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我會在地獄嘲笑你們（4k）
有人找到了被流放到大撕裂谷的人文面壁者。
這個年邁的三體人正趴在谷地的窪口處，輕輕舔舐著上面流下的污水。
三體星的直徑只有五千公里左右，還不到地球的一半，幾乎和水星差不多，而大撕裂谷深度足有上千公里，這幾乎貫穿了三體星的地幔層。
除了地幔里翻出的巨量岩漿物質外，在距離三體星地表約800-1200公里的地幔過渡帶深處，三體人還發現了巨量橄欖石含羥基形式的水。
那些被岩漿裹挾著湧上地表的羥基水，成為了三體人得之不易的寶貴水源，而這些含羥基形式的水量，則已經多到了三體人無需反覆回收利用的地步。
而人文面壁者，就在大撕裂谷的裂隙里，靠著這些帶著硫磺味的污濁液滴苟延殘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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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有客人到訪，人文面壁者緩緩擡起頭，渾濁的眼球望向谷口，那裡站著幾個士兵。
「我們是專門來找你的，面壁者。」
四個士兵小心翼翼的索降到了裂隙里，朝著這位老三體人走來。
人文面壁者確定它們不是來處決自己之後，立刻伸手向它們討要食物。
其中一個士兵從懷裡掏出一塊麵包狀的食物，遞給了它。
直到人文面壁者狼吞虎咽的吃完之後，才重新看上這四位士兵，從它們身上被撕掉軍徽的地方可以看出來，這四位三體人應該是那群不成氣的叛軍一一也對，只有叛軍會來找它。
人文面壁者那乾涸的思維膜，在食物的滋潤下開始重新轉動。它顯示：
「謝謝你們的麵包，你們是誰，想要幹什麼？」
三體士兵向前一步，回答：「在7個三體時前，人類艦隊對三體星系發動了攻擊，它們使用了十顆技術水平更高的強相互作用力探測器，給軍政府造成了一些損失。」
人文面壁者聞言在思考，思考過程暴露在四名三體士兵眼中。
「人類在軍事技術上已經局部追平甚至超越了三體世界，但人類對三體世界並沒有技術差距，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按照三體星這二十萬個三體時（20年）的積累，人類艦隊恐怕要損失大半的力量才能征服三體星，這也是軌道面壁者的計劃……以武拒攻，爭取更多的時間去把曲率飛船重新造出來……」看著人文面壁者的思考過程，四位三體士兵同時問出問題。
「面壁者，我們該怎麼辦？」
人文面壁者被打斷，思維膜上重新顯示：「你們？」
三體士兵解釋：「反抗軍該怎麼辦？政府軍已經把我們都擊潰了，我們連一個像樣的領導層都沒有，而現在，地球人也馬上就到了，而我們卻遲遲奪取不了三體世界的領導權……再這樣下去，所有人都要死的。」
人文面壁者很認同的思考：「所有人都要死的，你們說得對。」
「可我們不想死。」四名士兵齊齊顯示。
人文面壁者：「這就是你們失敗的原因，我早早說過很多次了。」
反抗軍是從大撕裂災難中誕生的，它們以被消滅的三體地球組織為綱領，以監聽員1379號為精神圖騰，以「消滅三體暴政，世界屬於人類。」為口號，在諸神之戰後迅速崛起壯大，並一度和政府軍分庭抗禮。在人文面壁者與軌道面壁者的政治鬥爭落敗後，反抗軍意圖扶持人文面壁者作為精神領袖，但這遭到了人文面壁者強烈反對，它寧願一個人被流放到大裂谷深處，每日以舔舐污水度日。
反抗軍盛極而衰的原因也很簡單，那就是大撕裂谷的形成讓三體世界短暫擺脫了資源枯竭的困境，甚至說，自從第196輪三體文明誕生以來，這輪三體文明從未如此富足過。
原來地表不是乾涸的銀灰色，原來地幔的物質可以讓所有三體生命得以延續下來……人一旦能吃飽，就不再願意繼續鬧事了，再加上那名軌道面壁者確實有指揮天賦，親自掛帥打的反抗軍潰不成軍。到現在，反抗軍只剩下星火兩三點，連個統一的指揮層都沒有了，眼看就在消亡邊緣。
四名士兵很急切：「面壁者，你知道的，軌道面壁者只會給世界帶來毀滅，唯有按照我們的綱領，才能讓文明活下去。」
人文面壁者笑得直抖。
「你們的綱領；……你們的綱領是什麼來著？」
四名士兵在思維膜里斷斷續續的顯示：「消滅…消滅三體暴政，世界屬於人類……」
反抗軍得以建立的理論基礎就是：反抗軍默認在人類與三體的戰爭中，三體註定戰敗，唯有早日掌權，並代表三體文明向人類臣服，文明才能活下去。
人文面壁者又問：「你們打算消滅多少三體人？來求得人類的寬恕。」
四名士兵給出了不同的答案。
「30億」
「所有的脫水者。」
「自公元1979年以來，從三體元首決定向人類世界派遣第一艦隊開始，至今，所有參與過、支持過入侵地球的三體人以及其直系後代。」（反抗軍採用人類紀年）
「所有政府軍的人，平民是無辜的。」
這四個截然不同的答案，遭到了人文面壁者的冷笑和驅逐：「走開，走開，你們可以回去了，謝謝你們的麵包，但我這裡實在沒有東西能招呼你們。」
四名士兵惶恐不安的看著眼前發出尖哨聲的人文面壁者，三體人是有發聲器官的，但只能發出這種氣流吹過的尖哨聲，這意味著此時的人文面壁者的情緒很激動。
而天邊，已經傳來了旋翼機的呼呼聲，顯然，地面上的政府軍已經發現了這裡的異常，它們注意到了這4名沒有通過身份識別的三體軍，一支全副武裝的政府軍小隊正在朝此處趕來。
這讓那4名士兵更加恐慌了。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們，面壁者，我們是您的追隨者啊……我們想要活下去啊，你不能這樣。」四名士兵的思維膜都顯示著大差不差的內容，其中的兩名士兵還從身上掏出來了所有的食物，整齊地擺在了面壁者的面前，就像是上供一般。。
後者用下肢用力地踩碎了它們。
但踩碎了之後又有些後悔，又撿起來塞進了嘴裡，但人文面壁者並沒有因為這種反覆無常的行為而感到絲毫的尷尬，它一邊在嘴裡塞滿了食物，另一邊發出瘋狂的尖哨想要喝退它們。
「您必須要想想辦法，世界會毀滅的，再這樣下去，所有三體人都會死的。」
不死心的士兵又顯示道，甚至想直接衝過去挾持了對方。
但一枚子彈，攜帶著電磁激發的動能，直接貫穿了這位叛軍士兵的半透明腦袋。
是政府軍趕到了。
人文面壁者蹲在地上，沒有看那個死去的士兵一眼，而是繼續吃著自己的食物。
但它的思維膜已經出賣了它。
人文面壁者的思維膜顫抖著，一行不受控制的內容浮現而出。
「三體人什麼時候有自我審判的資格了？還殺死30億人，就是把歷朝歷代的三體儲存干倉一把火全燒了，讓一千億三體人全部化作焦炭也沒用，你們要做的應該是安安靜靜地等待審判，而不是妄圖通過自我審判來逃脫終審，而這個世界更沒有什麼無辜的說法，三體世界，沒有人是無辜的。」
另外三名三體士兵已經來不及回應這些內容了，很快就死在了政府軍的亂槍之下。
政府軍的旋翼機停泊在了這大撕裂谷的懸崖峽縫邊緣，從中跳出來了12名全副武裝的政府軍士兵，以及一名政府軍高官，是如今的三體軍事部長。
政府軍士兵很快就將那四名叛軍的屍體處理掉了，處理過程也很簡單，直接朝著下方深不見底的熔岩區扔了下去一一如果是過去，這四名叛軍的屍體肯定是要經過風乾的，並當做燃料儲備或者是食物儲備儲存在干倉里，但現在顯然沒必要了。
在政府軍士兵的簇擁下，軍事部長緩步朝著人文面壁者走了。
人文面壁者立刻將那四名叛軍士兵帶來的食物抱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了自己的洞口，立刻將食物藏了起來，似乎是生怕這些軍事部長搶走似的。
軍事部長看著對方瘋瘋癲癲的行為，忍不住發笑。
「Q-7先生，基於面壁法案，您的面壁者身份始終奏效，另一位面壁者托我來問問您，您想不想要回到地面上？我們為您準備了食物，水源，還有暖和舒適的住所。」
人文面壁者驚恐地搖了搖頭，「我就待在這，哪裡也不去，我要在這裡等死，你們不要拿地獄的美食來誘惑我。」
軍事部長的笑容漸漸收緊，「我從未見過像您一樣頑固的失敗主義者，需要我告訴你人類與三體最新的情況嗎？」
人文面壁者捂住了眼睛，它不想聽，不想看，也不想知道。
軍事部長走上前去，強行拽開了它的上肢，強迫對方感受到自己思維膜上所展現的思維波共振。「整個太陽系已經遭遇了黑暗森林打擊，他們的文明快要完蛋了，人類在太陽系留守的所有戰艦都被消滅了，甚至連海王星、天王星、土星這樣的巨行星都被撕碎了，他們的木星軌道太空港也全部毀滅了，甚至就連太陽都熄滅了半年，而他們在太陽系駐守的神級文明個體，理想黑體和那個光珀消失了，甚至連高等級的羅清都死乾淨了！死乾淨了！你知道嗎？！」
人文面壁者愣了一下：「你們怎麼知道的那麼清楚？」
兩個恆星系相隔四光年，而整個三體世界的最後一顆智子早就被人文面壁者當初搶了反物質槍給湮滅了，而現在的三體世界尚未恢復製造智子的能力。
沒有智子，它們是怎麼對四光年外的事情如數家珍的？
軍事部長：「那是因為，我們一直在用望遠鏡看著它們，別忘了，有一段時間的時空觀是絕對時空觀，這能夠讓我們看得一清二楚！」
人文面壁者不相信：「你們看得再清楚也不可能得到理想黑體和那個光珀的消息，還有羅清們的詳細信息，你們究竟是怎麼知道的？」
軍事部長又笑了笑：「只要您願意跟我們上去，願意享受生活，我就告訴你這一切的答案。」人文面壁者看向它，卻不料對方競然強行克制著自己沒有思考答案，這種典型的面壁行為，讓人文面壁者一陣發寒。
「我不上去，太陽系怎麼樣我不感興趣。」
人文面壁者掙開了軍事部長的上肢，幾乎是爬到了自己的洞口，並舉起了一塊石頭，如果對方再敢上前一步，自己就用這塊石頭砸死它。
軍事部長站在洞口，失望的搖頭。
「看來那四個叛徒已經告訴你人類對三體世界發起進攻的事情了，你不會寄託於它們的艦隊來消滅我們吧？我告訴你，除非人類能夠現在就攻破曲率引擎技術，否則它們的太陽系艦隊最多和我們拚個兩敗俱傷！只要再給我們時間100萬三體時，誰消滅誰還不一定呢！」
軍事部長在顯示這些內容的時候，看起來有些歇斯底里。
人文面壁者反覆重複著一行內容：「管我什麼事？關我什麼事？關我什麼事？」
軍事部長只感覺一拳砸在了棉花上，這讓它心底十分憋悶。
似乎是平復了一會兒情緒，這位軍事部長才又說：「另外我要告訴你的是，另一位面壁者並沒有和地球人打持久戰的打算，別忘了太陽隨時可能會炸掉。軌道面壁者的真實想法，想必你也猜到了，那就是趁著太陽爆炸之前，抗住人類的攻擊，趕製出幾艘飛船，然後讓飛船帶著我們跑掉。」
人文面壁者突然問道：「那剩下的三體人呢？」
軍事部長：「與我們何干？」
似乎是察覺到身後的那12名政府軍士兵情緒有些異樣，這位軍事部長趕忙又顯示道：「當然，我會帶上我身後的親信們。」
人文面壁者笑了：「弄了半天還是逃亡主義，我還以為那個面壁者除了黑暗森林威懾這個沒用的老辦法之外，還能有其他的新花招呢，原來它欺騙的對象不是人類，是咱們三體自己人啊。」
軍事部長也有些無奈：「沒辦法……其實三體文明已經有種子了，那就是第一艦隊和第二艦隊的殘餘，但你知道的，誰都想活下來，那位面壁者想，我也想，其他統治階級成員也想。我們可不想在一顆隨時會自爆的太陽附近待太久，要是太陽不爆的話，黑域計劃也能考慮，可惜啊可惜。」
最後，這位軍事部長稍稍向前挪動了一步：「我說過了，面壁計劃仍然生效，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帶你一起離開……」
人文面壁者突然將石頭砸了過去，但軍事部長早有準備，向後跳了一步，躲過了這個勢大力沉的石頭。人文面壁者沒砸中也不惱，思維膜上浮現內容：
「你們走吧，我會在地獄嘲笑你們的愚蠢。」
待到軍事部長和其他政府軍重新乘坐著那艘旋翼機離開之後，這位人文面壁者感覺有些口渴了，它又在那石壁上吮吸了幾口有著強烈硫磺味的污水。
將自己的肚皮喝得渾圓之後，人文面壁者突然跪了下來。
「幫幫我，把剛剛軍事部長所說的內容，告訴全部的三體民眾……我知道你們看得到。」
在人文面壁者面前，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顆鏡面球體，這是一顆六維展開的地球智子，在這個智子的表面，只顯示了兩個簡單的三體文字。
【理由？】
人文面壁者：「這可以掀起新的內亂，對你們攻擊三體星有幫助，你們知道的，現在的三體世界還有反擊太陽系艦隊的能力……你們也不希望有任何一個三體人跑掉，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