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壓死楊冬的最後一根駱駝


  2007年初

  情況急轉直下。

  羅清感覺現在的科學界似乎每個人的腦門子上都貼了一張催命符。

  在羅清通過了特聘教授審核,成為清華大學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教授這半年裡,幾乎每一周都有噩耗傳來短短半年時間,國內外已經有先後五十多位科學界人士自殺或意外身亡,在這種極高頻率的死亡率下,哪怕是再遲鈍的人也意識到不對勁了。

  往屆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或提名者,則變成了重災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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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種情況下,王教授也坐不住了,他給羅清打了個電話。

  王教授:「有事沒事儘量別離開學校,這段時間不太平,學校範圍內是安全的,昨天又走了一個,上海研究所搞凝聚態的劉長青教授。」

  「啊?又走了一個?!怎麼走的?」羅清吃驚。

  王教授:「跳樓,凌晨墜樓,從二十多層的高層住宅上跳下去,人成肉餅了,現在警方已經不公開了,怕引起恐慌,所以我讓你注意點,別出校,目前清華大學裡面還是很安全的。還有,你這段日子,不要接陌生人的電話,不要看陌生人的郵件,不要參與陌生人的聚會,我現在只能懷疑是洗腦極強的邪教組織把人洗腦了,不然實在想不通人為什麼會想不開。」

  羅清:「我的天……」

  王教授:「所以你不要出校,知道了嗎?」

  羅清老老實實的說道:「好的我知道,王教授,你也注意安全。」

  王教授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放心,目前死的人都是大牛,我連小牛都算不上,充其量算一頭老牛,我是安全的,但你是未來是能成大牛的小牛,小心駛得萬年船。。」

  羅清:「好。」

  掛斷電話後,羅清嘆了口氣,他坐在自己的實驗室里,看著眼前一個個被劃掉的名字。

  上海、西安、武漢、南京……前前後後,小半年,光是國內死了六個了搞物理的了,而且都是自殺,以至於警方連保護措施都來不及做,這還只是暴露出來的,沒爆的可能更多。

  羅清打開電腦檢索了一番,果不其然,又看見了一個噩耗。

  《國際理論物理學界再傳噩耗:普林斯頓大學教授約瑟夫;米勒在家中去世,據悉,在米勒教授去世前,警察已經對其住所採取了保護措施,並派遣了四名警員駐守在其家中,但並未起到作用》好嘛,警察守著都守不住。

  也對,一個人鐵了心想自殺,就是24小時看著也沒用。

  米勒教授是弦論方向的領軍人物之一,半年前還與羅清有過郵件溝通,對方的死,讓羅清難以接受。「真的要瘋了。」羅清用力地抓著頭髮,「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羅清總結了一下自己掌握的信息,在過去六個月里,全球範圍內自殺或意外身亡的理論物理學家,已經超過50人,而這只是羅清通過公開數據統計的結果,肯定還有許多沒有公開的死亡事件。五十多人啊……

  當世物理學界大牛總共才多少人?

  手機忽然響了,來電顯示是110。

  「羅清教授?」對方的聲音很年輕,像是剛畢業的警員。

  「是我。」

  「羅教授,我是海淀分局的,打電話是想給您提醒一句:最近社會治安不太好,您注意安全。平時儘量不要一個人外出,不要乘坐陌生人的車輛,強烈建議您與好友或家人同住,儘量不要獨自居住,發現可疑情況及時報警。」

  羅清已經是第三次接到官方電話了,他相信其他的搞研究的人應該也接到了類似的電話,於是問道:「你們查出什麼了沒有?」

  電話那頭說道:「羅清教授,更多情況不便向您透露,但是可以告訴您的是,有未知勢力在對國內外的科學界下手,您有較高概率是對方的目標之一。」

  羅清:「有證據嗎?」

  年輕警員:「截至目前,身亡者都是曾在國外正刊中發過學術論文的人,您也發過,我們歐洲的同行已經對那些頂刊的審稿組編輯們進行排查了,但還沒有結果。因此,我們強烈建議您做好自身安全的防範。」羅清:「好,我搬去實驗室去住,那裡是很安全的,你們放心。」

  「最好還是有朋友陪同比較好,我們已經懷疑對方有類似精神影響之類的裝置了,您知道的,目前主流的死亡手段都是自殺,另外……」

  年輕警員壓低了聲音:「其中一位國外的自殺者,他在自殺前挖掉了自己的眼睛。」

  羅清嚇了一大跳。

  年輕警員恢復了正常語氣:「總而言之,與家人、朋友在一起是您的最佳選擇,有什麼異常請您第一時間報警,或者向校組織匯報。」

  羅清立刻掛斷了電話。

  「這麼嚇人的嗎?』

  羅清心想,他自認為自己是一個極其陽光開朗的新時代青年,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絕不可能走向自殺的這條路,他打定決心,無論自己遇到了什麼,都不可能自殺。

  但這個年輕警員還是嚇著他了。

  他羅清一生純良正直,哪見過這種事情,他甚至連架都不怎麼打過的。

  至於警員建議他和家人或朋友住在一起……

  問題是羅清沒家人,總不能回福利院去,王院長早就退休了,福利院被政府接手成為了正規的福利院,進行了重修和擴建,也沒有他熟悉的人了。枯井村小學如今條件改善後,也招了一些支教老師,自然也沒有他的位置。他還能去哪?

  投靠朋友……

  羅清嘆了口氣,他哪有什麼朋友啊。

  現在還是寒假,大學裡冷清得很,大多數同事兼朋友都還在老家呢,楊冬算朋友,但人家正忙著結婚呢,自己自從11年前被破格錄取到清華後,寒暑假基本一直住在學校里,學校就是他的家,上哪找朋友去。「算了,就自己呆在宿舍吧……」

  羅清想到這,看了看自己老舊的清華樓宿舍,防盜窗鏽跡斑斑,宿舍門歪歪扭扭,怎麼看都沒有什麼防盜的能力。

  「不安全,我搬實驗室得了。」

  實驗室是繼辦公室之後,羅清的最近三年的主要刷新點,如果羅清不在宿舍或者食堂,那麼大概率就在實驗室里。

  他所在的實驗室是清華大學國家重點實驗室,他也是整個實驗室的總負責人,該實驗室有微觀層面上驗證宇稱不守恆的需求,因此內部設施極其昂貴,有包括不限於絕熱退磁製冷裝置、強磁場系統、高精度粒子探測器、放射源和靶室等昂貴科研裝置,因此實驗室的密封、屏蔽、安全防護極強。

  羅清相信,只要自己待在這裡,誰也傷害不了自己。

  羅清抱著被褥和洗漱用品就往實驗室走去了,稍微收拾出來了一個簡易的床鋪,這就是羅清接下來的住所了。

  看著眼前安全感滿滿的實驗室,羅清心想「還得有個趁手的武器。

  「如果物理學家自殺這個事情真的是人為的,那麼對方一定有著成熟的團隊,我得做好以一敵多的準備羅清看著實驗室的設備,忽然覺得自己或許可以手搓一點武器出來,他動手能力一向不錯。「再整個信號屏蔽儀和輻射防護服,萬一對方有次聲波武器或者放射性髒彈呢?」

  「再屯點吃的和瓶裝水,萬一對方對水源下毒呢?」

  「再屯點防毒面具和藥品,萬一對方整出了類似生化危機那樣的喪屍病毒呢?」

  「再屯點大白菜和土豆,支個鍋,買點方便麵和火腿腸,萬一對方切斷了我的食物補給呢」羅清極其看重自己的命,主要是學校里實在沒什麼人,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一切以穩健為主。看著安全程度拉滿的實驗室,羅清滿意的點點頭,這實驗室,對方除非拿坦克來轟,否則誰也炸不開,而且實驗室自帶淨水、淨毒、空氣循環系統。對方要真有本事把重型武器弄過來,清華大學附近也還有武警和京畿軍隊保護。

  對方要是能硬扛著軍隊和武警的圍剿,應要把羅清炸死,那羅清也認了。

  「妥了,有這些儲備在,我就是無敵的!」

  國際調查組的第一次全體會議在日內瓦召開。參會的除了中國,還有美國、俄羅斯、英國、法國、德國、日本等十幾個國家的代表。會議室里坐滿了人,空氣里瀰漫著緊張的氣味。

  中國代表團團長是科技部的張司長,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說話慢條斯理。他站起來,用流利的英語把過去半年中國境內發生的六起物理學家非正常死亡事件逐一做了匯報。每一起都有時間、地點、人物、死因,還有警方的初步調查報告。

  他講完之後,靜待著其他代表發言。

  英國代表附和:「我們這邊的情況類似。三起死亡,都像是自殺。」

  法國代表說:「兩起,也是自殺,至少看起來是自殺。」

  德國代表說:「兩起,我們的法醫報告很詳細,沒有外部傷害的痕跡,是墜樓身亡。」

  日本代表站起身,沉痛的說:「六起,都是自殺,其中包括一位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小柴昌俊先生。」

  其他幾位代表匯報完之後,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美國代表身上。

  美國代表是個四十出頭的女人,她面無表情的給出了一個恐怖的數字:「過去六個月,美國境內有三十六名理論物理學家死亡。」

  各國代表倒吸一口冷氣。

  我勒個怪怪,死那麼多?

  虧他們一開始還懷疑是老美搞的鬼……真是冤枉這個著名的境外勢力了。

  美國代表繼續說道:「其中十七人被判定為自殺,四人是類似車禍的意外身亡,餘下的人則是被槍手射殺……這些槍手都有著精神病或者流浪漢背景,有些槍手還吸了毒。」

  這聽起來很符合美利堅國情。

  張司長聽完,說道:「各位,我們不是在爭論死因,大家心裡清楚,群體性自殺這個事情是說不通的,除非這些物理學家都是極端宗教的狂熱信徒,但顯而易見,物理學家絕對是距離宗教最遠的一類人。因此,我們需要搞明白一件事一一為什麼是物理學家?物理學家得罪什麼人了?一個接一個的死。」會議室里又安靜了。

  義大利代表小聲說:「也許是壓力太大?理論物理這幾年沒什麼突破,年輕人出不了頭,老人看著自己一輩子的事業走到盡頭,想不開,很正常。」

  「正常?」美國代表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半年啊,36個人,其中還包括四名猶太科學家,他們是世界的真正權貴階層,他們都自殺了,這正常嗎?」

  各國代表面面相覷。

  猶太科學家都死了……這確實說不過去,當前的人類體系下,猶太科學家絕對是社會地位最為尊崇的一批人。

  美國代表繼續說:「我們查過這些人的背景、社交關係、經濟狀況,除了大多數都接觸過科學邊界之外,他們沒有任和共同點,也看不出組織和幕後黑手的影子……我有時真希望陰謀論真實存在,比如我們美國政府是被蜥蜴人控制的,那樣起碼能找到一個方向去調查,可現在,嗬嗬,死了白死。」張司長:「所以我方建議,不要再拿對付尋常刑事案件的精神去調查了,大家互相對照情報,以戰爭的標準去調查這件事。」

  美國代表昂頭問:「以戰爭的標準?那麼,我們的戰爭對象是誰?」

  張司長:「敵人。」

  美國代表冷笑:「好極了,沒有美國對付不了的敵人。」

  聞言,眾各國代表紛紛表示美帝萬歲,言必稱以美國的強大,定能將幕後黑手徹底粉碎。

  羅清這一個月基本縮在自己的實驗室,他把手機調成靜音,把新聞推送關掉,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研究計劃上。

  但消息還是會傳進來。

  不過好在,隨著各國的警惕,科學界的死亡率很快就降下來了。

  楊冬倒是已經很久沒有聯繫羅清了,最近一次的消息是邀請羅清來參加自己與丁儀的訂婚宴。羅清考慮到自己的安全,果斷拒絕了。

  不過羅清不知道的是,自從訂完婚後,楊冬這一個月哪兒都沒去,她把自己關在母親的書房裡,一直趁母親不在,一一地翻那些舊電腦。

  葉文潔的電腦很多。05年退休的時候,她從研究所帶回來三舊電腦。楊冬一直沒動過它們,因為她知道母親不喜歡別人碰她的東西。但現在,她管不了那麼多了。

  丁儀到現在都渾渾噩噩的,從丁儀這裡知道,科學邊界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她必須要將母親從科學邊界裡摘出來。

  她與母親相依為命這麼多年,絕對不能接受母親出事。

  電腦都有密碼,楊冬試了母親的生日、自己的生日,都不對。最後她試了試「紅岸」的拚音,開了。硬碟里有很多文件,大部分是學術論文,還有一些觀測數據,偶爾有幾封郵件,楊冬額外注意到,電腦的回收站是空的。

  這引起了楊冬的警惕。

  不過以她對電腦的了解,她知道文件本身還在硬碟里,清空回收站本質上只是讓系統刪掉了文件的地址而已,標記這塊數字空間可以被新數據覆蓋。實際上,如果一直沒有新數據覆蓋的話,那麼原文件一直存在,只是電腦看不見了而已。

  幸運的是,母親確實沒有往這個盤裡存新東西,也沒有重裝系統,楊冬輕而易舉地恢復了被刪除的內容裡面有許多郵件。

  楊冬一封一封地翻,翻到第三十封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

  發件人:Evans

  收件人:Ye

  時間:2006年7月

  內容:

  統帥,潘寒的事,我會處理。丁儀的事,我向您道歉,這是潘寒私自行動,他沒有考慮到丁儀與您女兒的特殊關係,但丁儀這個人必須除掉您不能攔我。這個人太危險了,他的宏理論對主有一定的威脅,宏聚變技術對主的危害性遠超想像,如果讓他繼續下去,人類在宏技術上持續發展四百年,會有概率影響到主的安全。

  楊冬盯著屏幕,手指發涼。

  統帥。主。這些詞是什麼意思?還有,必須要除掉丁儀是什麼意思?她繼續往下翻。

  第四十五封:

  統帥,第二紅岸基地已經準備好了,我們期待您繼續引領我們,另外,如果統帥您願意抵達第二紅岸基地,我願意將組織的一切奉獻於您,包括一些特殊的秘密。

  第五十二封:

  統帥,我們等不及了,他們想知道,您什麼時候才能下定決心,人類這個物種,不值得拯救。您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第五十三封:

  統帥,因為我的疏忽,因為我太著急了,我們的所作所為已經被各國政府察黨到了,抱歉,但統帥您不必擔心,我會處理這個事情的,接下來我會叫停染色計劃和神跡工程。

  楊冬的手開始發抖。

  這些名詞她大多比較陌生,但每一個都讓她覺得恐懼,她繼續翻,翻到最後幾封的時候,發現有一封是加密的。她試了幾個密碼,打不開。

  她坐在電腦前,盯著那個加密文件,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電話,想打給丁儀,撥出去之前,她又放下了。

  丁儀這段時間也不對勁。他把自己關在實驗室里,誰都不見,偶爾出來一次,臉色蒼白,眼睛裡全是血絲。楊冬問他怎麼了,他都不願意回答……但這個樣子和那些自殺的物理學家有什麼區別?男朋友自身難保,母親又出現這樣的狀況……楊冬驚恐極了,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甚至不知道該找誰,她想到了陳博士,想到了江星辰,想到了羅清……最後,她給羅清發了個消息。

  但羅清並沒有立刻回復她,她不知道她接下來應該做什麼,她只是不斷重複著那個加密文件的密碼,最終……她解開了那個密碼。

  在密碼被解開的一瞬間。

  三體文明的一切,以漢字排列的形式,極富衝擊力的撲面而來,宛如海嘯沖踏了一切,將瘦弱的楊冬瞬間淹沒。

  楊冬在這間屋子裡,待了很久。

  楊冬晃晃悠悠的站起來,她走到客廳,外面天黑了,連路燈都黑了,整個世界一片漆黑,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經常一個人站在窗前,也是這樣看著外面,一看就是很久。那時候她以為母親在想父親,但現在她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麼幼稚。

  「我得出去走走……我不能這樣下去,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

  殘存的理智拽著她,晃晃悠悠的推開門,朝著一望無際的黑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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