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少年心氣
「子進!子進!!」
段韶還想開口勸阻,欲要上前去拉住高洋。
高洋卻一把甩開他,匆匆地衝到了府邸外,其親衛早就已經備好了馬匹。
他直接翻身上馬,「鐵伐,你不要再勸了,我意已決!這麼好的機會,我豈能眼睜睜的錯過!」
說罷,他也不顧他人,直接策馬而去。
「子進,子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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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韶一連喊了好幾聲,高洋卻充耳不聞,眼見如此,段韶也只得作罷。
「鐵伐你也別勸了,子進這小子是個什麼脾氣你還能不知曉?」
斛律光看著高洋離去的背影,輕笑一聲道,「他在我等面前總是說子惠被魯王、王妃寵溺過頭,然而……他自己又何嘗不是被陛下寵溺過頭呢?」
高羽下的軍令,有幾個人敢違背?
以前高羽還沒有當皇帝的時候,或許還會有人站出來提出不同的看法。
可隨著高羽擊敗一眾豪傑,統一華夏九州,登基稱帝之後。 其威望日益高漲,地位亦是水漲船高,誰還敢站出來跟高羽唱反調呢?
更何況……
這一次高洋的謀劃確實有一定的道理,但也並不一定就對。
高洋的計謀一切都是建立在高句麗的援軍急著前來支援的前提,萬一……敵方的援軍並不急於一時,反而是一個十分沉穩的主將,穩紮穩打的進軍,若是如此的話。
那高洋想要埋伏高句麗援軍的謀劃,就會變成孤軍深入,想要撤軍都十分困難,會被徹底的堵死在千山山脈那狹窄的山道之中。
收益大,兇險也大。
高洋這也太拼了,高羽從小便將他帶在身邊培養,明顯就是對他抱有更高的期望,怎麼可能會讓高洋去冒這樣的風險呢?
正所謂千軍易得,一將難求,高羽一直可都是照著一軍主帥來培養的他們幾人,眼看著好不容易出了成效,是絕對不會輕易讓他們去冒險的。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段韶、斛律光他們反而對局勢看得十分的清楚。
「罷了,罷了。」
段韶也不再多說什麼,「且由他去吧。」 「來人啊,傳我軍令,讓眾將士們都做好準備。」
「鐵伐……」
斛律光一愣,當即側過頭來,盯著段韶看了許久,進而開口輕笑,「你就這般篤定?子進能夠說服陛下?」
「無論成與不成,都當提前做好準備才是。」
段韶倒是十分的沉穩,「且……安市城內的高昭武若是得知陛下要先去圍攻遼東城的話,肯定會派大軍前來嘗試奪回卑沙城,有備無患。」
「你倒是想的仔細。」
斛律光點點頭,「那我二人就靜候子進的消息吧。」
……………………
卑沙城趕往遼東城其路途並不算太遠。
尤其是高洋不管不顧的一直策馬狂奔,其進度就更快了。
夜幕才剛剛降臨,他就已經來到了大軍所在的營寨外,自報身份之後。
「是少將軍回來了,我這就去通稟陛下。」 「不用了!我自己去!」
高洋大步流星地就往前走,其態度比斛律光還囂張。
原本在營帳外護衛的玄甲軍將士看到了高洋,剛要開口,高洋就已經快步走到營帳門口,直接闖了進去!
「陛下!陛下!末將求見!!」
闖進營帳內,高洋這才發現……原來高敖曹、盧曹等人皆在高羽的帳內,他愣了一下,這才繼續拱手道,「見過諸位將軍。」
高敖曹跟盧曹看了他一眼,紛紛沖他點點頭。
高羽則是不急不慢地回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看著高洋,「子進,你乃一軍主帥,為何要這般兒戲?一軍主帥脫離大軍孤身前來,若是這個時候敵軍殺過來,你讓手下的人如何應對?」
「鐵伐、明月皆在,自然無需我擔心。」
高洋不服氣的反駁道,「孤身前來乃是有要事要面見陛下!」
「哦?眼下我軍已經將高句麗在千山外圍的城池全部拔除,只剩下遼東、安市兩座孤城,手握如此大的優勢,只要靜待敵軍自己崩潰即可!」
「你分兵奪下卑沙城,此乃大功一件,證明你眼光不錯,既然你能看到這一步,那就更應該清楚的知曉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
「陳霸先、王僧辯二人此前壓根就沒有去過百濟,沒有與那邊的人聯繫過,人生地不熟,眼下你應當速速走海路前往百濟國內與他二人取得聯繫,迅速說服百濟出兵北上,陳兵於兩國國界之處,讓高句麗首尾無法兼顧!」 高昭武的慘敗,消息肯定已經傳回到平壤城內。
若是這個時候百濟、新羅突然發兵的話,高句麗就必須在南邊留下足夠的兵力來進行防守,故而就沒有多餘的兵力派遣到前線來。
糧草不多,援兵不足,遼東、安市兩座城池內的守軍,其軍心、抵抗意志會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的下降,進而只剩下最後一條路!
開城投降!
穩紮穩打的推進,是高羽站在全局的角度來考慮,最為穩妥的方式。
「陛下所說的確有道理,穩紮穩打固然不會出錯,但也並不出彩!」
高洋倒是沒有繼續嘴硬,因為他也清楚高羽有高羽的顧慮。
這就是兩個人所處的位置不同,看待問題的角度自然也就不同,腦海中想出來的解決辦法自然就有分歧。
其實可以用一個最簡單的『垃圾桶原理』來解釋。
假設住在一個小區裡面,垃圾桶擺放在什麼位置最能讓所有人都滿意?
每個人的心裡都看似有一個標準答案,那就是,垃圾桶最好離自己近一點,但又不要剛好擺在自己家的門口。
巧了! 隔壁的鄰居也是這麼想的。
看似人人答案都一樣,但實則現狀就是無論怎麼放都會有人不滿意。
到高羽這裡也是如此。
無論最終做出什麼樣的決定來,都會出現一個問題,不可能有一個讓所有人都同意的做法。
「好了,臭小子,你要有什麼話就直接說,不要跟我在這裡彎彎繞繞。」
「陛下!」
高洋十分恭敬地行禮,這才開口道,「末將還是覺得,眼下應當主動出擊,繞到安市城的後方,提前在千山之中布置伏兵,將前來支援的高句麗援軍,統統一網打盡!最大程度的將高句麗國內的有生力量,能戰之兵,一口氣的消滅掉!」
「如此才能讓局面最有利於我大齊!」
「我不是跟你說了,此計謀過於兇險!若是被敵軍察覺,在山中設伏的將士便凶多吉少!」
「末將願意親自領軍前往!」
「子進!」
沒等高羽開口,高敖曹便站了出來,一臉怒容的呵斥道,「你怎麼這般倔?論帶兵打仗,我等誰人不比你要經驗豐富?你才帶過幾次兵,就在我等與陛下面前口出狂言!」 高洋卻也不服氣的回懟道,「早年間,我尚還年少之時,陛下便教導我!」
「行軍打仗,一味按照過往的經驗是會吃大虧的,還得要結合當下的境遇跟情況來推斷。」
高羽一愣,這小子……
你別說,你還真別說……
高羽將教員的話視作圭臬,確實很喜歡動不動就將教員在戰略上的一些思想教給高洋包括自己的兒子們。
「陛下與諸位將軍起碼就犯了一個嚴重的失誤!」
高敖曹、盧曹二人不由反問,「你倒是說說看,我等何錯之有?」
「哼!陛下與將軍太過於看得起高句麗了!」
「高句麗別說與當年的逆賊爾朱榮比,便是比之南梁也不如!這些天的交手來看,陛下與諸位將軍難道還看不出來嗎?遼水這等『天塹』!卻被我軍輕易攻克,就足以看出高句麗上上下下皆是一群酒囊飯袋,即便不是酒囊飯袋,但亦不過是中人之姿罷了。」
「若敵軍內有高人,我這般莽撞行事,確實容易讓自己身處險境,然……敵軍沒有這等高人吶!」
高羽眯著眼。
他不否認,人都有路徑依賴,很多時候都會下意識的依照個人習慣來做事。 高洋接著說道。
「若是十年前!我提出這般計謀,陛下絕不會否我!然而……時至今日,陛下已至不惑之年,當年睥睨天下的猛虎,眼下卻也失去了當年的銳氣嗎!」
「大膽!」
「放肆!!」
高敖曹、盧曹二人連忙開口呵斥,「你這小兒,怎敢如此對陛下說話!還不速速退下!」
高敖曹這反而是在保護高洋。
高羽再怎麼寵愛高洋,那也有一個度,高洋這幾乎已經是在公然挑釁皇帝的權威,尤其是對一個已經到不惑之年的皇帝,說你已經老了這樣的話。
那更是忌諱!
無論多麼雄才大略的人傑,在面臨衰老,死亡的時候,都會變得不冷靜。
古往今來,又有幾人能如漢高祖劉邦那般,坦然的面對生死之事?
搶先一步呵斥,高羽也就沒法再開口了。
高羽一抬手,直勾勾的看著高洋,「你接著說……」 「陛下體恤將士,不希望將士們有過多的折損,此乃陛下仁德,然……自古以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將士們若是在意生死,又豈會追隨陛下前來?」
「將士們渴望的是建功立業啊!」
「總之!無論陛下如何,末將都不會改變自己的看法!還請陛下三思!」
高敖曹、盧曹不斷的用眼神偷偷打量著高羽。
高羽的面上卻沒有任何的表情。
他心裡在權衡。
高洋的最後一番話,確實驚醒了高羽!
生死!
兩國交戰,哪有不死人的?
而且……
高句麗必須要死人! 因為高羽要的是將高句麗這一塊地方實際控制,實際占領,要長期的消化,進而讓其徹底成為華夏大地自古以來的疆域!
若他只是追求羈縻這一塊地方的話。
確實是一路勸降,將高句麗王推翻,再扶持一個聽話的人上去,向大齊俯首稱臣,主動朝貢即可。
但這不是高羽想要的。
必須要用絕對的暴力將目前高句麗的核心利益集團徹底剷除!
要從更下面的位置扶持一個人上。
因為……
若是勸降的話,人家都主動歸降了,高羽總不能卸磨殺驢吧?
人家可是主動歸降,還給大齊當帶路黨。
但這些人對於自己高句麗人的身份認同幾乎就是根深蒂固的,想要改造他們太難了。
最好的方式就是用暴力的方式,將高句麗中上層的利益集團一股腦的摧毀,要麼直接殺了,要麼抓回去當奴隸。
要從中下層推人上去。 這樣的人才會產生瘋狂的『皈依者狂熱』,甚至會比高羽更加主動,更加瘋狂的在高句麗境內推行漢化!
若是中上層的人還活著,他們在高句麗境內有足夠的威望,即便是高羽將高句麗滅國,在這裡設立安東都護府,派官吏過來管理,派大將過來坐鎮,也難以大規模的推行『漢化』。
這玩意就得讓有『皈依者狂熱』的人來。
再說了。
高句麗的大軍都投降過來。
自己上哪去抓那麼多勞動力來?
南方嶺南的大開發還需要大量的勞動力移民過去呢。
高句麗軍中的這些青壯勞力那就是最佳的選擇了。
高羽再看著一臉倔強的高洋。
心中卻是暗自感嘆。
難道自己確實真的年紀上來了,真的老了嗎?
確實如高洋所說,早個十年,高羽壓根就不會拒絕這樣的提議。 少年心氣,少年心氣啊。
終究是不可再生之物。
確實是只有在最年少的年紀,才能有那種最純粹的衝動。
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會抱怨,上了歲數的人,什麼都想著求穩。
結果等到自己到了這個年齡的時候。
終究也是活成了當年自己吐槽過的模樣嗎。
多年前射出的那顆子彈,似乎在如今正中自己的眉心。
「罷了罷了。」
高羽開口擺擺手。
「陛下?」
高洋一臉意動,「陛下難道同意了?」
「你說的確實有道理,朕與諸位將軍確實過於高估高句麗將士的能力。」 「那……陛下!」
「朕同意了!你這就回去準備吧,繞過安市城,去山內設伏。」
「末將!定然不負陛下所望!!」
高洋一臉欣喜之色,急匆匆地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