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雲開萬里星河闊，心藏千秋日月明
第658章 雲開萬里星河闊，心藏千秋日月明
危機紀元2124年（鏡子模擬中）
第二個雲天明被製造出來，三體人用溫和的聲音向他解釋：你是地球人，你的大腦被送到這裡，我們復活了你，我們想了解地球人類。
這個雲天明表現得比第一個更加警惕。
他拒絕合作，拒絕交流，試圖絕食。
三體人耐心地等待了三個地球日。
第四天，這個雲天明被送進火爐，說是火爐，應該叫活性烤箱才對，該烤箱可以將雲天明分解成可重複利用的有機大分子和水，並進行下一次循環組合，從而組成新的雲天明。
在第一艦隊，每一份物質都是寶貴的。
三體人將前兩位位雲天明的記憶剪貼在了新克隆的大腦中，並以此為模板製造了第三個雲天明。
第三個雲天明醒來時，他驚恐的大喊大叫，面對精神極度崩潰的雲天明三體人只好將他繼續銷毀，保留這一份記憶，留給第四位雲天明。
第四位雲天明仍被銷毀。
第四個。
第五個。
第17個雲天明在復活的近半個小時就崩潰了，他瘋狂地咆哮著，希望三體人將他徹底銷毀且永不復活，三體人對他進行了完整的腦部掃描，試圖找出瘋狂的原因，但人類的大腦太精密了，哪怕以三體人的技術也無法解析。
三體第一艦隊統帥叫停了這種無意義的嘗試，建議克隆第18個雲天明，並摘除該雲天明的邊緣系統和前額葉皮層，尤其是杏仁核（題葉內側），這可以讓雲天明喪失恐懼、憤怒、快速情緒反應的能力。
第18個雲天明被喚醒。
雲天明只是安靜地躺在實驗台上，盯著艙頂那些縱橫交錯的發光管道發呆。
三體人等待著他的反應。
他沒有反應。
三體人開始問他問題。關於地球，關於人類，他全都回答了，三體人很滿意，認為第十八次克隆終於找到了正確的神經突觸組合方式。
第18號雲天明活過了第1個地球周。
.
在第十二天的時候，三體人照例對他進行了一次認知邊界測試，他們給他看了一面鏡子。
雲天明看見了自己的臉，隨後露出了笑容。
這種笑容讓在場所有的三體人都感到了困惑和不安，它們無法分辨出這個笑容的意思，這個笑容中似乎並不包含恐懼與瘋狂，三體人不具備解析這個笑容所隱藏的情緒。
「你們想知道什麼？」雲天明主動問。
「關於人類的一切，歷史，文化，思想最重要的就是思想。」三體人用聲音回答。
「那好，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
這是第一艦隊收到的第一個故事。
故事非常短，講的是一個木匠刻了一個木頭人，木頭人活了過來，木匠卻死了。木頭人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走遍了整個世界去尋找，最後在海邊看見了一棵被砍倒的樹。
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三體人：「木頭人找到父親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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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天明：「找到了。」
三體人：「那為什麼故事不寫出來？」
雲天明：「你是傻逼嗎這都看不出來？I」
三體人愣住了，隨後恍然大怒，將雲天明燒死了，被燒死前雲天明哈哈大笑—儘管他已經失去了喜悅的情緒，但不妨礙他如此狂笑，笑到眼淚都出來了，笑到和烈火歸於一體。
第19個雲天明後，講了一個永遠推石頭上山的人。
為了防止雲天明存活太久之後發瘋，三體人在聽完這個故事後，毫不猶豫地銷毀了它，並製造了第20個雲天明，並在此後延續了定期銷毀雲天明的習慣。
20號雲天明講了一個關於狐狸和玫瑰的故事。
21號雲天明講了一座永遠建不完的高塔。
每一個雲天明都在講故事，但每一個故事都被判定為「無效信息」，每一個雲天明都在講完故事之後被送進活性烤箱，被銷毀。但三體人發現了一件讓它們無法理解的事情一這些故事雖然被判為無效，卻在艦隊裡傳播開了！
第一艦隊出現了許多異常的現象。
有三體人在值勤時詢問問同伴：「為什麼要重複建造巴別塔？」
同伴的思維膜一片混亂，有指揮官在戰術推演進攻太陽系時出現了發呆」的情緒，思維膜竟然呈現出了一個斜坡，斜坡里，石球反覆地被推上去又滾下來，由于思維波具備傳染性，這導致整個戰術推演變成了對石球的推演。
第一艦隊統帥緊急叫停了這一切。
在第43個雲天明被銷毀時，艦隊統帥出現在了實驗室里。
它看著烤箱裡正在分解的雲天明，詢問實驗主管：「他講的那些故事對我們理解人類有用嗎？」
實驗室主管：「沒用，都是無效信息。」
第一艦隊統帥：「那就停下了，不要重複這種無效工作了。」
實驗室主管：「可真的很有意思哎。」
第一艦隊統帥：「是很有意思，但沒有意義。」
實驗室主管：「可是真的很有意思哎。」
第一艦隊統帥：「我承認很有意思，但是————」
實驗室主管：「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
第一艦隊統帥：「呃，是有一點，但是————但是————」
實驗室主管：「可太有意思了！」
思維波具備傳染性，在這個基礎上，三體人不存在有主見的獨立個體，他們很容易受同伴的思維波影響，在實驗室主管的影響下，第一艦隊統帥屈服了。
第一艦隊統帥：「那就繼續實驗吧，不要把故事往外傳了，這種東西小範圍享受就可以了。」
實驗室主管：「好的。」
第101個雲天明醒來時，實驗室外面已經聚集了上百名三體人。它們受夠了實驗室主管那乾燥的故事轉述一由於三體人不會隱瞞，這直接導致實驗室主管在轉述故事時，總是把大結局提前劇透出來。
這惹得其他三體人很不爽。
因此，他們想要聽第一手資料。
雲天明消化了一百次死亡的記憶後，坐起來，他看著玻璃外面那些銀灰色的身影，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三體人的飛船上，而是在教室的講台上，下面則坐著一群殘暴愚蠢又童真孩子。
雲天明也意識到了一個問題，他肚子裡快沒貨了。
雲天明決定講自己縫合的新故事。
艙外的三體人越聚越多。
三體人開始期待這一切，每一次新的雲天明被製造出來後，它們都會興奮的包圍過來，而雲天明接受了上一個自己給自己預留的信息和人設之後，則開始講新的故事，並故事裡給未來的自己預留下一個信息。
一個又一個的雲天明開始了自我接力。
面對雲天明，三體人有了渴望的情緒。
這是三體文明歷史上從未有過的，三體人在渴望故事，渴望故事的三體人與三體世界的三體人有了明顯的界限。
雲天明也漸漸生出了一種奇異的情緒，他忽然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被三體人玩弄的實驗品，而是一個魚餌。
用一遍一遍的死亡當魚餌，勾起了一整個文明的欲望。
第1001個雲天明被製造出來時，銷毀程序被無限期暫停了。
雲天明的故事開始按章節講，並在每一個章節末尾留下了一個引人的鉤子，這直接使得三體人無法繼續銷毀雲天明，這會導致故事銜接不上。
三體人開始具備了想像力。
這些想像沒有任何戰術價值，沒有任何可量化的意義但它們讓三體人第一次幻想了那些不存在的世界，那個被無數童話所包裹的美好世界。
雲天明的地位水漲船高。
他站在麥田裡，金色的麥浪在他身邊起伏，這是他被「釋放」後獲得的那片小小的家園，三百米長，兩百米寬，一百米高。他從三體人手裡要來了隕石碎末，要來了地球作物的種子。頭頂上的管道被作為初始能源，輸入到這一片農田當中。
謝天謝地，還好程心帶來的種子種類足夠多。
有小麥、西紅柿、土豆、辣椒。辣椒藤被他烤乾，纖維搓成繩子，繩子編成牆壁，牆壁圍成了一間小屋。他在小屋前面挖了一個半畝大的水坑，從戰艦的循環系統里一滴一滴地討來了水。
接下來的事情，就都記錄在艦隊日誌里了。
雲天明得到了智子的協助，併入侵了數字共和國，將其中某個數字作家的作品全部搬了過來，做起了文抄公的生意，再加上他極強的講故事能力，然三體人像乾涸了千萬年的河床，無論他倒多少水進去，都轉瞬被吸乾。
他教會了它們欺騙母星，教會了它們哭窮，教會了它們把最珍貴的資源藏起來。
以及另一個重要的概念。
「假設」
假設我們不去地球，假設我們去另一個星系，假設我們不是三體文明的遠征艦隊，而是另一個文明的開端。
雲天明的地位一點一點升高，從實驗品到說書人，從說書人到參謀，從參謀到先知，從先知到實際上的艦隊最高意志。
下令殺了雲天明一千次的第一艦隊統帥，被雲天明親手處決，屍體被雲天明的追隨者們分食。
第一艦隊在雲天明的意志下開始轉向。
第一艦隊九百一十二艘殘破的戰艦，朝著DX3906的方向，朝著那顆還在286光年外的藍星，動用了全部反物質儲備，開始了10%光速的不可逆加速。
再後來的事情就比較枯燥了。
漫長的航行過後，公元2223年，本我清渡劫成仙的波動驚擾到了兩光年之外的第一艦隊，但這並未動搖雲天明的意志，僅僅過去一年時間，在雲天明的影響下，第一艦隊內部出現了一次技術爆炸，第一艦隊掌握了光速飛行技術，進入了光速航行階段。
材料不夠，就拆解一部分的飛船。
九百一十二艘傷痕累累的戰艦被拆解至七百六十三艘，這些戰艦一艘接一艘地消失在正常時空中，如大雁南去，再不復返。
57光年的路程轉瞬即逝。
時間來到了天道掩體紀元23年（2280年）
程心和白冰死盯著屏幕，一路追著看過來，總算是追平了時間。
快進到這裡結束了，受量子分裂影響，超弦計算機無法預測未來。
看著屏幕，程心的手心冰涼。
超弦計算機的畫面開始不斷放大。
它繼續放大，穿過旗艦的外殼，穿過那些正在忙碌的三體工程師，穿過長長的走廊，穿過一道又一道艙門，最後停在了旗艦最深處的那個房間門口。
他們認得那個房間。
他剛才在超弦計算機上看過這個房間的歷史畫面，那是一片麥浪之地。
只是當兩人看見了那片麥浪之時，白冰和程心都愣住了。
雲天明的面前坐著一個人。
「羅清？！」
白冰驚呼出聲。
羅清翹著二郎腿，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廳里。他穿著一件沒有任何標識的深色便裝，頭髮修的很短，和雲天明有說有笑。
這個羅清和雲天明並未察覺到超弦計算機的窺視。
此時的第一艦隊仍處於光速航行階段，因此畫面出現了極其嚴重的遲滯感，兩人在屏幕前守了足足一整天的時間，羅清與雲天明也只是微微抖動了一瞬。
內外時間流速不同，想要看清艙內所發生的一切，哪怕是超弦計算機也做不到。
白冰只能回溯一段時間，想要看清楚羅清是何時出現的，並查看羅清與雲天明的歷史交流記錄。
回溯顯示得很清楚。
羅清是在三體第一艦隊光速航行後的一段時間出現的，其具體時間大概是在公元2230
年前後，這個羅清以接近兩倍光速的速度飛行，硬生生追上了三體第一艦隊。
彼時的雲天明正待在自己的房間裡。
羅清出現在了艙內，他整了整衣領，隨後走上前去，輕輕敲了敲雲天明的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