臉上也都沒有飢色、菜色,而是很紅潤。
基本上到大多數農戶家中,都有不少存糧,度過一兩個冬天不成問題,再說各地的糧庫,檢查的幾個,大多都有足夠應對天災的儲備,從各方面來看,如今的大明是建立以來,前所未有的昌盛。
見到這樣的結果,朱見深心中也就徹底放下了心,雖然他這一輩子沒權力,但起碼大明沒砸在他的手裡,皇位也沒有旁落,以後也能和祖宗們交代,說一句聖天子垂拱而天下治!
「太叔祖,之後我們是繼續往南而去嗎?」
按理來說,江蘇之後就該繼續一路向上,往浙江、福建以及兩廣、安南而去。
但朱見深見李顯穆貌似沒這個打算,故有此一問。
「我打算在南京召開一場學會,倘若有官員願意來,就說些話。」
李顯穆始終記得自己致仕官員的身份,只不過其他人都不這麼想。
很快聖駕就返回了南京。
這裡一直以來都是江南核心,同時也是江南兵卒的核心之地,囤積了大量的水軍以及精銳兵卒,一旦江南有變,立刻就能出發,鎮守江南的總兵,級別基本上是和京城禁軍一個水平。
只是不在軍機議會中擔任職位而已,一旦調動就能進入軍機議會之中。
整個江南官場都洶湧而動,知縣、知府等主官紛紛而來,知府的佐貳官、巡撫的佐貳官等,除了留下一兩個人處理政務外,其餘人盡皆趕往南京,一時之間,南京之中到處都是高官,其雲集之相,有若雲雨欲來。
這樣的影響力,普天之地,也只有李顯穆能做得到。
江南的官員們都清楚,這一次元輔李顯穆絕對是要說些很關鍵的話,否則絕不至於徵召整個江南的官員,動作這麼大!
朝日,南京舊皇宮。
奉天殿前。
自遷都向北,這裡已經多少年不曾有過政治性的時刻,如今一朝重啟,李顯穆尚且有些恍如隔日之感。
他身邊陪伴著許多人,朱見深也在其中,李顯穆指著奉天殿,唏噓道:「當年啊,就是在這裡,那個時候還是太宗皇帝,我在這裡和滿朝朝臣辯論是否應當北遷都城,我在這裡舌戰群儒,最終定下了遷都之策。
如今。
當初的滿殿君臣,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活在世上了。
時間啊。
當真是半點不留情。」
一股寂寥之意從李顯穆身上散出,周圍人亦不知當如此回應,卻也能感受到那種時間和歷史傳來的蒼茫之感。
朱見深只覺一股龐然之感壓在身上,他這些年被架空,不就同樣是因為這股時間所帶來的力量嗎?
他身邊的這個老人,和他爺爺的爺爺,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然議論國家大事,這種時間所沉澱的威望,豈是他所能比擬的呢?
「江南啊江南。」
李顯穆回望殿外,「從當初我先父時期,大明的政策中心就是如何治理江南,曾經我先父驅除江南的蒙元腥膻之氣,而後又在浙東成聖,其後又有元史之獄,以及後來我兩次三番的踐踏江南。
多少年?
怕是二十年不止,大明朝的朝政幾平就圍繞著江南轉圈,直到遷都北京,才算是真正擺脫了當初的樊籠。
才能有今日,再次在江南做事的機會。
陛下。
你別看今日之江南如此順服,當初大明剛剛建立之時,洪武永樂時期,可不是如今這般,倘若是當初的江南,這眾多的產業,我是萬萬不會放到江南來的。」
朱見深偶爾也從書上能看到一些,那個時候就連太祖皇帝的命令,江南大族都不執行,甚至庇護罪犯,可以說是囂張到極點。
「太祖父,官員們大多到齊了,時間也差不多了。」
李顯穆的重孫自殿外走進,向李顯穆匯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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