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大乘期羅清(1w)
現在幾乎是下午了,但太陽還是藍紫色的,羅輯不確定這是極光在大氣層內折射的結果,還是太陽在電磁風暴下本來就呈現著這種顏色,但相比於正午時候極光的激盪洶湧,現在的天空給他一種很溫柔、舒緩的感覺。
羅輯不清楚這是不是錯覺。
外面正在行進的人類軍隊並沒有注意到這位在這近一年裡幾乎完全隱身的面壁者,羅輯就像是空氣一樣,行走在人群的逆流中。
事實上,在過去的這一年裡,不只有一個人問:羅輯去哪了?但這個問題往往得不到任何人的回答,人們甚至有傳言稱這位面壁者修士因為畏懼死亡,乘坐著地船在地心躲藏了整整一年,但這種謠言很快就得到了最高指揮部的駁斥。再後來,戰事吃緊,也無人去深究羅輯的下落了。
對於沒能參與這場戰爭,去像泰勒、雷迪亞茲、希恩斯那樣其他三位面壁者做出拯救人類的行為,羅輯很抱歉,但他覺得自己接下來會有更抱歉的事情將會發生,他不希望這樣。
對於人類文明而言,這場仗徹底打完了,但去清理三體人仍是一個細緻繁瑣的工作,總有一些三體人會卡在城市廢墟或者荒野里的某處,戰戰兢兢的等待著人類的捕殺。捕殺三體人是人類當下工作的重點,一名又一名人類士兵將廢墟掀開,或者說將山石拋開,將裡面躲藏的三體人揪出來。
不理會對方哀嚎和掙扎,三體人會被塑料布包裹起來,接著被就地射殺,最後丟進最近的焚燒爐里,如果找不到合適的塑料布,就直接掐斷脊椎與中樞神經,活著扔進去。
最高指揮部認為,三體人的身體成分雖然也是基於碳基,但肽核酸(PNA)結構的蛋白分子與地球上所有基於胺基酸DNA/RNA結構的地球生物有著本質不同。目前科研結果已證實,三體人肽核酸結構的化學穩定性遠超DNA/RNA,能耐受極端溫度、PH和酶解,這使得三體人屍體很難腐化。
隨意處決三體人會進一步污染掉地球環境,比如渤海灣幾乎被三體人屍體染成了銀灰色,到現在也沒有恢復的辦法,基於對875萬種地球生物的共同責任,最高指揮部認為:對三體人的處決要儘可能的無害化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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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塑料布裝起來可以避免三體人的體液流出,而焚燒可以讓三體人轉化成無害的二氧化碳。羅輯行走在這被硝煙、火焰組成的世界裡,看著偶爾被揪出的三體人被處決,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直到自己忽然被幾根柔軟的附肢抱住腳踝。
他低頭,那思維膜幾乎是貼在了自己的臉上,對方顯然不會說話,但羅輯讀取了對方的思維波信息:對方認出了自己,知道羅輯是一位面壁者,一位曾經藉助陣法毀滅了第二艦隊的人類強者,希望他能救救它,它在三體世界還只是個孩子。
「還只是個孩子啊。」
看著這個小三體人,羅輯蹲下來,揉了揉它的半透明腦袋,它的身體因恐懼而不斷的脫水,這讓它的觸感摸起來很像剛剛出海的銀色帶魚,羅輯的溫柔讓對方看見了希望,六七根附肢幾乎全都纏了過來,死死抱住羅輯,它身體止不住的顫抖,思維膜在哭泣。
直到它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漸漸發熱。
羅輯的掌心,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一團幽藍色的火焰,這火焰像海一樣,帶著大海的深藍與浩瀚,哪怕溫度再漸漸升高卻也仍然是寧靜的,這名三體人呆呆的看著自己的附肢被燒的劈啪作響,隨後,它整個三體人都沒入到了這團海洋般的火焰中。
羅輯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幾處廢墟。
有幾個躲在廢墟里的三體人看到了這一幕,它們驚恐的向廢墟深處逃去,但那團幽藍色的火焰已經追了上來,將它們乾淨利落的燒掉了。
但即使是這樣,仍然沒有路過的士兵注意到這位面壁者,不過羅輯的靈力波動還是很快被察覺到了,林雲通過概率雲的重新分布,從空無一人的地心深處,幾乎是瞬間就來到了這裡,她左顧右盼,終於看到了她一直想要找到的人。
面壁者羅輯。
林雲反覆確認自己眼前站著的人是羅輯,她發現對方的存在感並沒有比一團空氣強上多少,以至於神念完全鎖定不了對方,甚至她的目光從羅輯身上移開,就會立刻忘記這裡站了個人,直到重新看到對方後才能回想起來。
「羅輯博士。」林雲忍不住出聲叫道。
羅輯頓住了腳步,他轉過頭,看見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林雲。
「是你啊,林雲。」
「您認得我?」林雲走了過來。
「好多人和我提過你呢,包括羅清,你……元嬰期了?什麼時候的事?」
林雲說道:「就在水星撞擊太陽的前一天才突破,不過我從一年前就開始著手突破了,但當時,整個量子世界都崩塌了,我結嬰失敗,但我又用另一種方式結嬰成功了,現在應該算是一名量子修士。」羅輯緩緩點頭:「挺好,舊的修仙體系已經崩壞了,你這樣就剛剛好。」
「您這是要去哪?」林雲忍不住問道。
「去找羅清。」羅輯輕飄飄的說。
林雲吃了一驚。
「羅清,可是地球已經沒有羅清了,他們都犧了……」
羅輯:「沒事,我去找他。」
林雲明顯的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反應了過來:「我和您一起去。」
羅輯沒有理會她,他很快就走到了黃石公園這裡,空氣中到處都是瀰漫的硫磺味道,在戰爭初期,為了報復劉秀的背刺,惱羞成怒的三體人點燃了黃石火山,這座地球上最大的活火山一旦噴發整個北美大陸都會陷入火海,為了給人類組織撤離的時間,元嬰期羅清在修仙手段不穩定、靈力無法補充的情況下,擋住了多艘亞軌道母艦的圍攻,並重新鎮壓了黃石火山的噴發。給人類在北美大陸的撤離拖延了充足的時間。這裡就是元嬰期羅清的死無葬身之地了。
羅輯希望能在這找到對方的遺體。
大多數羅清的死法都差不多,三體軍隊一旦把火力對準平民,還活著的羅清就會悍不畏死的衝上去,完全不聽從人類高層的指揮,三體人用這種手段釣魚,殺死了大部分的金丹期羅清,人類試圖保留最後一名築基期羅清作為精神領袖,但後者也為了保護地下城的居民而犧牲了。
羅輯在黃石公園找了許久,甚至偶爾扒開了地表冷卻的的黑色岩漿,並順手處理掉了逃到這裡躲藏的三體人,經過了一下午的努力,他終於找到了一絲羅清的蛛絲馬跡。
一塊斷掉的低階法劍殘片,插在岩漿里,已經被燒的漆黑。
這塊殘劍上,還有著一絲元嬰修士的氣息,但除此之外羅輯實在是找不到其他痕跡了,林雲將黃石公園包括地下岩漿層都反覆搜索了好幾遍,也都一無所獲。
羅輯對能找到元嬰期羅清完整的屍身並不抱希望,能找到一把他祭煉過的低階法劍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他把那把劍片收起來,小心翼翼的擦了又擦,隨後就在這裡,為羅清立了一個簡單的衣冠冢。林雲欲言又止。
「羅清確實死了。」羅輯平淡的說。
「元嬰期修士的起始量級太薄弱,哪怕是在指數級的膨脹過程中,前期的走勢也是很慢的,在兩百多年的時間裡,他不可能成長到壓制宇宙的程度,更不要說宇宙是嵌套結構,量級要比他想像的大得多。」林雲在量子世界幾乎旁觀了羅清修行的全部過程,「可他一直在修煉,哪怕是沒閉關的時候,他的分神也在一直修煉,一開始他以為修煉來源是真空零點能,後來搞清楚了是內循環自增長後,更是一直沒有停過,真的,他每時每刻都沒停過,。」
羅輯搖了搖頭,他坐在了羅清的衣冠冢旁邊,眼中盯著那漸漸黯淡下來的天空,夜晚的極光變得更濃郁了,藍綠交織的光芒幾乎將大地映照的五彩斑斕,連帶著羅輯的臉上也滿是幽幽的綠光。
「不夠……真的不夠,這是一個死局。」
羅輯輕聲說:「修仙者的力量來源一共有三種,一種是吸收天地靈氣轉化自身,這是最常見的修仙手段了。另一種則是基於可能性匯聚之地的能量增幅,畢竟能量的無限增長本就是一切可能性的其中一種。最後一種就是修仙文化的核心設定:信仰之力。」
林雲有些驚訝:「您知道的好多,他從未對我說過這些。」
羅輯坐在那裡,眼中被瑰麗的極光所覆蓋著,他現在確實能夠感覺到這種極光所帶來的冷意了,這是宇宙的冷意,這種來自於宇宙的冷意可以穿透附近的岩漿層,穿透他的衣物和修為,最終作用於他的靈魂上,這種赤裸裸的惡意讓他心寒。由于思想本身屬于思想者的一部分,因此他所說的一段話就要沉頓一會,以確保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臨時推理出來的,自己並不會比思想者更早的知道答案本身。
羅輯頓了頓,繼續說道:「你知不知道修仙的力量源泉,這都不影響。你是他墊下的延續種子,他一直在努力的拖延你的結嬰時間,甚至不惜給了你最傳統的結嬰法子,為的就是避免你走他的老路,然後他現在也確實成功了,你恰到好處的結成了量子修士,這意味著你和宇宙本身綁定了,你是宇宙的一部分,你在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中,是安全的。」
「我不懂您的意思。」林雲莫名感覺有些冷,天上的極光照著她,心裡的不安也更多了一分。羅輯仿佛看不見他的緊張,繼續自顧自地說:「羅清走的是無限增幅的路子,源頭是可能性匯聚之地,用數學的術語來說,就是概率學。因此遏制羅清的辦法也就延伸出來兩條,一條是堵死一切的可能性路徑,比如先短暫扣除掉量子力學裡的不確定性,讓概率學消失一一至少讓概率學從本宇宙消失,使其保持在死亡前的量級,停止指數級增幅。但光是這樣,是不保險的,因此,這就延伸出了第三條解決方案。」林云:「眾生願力?」
羅輯點點頭,「眾生願力的來源就是人族,人族的概念被擴大到囊括了大多數智慧生物,比如恐龍,或者是光語者個體什麼的,但最根本的還是人,是人類,是地球人,是相信羅清的每一個人身上,因此想要切斷眾生願力的來源也就很簡單了,殺死所有人就可以,宇宙相信,之所以還無法徹底抹除掉羅清,就是因為人類在源源不斷的向他提供信仰之力。」
林雲確定現在自己所能感受的冷意並不是錯覺了,她確實覺得附近的環境變得很冷了下來,她用手指撚了撚黃石公園的熔岩土,是冰的,她又將神念覆蓋到了整個美國,發現原本還正在捕殺三體人的人們此時也注意到了這種怪異的冷意,這使得所有人都下意識的向火源聚集,但火也是冷的。
她的臉色變得蒼白起來。
羅輯:「所以我們就注意到自從205年開始,文明的走向就變得不可控起來,從矽基帝國第一次入侵太陽系開始,就標識著宇宙對太陽系的直接干預,但羅清同樣預料到了這些,他兌掉宇宙,光海神兌掉黑森神,本我清兌掉矽基帝國,合體清和陣法兌掉歌者,雙方就這麼在過去的時間線上開始下棋,並開始了這場漫長的兌子,最終,太陽系乃至獵戶座支臂在內,十七個黑暗森林文明被徹底兌掉。羅清暫時取得了勝利,太陽系被保護了下來。」
「所以這才有了三體文明的直接入侵?」林雲不可置信的說道。
羅輯點點頭,「羅清和宇宙的對砍進入到了第二階段,宇宙利用自身黑暗森林法則對太陽系斬殺線機制完全失效了,儘管現在大麥哲倫星系、仙女座星系、三角座星系等霸主級文明已經形成了對銀河系的圍攻……但太慢了,先不說它們能不能打得過內卷了幾十億年的碳基聯邦,就是能打過也來不及了,因為上帝的飛船馬上就過來了,宇宙的窗口期只剩下了三十年的時間。所以,我們看見了到了宇宙的直接出手一一延長死線,把最後有希望滅亡人類的的三體文明直接平移到了地球上,我猜宇宙是想給三體文明更多的準備時間的,但太陽系艦隊的推進速度太快了……因此我們看見了,宇宙手忙腳亂。」
林雲急切道:「可人類還是打贏了。」
羅輯自嘲的笑了笑,「是啊,兩個A級左右的文明竭盡全力,在地表上打了一場慘烈的總體戰,打到最後甚至已經來到了拿刀互砍的地步。而那些被羅清保住的面壁者們,各自發揮了面壁計劃的奇效,再加上一些像劉秀那樣的有識之士和全世界人民的共同努力,最終,人類用自己的力量打敗了宇宙的陰謀一一當然,除了我,我毫無貢獻。」
這時候大多數人都已經察覺到不對勁了,太陽落下之後人們很快聯繫上了另一個半球……太陽也是冷的,天空中的極光在呼嘯,有人烤著冰冷的火試圖取暖,有人則拿出了溫度計一一結果是零上2度,這很符合北回歸線在開春前的溫度,有人則將手伸入了火焰中,很快感受到了灼痛感,這讓人們意識到一件事:環境並沒有冷,冷的是他們。
林雲忍受著刺骨的寒冷,咬著牙齒:「所以,現在進入第三階段了?「
羅輯輕輕點了點頭,他的目光投向極光下的夜空,他不確定那朵蘊含著文學盡頭的詩云在不在自己的視界內,或許在,但哪怕是在也是看不見的,人類的肉眼視界極限是半徑七千光年,而詩云在五萬光年外。羅輯:「全頻帶阻塞干擾結束了,不出意外的話,下一步是超新星紀元。」
這時候,羅輯接到了謙蒙漸的電話,後者的牙似乎在打顫,「羅輯博士,陳博士說,太陽系艦隊目睹了三體超新星爆發的全過程,但「悖論引擎』號旗艦對著那顆超新星撞過去,另一個我死了,但是他也用羅清在悖論引擎號上預留的時間靜止力場鎖住了那枚超新星,使其恆定在了爆發的瞬間狀態。地球避開了被伽馬射線暴轟擊的命運,殘餘的三百一十八艘恆星級戰艦會正在返航……」
電話被掛斷,羅輯對著天空那涌動的極光露出了笑容。
林雲艱難開口:「我們把第三個階段渡過去了?」
羅輯搖了搖頭,感受著越來越冷的世界,他深知對方絕不會放過人類了……哪怕宇宙為此付出極大的代價。
「我物理水平有限,所能想到的直接滅絕人類的方式只有這麼幾個:1,讓強核力衰減閾值降低,這會讓鐵以上的重元素原子核瞬間解體,地球會在幾納秒之內蒸發,代價是,全宇宙的所有的重原子將不復存在。2,改變電磁力耦合常數,讓原子間的化學鍵失去穩定作用力,水分子、有機大分子在數秒內分解為游離原子,所有生命會蒸發,代價也很簡單:宇宙中絕大多數文明要和人類一起死,分子物質將不復存在,宇宙只剩下原子單質物質。
3,讓質能轉換效率反轉,把質能方程從E=mc*變為E=mc2,物質無法轉化為能量,全宇宙溫度速降到絕對零度附近,我感覺現在挺冷的,不會是用的這個吧。」羅輯自嘲的笑。
林雲的表情變得蒼白起來。
「當然,還有很多很多辦法,可以實現無差別、瞬時性、全域覆蓋的人類滅絕,且變化在普朗克時間尺度內完成,比如讓泡利不相容原理失效,使電子墜入原子核中,讓全宇宙原子坍塌為原子核,又或者是修改宇宙時空曲率,讓地球級別的天體引力形成桌球大小的黑洞……辦法很多,就看宇宙覺得哪種更高效了。這對全宇宙來講是個大事,但對於宇宙本身來講,可能只是動個手術……哦,你不會有事,我說了,你是宇宙的一部分,它處理不掉你的。」
林雲沒有絲毫能夠倖存的興奮,她仍然抱著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希望,她最後問道:「難道就沒有倖存下來的辦法嗎?」
豈料羅輯卻一反常態地說,「有啊,當然有,我們可以躲進小宇宙中嘛……當然,現場製作小宇宙確實有些麻煩,但也不是不可能,這樣吧,你幫我去找一下丁儀,他一定有辦法,你幫我把丁儀帶到這。」林雲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重新分布在了丁儀附近,但丁儀並不是量子態,因此想要過來還需要一些時間支走林雲之後。羅輯仿佛失掉了所有力氣,整個人都癱坐在了羅清的衣冠冢上。
「我真的很討厭這樣。」羅輯低聲說。
他知道此時人類,亦或者說全宇宙的所有文明的命運都系在他的身上,但他別無他法。
「如果我做錯了什麼,對不起。」
羅輯的手中多了一把反物質手槍,他用這把手槍對準了自己的胸膛。
「我對宇宙說話。」
他的聲音不大,但他知道對方一定聽得見,甚至自己完全不需要將這句話講出來,只需要在心裡想就足夠了,但他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仿佛這樣能給他增加一些力量感。
天上幾乎無風,只剩下了極光在夜空中靜靜地流淌著,這些極光和那些璀璨的星光交織在一起,共同構築了這一場無與倫比的夢幻,但他知道現在是最具有實感的一刻了,他從未覺得自己會對生命這件事有著如此迫切的觸感,仿佛世界是活的,正在環繞著自己。
羅輯斟酌著,將他所正在思考的內容,同步地用語言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表達出來,確保對方不會比自己先一步知道答案,在這滿是硫磺味道的黃石公園,他的成為了這寂靜世界中唯一的聲音。
「我想你一定讀取了羅清的記憶,自然也知道眾生願力是怎麼回事,但我想你搞錯了一件事,那就是從地球上所產生的眾生願力從來就沒有澆灌到羅清身上,不然他早就不是元嬰期了,而是大乘期。當然,我知道你可以控制著宇宙進入開放或者是封閉的狀態,但我想不管是哪個宇宙,它只要是孤立系統存在的,那麼能量守恆定律就應該也都適用。所以,眾生願力作為能量的一種,也並沒有憑空消失,因此你想通過滅絕人類文明來徹底消滅羅清的方案,從始至終都是錯的,你處理不掉羅清的屍體,是你自己的問題。和人類的信仰無關,人類的信仰從始至終都澆灌在了一個你無法理解的地方。」
羅輯的存在感正在漸漸恢復,他知道此時整個宇宙都已經看了過來。
「我現在已經解除了對於一部分記憶的屏蔽,你應該瞬間就讀取並了解到了關於地脈的信息,自然也知道地脈的作用,因此這裡我就不再過多介紹了。當然,僅僅是地脈是無法威脅到你的,但是從成熟地脈中誕生的東西是可以的,那就是天道。思想者,我並不想讓世界陷入天道與你的對決當中,因為無數生命會死在這場針對宇宙的爭奪戰中。
但基於底層宇宙邏輯的特性,從天道雛形誕生的那一刻開始,你的命運就只剩下了被天道所同化吸收,你的主觀能動性是基於客觀規律性的自發衍化,而天道則是生靈眾生意願的具現化,池天生克你,你相比於天道,就如同靈氣相比於修士。
當然,你現在也不需要去費力的搜索天道的所在了,因為它還並沒有誕生。但是地脈已經進入了臨界點,多虧了你針對地球文明所設置的一層又一層的磨難,如今的人類萬眾一心,他們憑藉自己解決了自公元2007年以來的所有磨難,尤其是這場針對三體世界的全頻帶阻塞戰爭,其戰爭結果簡直是人類文明無冕的桂冠,這種來自於全人類,又或者說是全人族的思想共性,所衍生出來的極致的信仰之力,已經達到了眾生意志絕望的臨界點。
為了這種臨界點的出現,我甚至不敢過多的介入到這場人類與三體世界的戰爭中,但好在戰爭已經結束了,成熟的地脈如願達到了臨界點,而我只需要扣動扳機,就可以突破這個臨界點,以本宇宙中第一個死亡的真正修士為引子,讓天道降臨宇宙。」
「而我的訴求只有一個,停下你正在做的一切,或者讓羅清回來。」
「我只給你15秒鐘的時間,用我的心跳來計時。」
他感覺到時間感出現了明顯的扭曲,這讓他幾乎無法分辨時間的進度,但用心跳來計時的方法是正確的,無論他的時間感被拉長到何等地步,擂鼓一樣的心跳都會將他從這種粘稠的凝滯感中掙扎了出來,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感覺每一次心跳與心跳之間的間隔,已經拉長到了他可以回憶自己前半生的地步,在第二次心跳跳動時,他則又想到了羅清,在心跳跳動的第三下時,宏宇宙回復了他。
【住手】
整個夜空,無數星辰排列在瞬間排成了這兩個字,羅輯不確定這到底是光學幻覺還是宇宙真的把這麼多的恆星排成了這樣,但總之,這兩個字毫不失真,倒映在宇宙之巔,明晃晃的閃耀在了羅輯的眼中。「我們可以談談嗎?」
羅輯的聲音很輕,但仍然緊緊攥著反物質手槍。
【可以談談,你先放下武器】
羅輯點點頭,但並沒有照做,他不確定此時將槍放下之後自己是否還能有力氣把槍重新舉起來,因此他只能保持著這個姿勢,但他的目光仍然望著眼前這璀璨的星海,他感覺那種刺骨的寒冷確實消失了。「你可以答應我先前的要求嗎?」
【說出你的要求】
「停下你對宇宙底層邏輯的修改,並讓羅清回來」
【已經按你說的這麼做了,宇宙已被重置為原始狀態,包括量子不確定性在內的底層邏輯都已還原,針對人類文明的最終消殺程序也已終止。】
宏宇宙對於羅輯的回覆快的不可思議,幾乎在羅輯剛泛起念頭時對方就給出了答覆,以至於在天空中那些星字排列成文字出現時羅輯的要求還沒有說出口。
「還有羅清,讓他回來。」
【這不可能,但這和我無關,是我做不到回溯他的存在,但我已經停止了對他的持續壓制。】這也夠了,羅清自己會想到辦法的,羅輯如此安慰自己。他順勢提出了第二個訴求。
「停止針對人類文明,或者說停止對銀河系的全面攻擊。」
【已經按你說的做了,獵戶座旋臂和旋臂間隙的1470個5A及以下的黑暗森林文明已經終止了對太陽系的進攻,大麥哲倫、仙女座等室女座超星系團針對銀河系的圍攻也已經結束,室女座聯軍正在向自己的各自的星系撤軍】
「我相信你,但我很難相信那些獵人,請給人類後續自保的手段。」
【一艘上帝飛船已被平移至太陽系內部,它的自衛反擊能力為神明級,有它在,銀河系範圍內,太陽系人類是絕對安全的。】
羅輯看到,一艘明月般的巨大飛船,停泊在了地球軌道上空,距離地球約三十萬公里,成為了一顆類似月球的伴星,但本身並未挑起任何引力潮汐。
「最後一個條件,不得在我未經允許的情況下,隨意修改宇宙的基本常數。」
天上的璀璨星群明顯的地頓了一下,宏宇宙在思考,但這種思考很快就結束了,宏宇宙,或者說思想者給了羅輯一個回應。
【我很難答應你,因為本宇宙的絕大多數神級文明正在將暗能量轉化為可觀測物質,試圖讓萬有引力來戰勝暗能量的離散性,它們的行為,會讓的宇宙結局從開放變為收縮,如果我什麼都不做的話,那麼宇宙會進入新一輪的大爆炸,周而復始,不見盡頭】
「先聽我的吧,宇宙坍縮,那也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了,先給生命一個活下去的機會,不止你是生命,我們也是。」
宏宇宙罕見地沉默了一會。
【請你也給我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我會的。」羅輯疲憊地說,但直到這時,他仍然沒有將反物質槍從自己的胸口處移開。
宏宇宙好奇的問道。
【你不會在未來永遠用反物質武器瞄準著自己吧?我知道你與我都處於一種脆弱的威懾平衡中,你這樣的話,可能會很累】
羅輯搖搖頭:「不會的,我有其他的威懾方式,但也請你遵守信用。」
宏宇宙很擔憂的問道。
【人類世界源源不斷產生的眾生願力怎麼辦?隨著人口的增多,它會不會讓地脈突破臨界點,從而產生天道?】
「這個也請你不用擔心,我會將這些源源不斷產生的眾生願力送回到它們本該去的地方。我想你大概也已經感覺到了變化。」
廣闊無垠的詩云中,正在與思想者對峙的羅清的屍體微微一閃,所有的羅清分魂都重歸於它,接著,思想者明顯感覺到羅清的屍體產生了明顯的變化,其中最大的變化便是那殘破的元嬰消失了,最後,來自於此世界人族的眾生願力終於第一次的灌輸到了他的體內,接著,羅清的屍體緩緩睜開了眼睛。大乘期,羅清。
思想者也化作了與人類一般的模樣,它面色複雜的說:「你贏了。」
羅清揮手,所有死在詩云的光明海洋神明都開始緩緩復活,包括那隻死了八次的貓。
「我會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的。」羅清對思想者說。
宏宇宙又將注意力放在了地球羅輯這裡。
【羅清復活了,他重新開始了他的無限增幅,總有一天,它會超越我,會超越整個宏宇宙,你真的不害怕這麼一個怪物嗎?你明明是是這個宇宙的生物,你是我的一部分】
羅輯勉強擠出了個笑容,「別緊張,至少他超越你還需要一點時間,不是嗎?」
時間就再次沉頓了三分鐘,天上那些組成文字的群星漸漸回到了原來的位置,只剩下這漫天的極光在天空中被揉成一團團模糊的字,字體是極光的藍綠色,看起來黯淡陰鬱。
【人的思想是最捉摸不透的東西,我嘗試過成為麥克斯韋妖,但那樣太熱了。】
麥克斯韋妖狀態下的思想者,會使得宏宇宙極速熵增,並最終膨脹出宏宇宙所能忍受的極限,直到麥克斯韋妖徹底炸掉。
「這不怪你,按照丁儀的說法,宇宙之中本身就包含著無限的宇宙,而宇宙與宇宙之間也不是孤立的系統,像是這些不確定性理論的宇宙本身邏輯漏洞,說不定放在所有的宇宙模型里就不是漏洞了呢?你不要老想著成為全知全能的存在,那多沒意思。」
【其他宇宙真的存在?】
「丁儀不是都快推出宇宙超一統理論了嗎?」
【他是本宇宙紀元以來,有史最大的騙子,他耍了我很多次】
「誰讓你拿三體人的反物質炸彈炸他。」
宇宙又沉默了一小會。
【你是一個合格的面壁者……你們都是,地球上有成千上萬個面壁者,可能更多,我統計的並不完全。】
「謝謝誇獎,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已經當夠了。」
【你打算什麼時候終止威懾?】
「在羅清徹底能超過你的那一天。」
【這聽起來像是給我判了慢性死刑】
「他會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的,他剛剛說了這句話,對吧?」
宇宙又沉默了,它看了看詩云里的羅清,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想你不用一直拿槍對著自己了,我已經通知了地球上殘存的人類高層,他們,還有你的朋友,你的妻子,他們都在朝著黃石公園這裡來】
「謝謝。」羅輯仍然沒有將反物質手槍拿下來,他說:「我很愛我的家人,但你知道的,這綁定不了我什麼。」
【能告訴我你是從什麼時候想到這個辦法的嗎?】
「就在剛剛,你知道的,我的所有思考過程都會呈現在你這裡。如果你問的是,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把你當成罪魁禍首的話,那麼可以追溯到幾年前,從我帶上那個眼睛開始……你應該還記得那地航員吧。」【知道,你在一年前從地心裡救出了他們,但這三位地航員都死在了抗擊三體入侵的抵抗戰爭中】「沒關係,他們會在地府里生活得很好,我想說的是,從我帶上那副眼睛開始,我就看見了地脈,你也不是一直在找我嗎?我就在地心,被地脈藏著。這都是我妻子的功勞……羅清在第一次來伊甸園的時候,他給莊顏送了這副眼睛,後來又給一名叫沈華北的老科學家送了一副。兩副眼睛都保存了兩百年,這成為了唯一可以跨越時空的信息橋樑。」
【我討厭他這種可以肆意玩弄時間線的人】
這就是宏宇宙對羅清的最後一句評價了,極光徹底消散,又露出了那澄澈的夜空,那無處不在的電磁風暴仍然在嗡鳴,但羅輯知道,最多一年後,一切都會恢復正常。
一個小時後。
丁儀,林雲,陳博士,莊顏……許許多多的人來到了羅輯這裡,他們都看見了這名始終用反物質步槍對準著自己心臟的男人。
「不要碰我,這槍沒有保險。」羅輯虛弱的看著眾人,舉手投足之間,完全沒有任何金丹期修士的壓迫感,他早已刻意地消耗盡了自己的靈力,確保反物質槍能夠瞬殺他。
羅輯又說:「但一直拿著它,確實太累了,能不能給我做個反物質背心我穿著?」
莊顏忍不住流淚道:「要一直這樣多久?」
「別擔心,很快的……」
羅輯注意到了人群背後的動靜,忽然一笑,「瞧,他回來了。」
眾人回頭,他們都看見了羅清,後者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那裡,仿佛從未離開過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