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古井村小學


  1997年秋

  在羅清大三開學的時候,物理系又來了幾個新生。

  羅清在系樓門口碰見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看著挺老,正站在那兒東張西望。羅清從他旁邊走過,聽見他嘀咕「物理樓是這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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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戴眼鏡的瘦高個本想攔羅清問問,但看見羅清那青澀的臉就猜測對方和自己一樣,可能都是大一新生,於是便消了想法,轉而問了別人。

  「你好,物理系是這個樓,對吧?」那戴著眼鏡的瘦高個,對著一個袖口帶臂章的志願者問。「入學報到是吧,那個,叔叔咱孩子呢?」志願者學生笑著說。

  瘦高個呃了一聲,「不是,我沒孩子,我是新生。」

  「哦哦,那叔叔咱是博一還是研一?」

  瘦高個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鬍子,「我那個,我是長得老點,我是76年的,但我也才二十一,我是今年的物理系新生,我叫丁儀。」

  「哦哦哦不好意思,丁學弟是吧,這就是物理系,報到走右邊。」那志願者懵了一下,連連道歉。屏幕外,羅清把屏幕從四分格變成了六宮格,六宮格里新加了丁儀、羅輯等人,餘光瞄見了丁儀這一幕之後,羅清一直緊繃的臉總算是笑了笑,他拿手機,對著屏幕錄下了這一幕。

  在丁儀入學的同時,羅輯與楊冬幾乎也在同一時間來到了各自的報名處,作為同一個北京高中出來的學生,他們選擇了清華大學的不同專業。

  三人中,丁儀最大,報考了物理學專業。羅輯與楊冬都是18歲的年紀,分別報考了天文學與通訊工程,他們在校門口分別,如今已經各自找到了自己的登記處。

  而羅清,作為大三學長,陰差陽錯地從未與這些學弟學妹們打過照面。

  1998年

  世界局勢越發緊張動盪了,美國在6年抽了委內瑞拉一巴掌,97年踹了桑比亞一腳之後還不消停,98年馬不停蹄的又要去轟炸南聯盟了。

  北約以保護人權為名對南聯盟發動代號空襲行動,未經聯合國安理會授權,但這場空襲尚未實施便被強行遏制。

  一名南聯盟的科學家亞歷山大在前蘇聯科學家瓦西里的幫助下,通過混沌理論操控了大西洋的風暴,重創了北約海軍聯盟。

  而這位科學家那句:「為了苦難中的祖國,我撲動蝴蝶的翅腸膀……」也成為了讓無數國人潸然淚下的發言,只是這場風暴也並沒有改變戰爭的整體走向,隨著亞歷山大在妻女雙亡的絕望中殉道於南極洲,戰爭最後還是落下了帷幕。

  南聯盟被肢解,戰爭結束。

  這連續三年的美國對外干涉戰爭,讓羅清的室友們有些緊張。

  「媽的,仗不會打到我們這吧?」

  「應該不會吧……」

  「蘇聯都解體了,沒人幫咱扛壓了啊……」

  「羅清你覺得嘞?」

  「我?我覺得不太可能,老美也就欺負欺負小國,咱們雖然弱,但是體量大,他們應該沒這麼閒。」羅清輕描淡寫地說。

  世界局勢的混亂只是一方面,今年的事情確實太多了。

  在今年暑假的時候,長江發大水,羅清幾乎整日待在食堂里,盯著電視觀看著洪水的動向。畫面里,洪水滔天,戰士們扛著沙袋往堤壩上沖,老百姓站在高處,看著自己的房子被水吞沒,不過有一個鏡頭引起了羅清的注意。

  鏡頭拍的是渾濁的江面,江面上忽然飄過一個圓球,亮亮的,晃晃悠悠的,飄了一會兒就不見了。羅清盯著那個圓球看了很久。

  陳本科(這會還不是博士)也盯著電視裡的這個圓球看了很久很久。

  與困惑的羅清不同,他知道這個圓球是什麼,這正是他要找的東西。

  持續了兩三個月的抗洪搶險幾乎占據了羅清的整個暑假生涯,在羅清剛剛升入大四的時候,王教授告訴羅清,他已經為羅清準備好了直博所需要的一切條件。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羅清只需要待在他的實驗室里搭把手,就可以輕鬆寫意地度過這大四的最後一年。只是令王教授沒有想到的是,羅清拒絕了他。

  「王教授,我還沒實習呢。」

  王教授愕然地看著他,「你在大三下學期的實習不是推掉了嗎?」

  羅清點點頭:「是推掉了,當時為了多出幾個論文,現在那些論文應該足夠支撐我正常走學碩的路子,但我還有其他想法,尤其是實習,趁著這上學期清閒,我就去實習一學期。」

  王教授愣了好一會。

  「實習?」他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念了幾遍,不可置信地說:「你一個發過頂刊的學生,跑去實習?」羅清點頭。

  「實習什麼?去中科院?去物理所?還是去哪,我都能給你介紹,只要別去國外就行,現在國外亂得很,老美跟瘋了似的見誰咬誰。」

  「不去國外,我去支教。」羅清說。

  王教授又沉默了。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又擦了擦。這套動作他一般只在看到特別離譜的東西時才做,比如羅清一下午的數論推導,比如羅清全科滿分成績單,比如現在。

  「支教是吧?」他又確認了一遍。

  「嗯。」

  「教什麼?」

  「物理。」

  「去哪?」

  「還沒定,打算去西部。」

  王教授把眼鏡摘下來,揉了揉眉心。

  「羅清,」王教授嘆了口氣,「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是清華物理系建系以來最年輕的學生,你大一就修完了本科課程,你大二發的論文夠別人吃一輩子,你大三一一對了,你大三幹了什麼來著?」「發了三篇論文。」羅清說。

  「對,三篇!」王教授拍了一下桌子,「三篇!你現在跟我說你要去支教?」

  羅清說:「王教授,我想去。」

  王教授瞪著他。

  此時王教授總算發現羅清似乎已經不是剛來時候的小孩模樣了,已經18歲的羅清徹底步入了青年階段,瘦,但站得直,人雖然飄忽不定的站在那,但意志卻比誰都硬。

  三年了,作為羅清的主要導師,他從沒見羅清求過誰,也從沒見羅清說過「我想」這兩個字,今兒個讓他見到了。

  「原因?」王教授問

  羅清說:「我是在福利院長大的。」

  王教授愣了一下。

  「是王院長把我養大的,」

  羅清繼續說:「她沒上過幾年學,但她總跟我說,你要念書,念出去,我念出來了,考到清華了,念了三年了。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年沒人管我,我現在在哪?反正不可能在清華大學裡。」

  王教授皺著眉頭沒吭聲,「你以前怎麼不和我說這些事?」

  羅清:「這都是以前的事,所以從來沒說過。」

  羅清繼續說:「我在福利院的時候,有一個知青阿姨,她教我認字,教我念書。後來她嫁人了我就再也沒見過。還有一做飯阿姨,她什麼都不讓我干,甚至不讓我燒柴火,就讓我去念書念書,一直念書。」羅清擡起頭,「我念的已經夠多了。」

  羅清:「所以我得去實習一段時間,不長,就半年,這半年對我來說不算什麼,我還小,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聽到這,王教授知道自己攔不住了。

  王教授把眼鏡戴上又摘下來,反覆揉著自己的臉。

  「行。」

  羅清問:「您同意了?」

  「我不同意你就不去了?」

  「去。」

  王教授嘆了口氣:「你這個人我最了解你說出來的話,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我要是不同意,你肯定自己跑去找學校,找團委,找一切能找的地方,最後還是會去。」

  羅清點點頭。

  「所以我還不如做個順水人情。」

  王教授站起來,反覆確認:「確定是半年,對吧?」

  「對,就半年,一個學期,下學期前我就回來。」

  「然後呢?」

  「然後回來,跟您讀研。」

  王教授回過頭,看了他一眼:「說話算話?

  羅清點點頭:「說話算數。」

  王教授重新坐回椅子上,從抽屜里翻出一個本子,翻了翻,扔給他。

  「團委的張老師,去找她,就說我介紹的,西部支教項目,她那有名額。」

  羅清接住本子,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和電話。

  「謝謝王教授。」

  「別謝我,」王教授擺擺手,「謝你自己,記得回來就行,說句真心話,國家今年出了長江學者獎勵計劃,我呢,是有興趣沖一衝的,但長江學者難度確實高,運氣好的話,我說不定能踩著長江學者往院士上走一走,但光憑我肯定不行,我得靠你的勢,所以看在我的前途上,你可得回來。」

  羅清知道王教授在開玩笑,他點點頭:「好。」

  「等一下。」

  王教授叫住了準備離開的羅清,「你的那個福利院院長,現在怎麼樣了?」

  羅清說:「身體健康,好著呢,福利院的娃都認她。」

  「替我問個好。」王教授擺擺手。

  羅清點點頭,隨後出了門。

  羅清走後,王教授自言自語:「福利院,媽的,福利院,早不和我說。」

  1998年秋天,羅清開始打聽支教的事。

  團委的張老師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說話快,辦事也快。她翻著手裡的材料,頭也不擡地問:「想去哪兒?」

  「西部。」羅清說。

  「西部大了,具體點兒?」

  羅清想了想:「越窮越好。」

  張老師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越窮越好,確定是吧?」她重複了一遍。

  「確定。」

  張老師把材料放下,從抽屜里翻出一個文件夾打開翻了翻。

  「有一個地方,可能符合你的要求。」

  她說,「SX省,黃土高原深處,一個叫古井村的地方。那兒有個小學,一個老師,十幾個學生,去年團委派人去過,但是派一個走一個,你要不要去試試?」

  還沒等羅清回復,張老師又提醒道:「太偏了,交通不便,條件艱苦,去了就是受罪,我知道你羅清,你是個不一般的學生,心氣兒高,但我還是得勸你一句,想好。」

  羅清:「去。」

  張老師忍不住說:「你不再考慮考慮?」

  「去,就這了。」羅清態度堅決。

  張老師知道在羅清走到這一步前,肯定有許多老師攔他,既然他們也攔不住,自己也不必多費心思,於是點了點頭,「行,我給你開介紹信。」

  羅清接過介紹信,折好放進口袋。

  古井村小學,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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