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甲申之亂,一場猴戲


  第384章 甲申之亂,一場猴戲

  月色如水,灑落在龍虎山的青石小徑上。

  

  第二日的淘汰賽剛剛散場,張楚嵐隨著人流往外走,腦子裡還在回放著白天那一場場驚心動魄的對決。

  正想著,一個小道士快步走來,恭敬行禮:「張施主,老天師有請。」

  張楚嵐一愣,隨即點點頭,跟著小道士穿過人群,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落前。

  院內,張之維負手而立,背對著院門,仰頭看著夜空中的一輪明月。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臉上帶著慈和的笑容:「是楚嵐吧?這幾天一直在忙,也沒時間見你們。」

  張楚嵐連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老天師。」

  張之維擺擺手:「叫師爺吧,咱爺孫倆,不必拘這些虛禮。」

  他上下打量了張楚嵐一番,眼中閃過一絲感慨:「你長得不像你爺爺那個大耳賊,他那人,面厚心黑的。你倒是不錯,應該是隨了你母親的好相貌。」

  張楚嵐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張之維目光越過他,看向跟在後面的徐三徐四:「我要和楚嵐敘敘舊,你們先回去吧。」

  徐三徐四對視一眼,連忙點頭:「老天師您忙,我們正好去處理點事。」

  兩人識趣地告退。

  張之維拍了拍張楚嵐的肩膀:「走吧,陪師爺去後山坐坐。」

  後山有一處石坪,視野開闊,正對著山間的雲海。月光下,雲霧翻湧如潮。

  石坪上早已擺好了兩個蒲團,中間是一方矮几,上面放著茶具。

  張之維盤膝坐下,伸手示意:「坐。」

  張楚嵐依言在對面蒲團上落座。

  張之維沉聲靜氣,不慌不忙地開始洗茶、泡茶。

  動作行雲流水,不疾不徐,仿佛天地間只剩下這一道道工序,一顆顆茶葉在水中舒展的細微聲響。

  張楚嵐幾次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終是忍不住問出口:「師爺,關於我爺爺的事————」

  張之維沒有抬頭,繼續注水、溫杯,聲音平和:「楚嵐,聽說你加入了公司。」

  張楚嵐點點頭:「對。」

  張之維目光微微波動,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一顆石子:「公司好啊,想必你通過公司,應該知道了一些內情吧?」

  張楚嵐沉默了一下,嗓音有些乾澀:「知道。四哥跟我說了甲申之亂,還有我爺爺是三十六賊之一,還有無根生,全性掌門。」

  張之維不疾不徐地倒了一杯茶,遞到張楚嵐面前,茶水清澈,映著天上的月光。

  「那你對甲申之亂,如何看?」

  張楚嵐雙手恭敬地接過茶杯,頓了片刻,緩緩道:「一場,因為人心貪婪而引起的動亂。」

  張之維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不錯。但你只看到了屬於人的一方面。」

  他端起自己的茶盞,輕輕晃動,盞中茶水微微蕩漾,倒映出一輪破碎又重聚的明月。

  「從滾滾歷史潮流來看,異人傳承,愈來愈弱,不斷地被削減。你可曾想過,這是為何?」

  張楚嵐一怔,這個角度,他確實從未想過。

  張之維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向遙遠不可及的過往:「無根生,就像那個鬧天宮的孫猴子。他打開了絕天地通時期天宮的一角,偷桃盜丹,讓天庭的福澤肆意散落在花果山。」

  「但是,」他話鋒一轉,「這個孫猴子,卻沒有那種制服天下妖魔群邪的能力。故而必會引來七十二洞妖王、天庭諸天神將的攻伐。正邪皆有,最後遭罪的,只能是那些猴子猴孫。」

  他看向張楚嵐,目光沉靜如水:「也就是,那被人追殺的三十六賊。沒有一個好下場。」

  張楚嵐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

  「妄盜福澤,無力護持。」

  張之維一字一句:「沒有孫猴子的手段,如小兒持金過市。」

  他輕輕嘆息一聲:「你爺爺張懷義,藏了一輩子。在天師府的時候,藏著掖著,暗自進步,過得跟個老鼠一般。出了天師府,依舊藏著掖著,哪怕是得了所謂的八奇技,也不敢光明正大示人。」

  他看著張楚嵐,目光中有憐惜,有感慨,也有幾分複雜的情緒:「你說,你爺爺這一生,怎樣?」

  張楚嵐低頭看著杯中茶水,月光在茶麵上浮浮沉沉。他沉默良久,忽然一笑,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確實不怎麼光彩。」

  他放下茶杯,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就像個糊,偷學幾分術法,僅賣弄一次,暴露人前,便要招致災禍。」

  張之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化為欣慰:「你能這樣想,很好。」

  他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端起,卻不飲,只是看著:「可是你知道嗎?其實你爺爺心裡知道,如果他願意返回龍虎山,憑藉天師府正一魁首,以及麾下二十四治所的力量,是可以保住他的。」

  他抬眼,目光灼灼:「咱道門護犢子。護就護了,哪個敢呲牙?」

  張楚嵐愣住。

  「那隻猴子也是一樣。」

  張之維繼續道:「闖了禍端,不敢再回靈台方寸山。唯有逼不得已的時候,推倒鎮元子果樹時,才會回來喊那一聲師父。」

  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只可惜,你爺爺更是個犟種。寧肯東躲西藏一輩子,也不肯回來。」

  張楚嵐沉默片刻,抬頭看向張之維,目光中有探尋,也有幾分隱隱的期盼:「師爺,您也覺得————我爺爺錯了?」

  張之維卻搖了搖頭。

  「沒錯。」

  他放下茶盞,雙手攏在袖中,望向遠方的雲海,聲音悠遠而平靜:「修行,爭的是機緣。你爺爺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爭他自己的機緣罷了。這本就是修行者的本分,何錯之有?」

  張楚嵐眼中閃過一絲困惑:「那————」

  「唯一可能錯的,」張之維打斷他,目光轉回,落在張楚嵐臉上,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通透,「就是像那孫猴子一樣,和一群牛鬼蛇神結拜,不知天高地厚。」

  他緩緩道來,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張楚嵐心口上:「孫猴子滿以為,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可以掀翻天庭。實際上呢?學的東西,七十二變也好,大品天仙決也罷,都是天庭那些真正神聖手中,不入流的東西。」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張楚嵐:「就如同八奇技之於真正的大道。」

  張楚嵐瞳孔微微一縮。

  「妄圖靠著這些東西反天,」張之維輕輕搖頭,「終究只是一場猴戲。」

  張楚嵐眉頭緊皺,消化著這些話中的深意,半晌才艱難開口:「所以說,我爺爺當年的甲申之亂,只是一場————猴戲?」

  張之維看著他,目光中有憐憫,也有慈愛:「至少,對於那些隱世的高人來說,確實就是如此。」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丹田位置。

  「天師度這個東西,你應該知道一點。歷代天師都要經過傳度,才能成為下一任天師。而度中所傳————」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看著張楚嵐,一切盡在不言中。

  張楚嵐心中一震,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天師度的傳承中,到底藏著什麼?為什麼師爺要在這個時候提起?

  張之維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繼續道:「類似於天師度的東西,世間不在少數。那些真正的傳承,真正的「大道」,從來不會輕易示人。」

  他端起茶壺,給張楚嵐的空杯續上茶水,動作依舊不疾不徐。

  「無根生他們,只是恰好發現了某處先賢所故意遺留下來的一處機緣罷了。就像是那花果山福地,水簾洞洞天,單等著一群猴子去鬧騰。」

  他抬眼,自光如古井深潭,幽深難測:「殊不知,這一切,會不會是某位先賢早已布好的局?」

  張楚嵐額頭,驟然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月光下,山風拂過,帶著絲絲涼意。

  他忽然覺得,自己一直以來所追尋的、所探究的那些秘密,那些讓他夜不能寐的真相,在這一刻,被師爺幾句話便推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維度。

  如果甲申之亂真的只是一場「局」,一場被某個更古老、更強大的存在早已布置好的「猴戲」。

  那麼,三十六賊算什麼?

  八奇技算什麼?

  他爺爺張懷義這一生的躲藏與掙扎,又算什麼?

  而這場猴戲,目的又是為了什麼?

  張楚嵐垂首低眉道:「還請師爺指教。」

  張之維看著張楚嵐,眼中閃過一絲滿意。能在這般衝擊之下迅速穩住心神,虛心求教,這份心性,不差。

  「八奇技所得的地點,其實公司已經弄清楚了。」張之維緩緩開口,「甚至還邀請老道士我去看過。」

  張楚嵐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

  公司查清楚了?

  還邀請師爺去看過?

  那他怎麼從來沒聽徐三徐四提起過?

  張之維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搖頭:「不是瞞著你,而是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當時去的那幾位,都是能守口如瓶的老傢伙。」

  他頓了頓,繼續道:「那地方,是紫陽真人張伯端的遺澤之地。」

  「紫陽真人?」張楚嵐一怔,「北宋的那位?」

  「對,就是那位紫陽真人,著有《悟真篇》,被尊為南宗五祖之首。」張之維點頭,「他在那裡留下了一些東西,或者說,他早就料到,會有後人去那裡悟道」。

  ,張楚嵐眉頭緊皺:「所以八奇技,都是從紫陽真人的遺澤中悟出來的?」

  「可以這麼說,但不全是。」

  張之維緩緩道:「紫陽真人的《悟真篇》,提出了道生一氣→產陰陽→化三體→育萬物」的丹道模型。修行,則是逆向回歸的過程。」

  他端起茶盞,輕輕晃動,茶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紫陽真人將這個過程具象化,以人身對應天地,以丹道對應造化。修煉,就是逆著這條路走回去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還虛,煉虛合道。」

  張楚嵐若有所思:「也就是說,從萬物逆煉回三,從三逆煉回二,從二逆煉回一,從一逆煉回道?」

  「孺子可教。」

  張之維讚許地點頭,「紫陽真人的丹道,核心便在此。一化生,產生陰陽性命;再化精氣神三寶;繼而孕育萬物生靈。這是順則生人生物。」

  「而修行,則是逆則成仙成道收萬物之歸於三寶,煉三寶歸於陰陽性命,再煉陰陽歸於先天一炁,最終,一炁歸於虛無大道。」

  張楚嵐聽得入神,只覺得這番話仿佛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讓他對修行的理解,瞬間拔高了一個層次。

  但他很快想到關鍵問題:「那我爺爺的炁體源流————」

  「你爺爺張懷義所領悟的炁體源流,便脫胎於此。」

  張之維目光深遠,仿佛穿透時光,看到了當年那個在遺澤之地中盤膝悟道的師弟。

  「一炁先化為虛丹,為性命種子。先天一炁本是性命交合而生,此乃借自己的先天一炁,紮根丹田,性靈為精華,命元為母卵,分化生二,如人懷嬰兒,人中育人。」

  張之維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每一個詞都像是刻在張楚嵐心上,講的是真言至理,道家不傳隱秘。

  「待到性命雙全之後,虛丹孕育出精氣神三寶,顯化塑形,成長為嬰兒。這個嬰兒,無瑕無垢,為赤子心性。赤子者,天生近道。故而修行體源流者,修行一躍千里,再育萬物。」

  他頓了頓,看著張楚嵐:「此理可逆,理萬物之炁而歸一。」

  張楚嵐怔怔地聽著,腦海中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成形。

  炁體源流————原來如此————

  那自己體內,寶兒姐給自己的老農功,豈不就是炁體源流?

  張楚嵐心中不由得陡然一驚。

  「你爺爺的炁體源流,脫胎於《悟真篇》,但比《悟真篇》更加簡單。」張之維繼續道,「就像是抽離出骨架,自成一系,來快速成道。」

  他看向張楚嵐,目光複雜:「你爺爺那人,一輩子都在藏,都在躲。但他骨子裡,是個聰明絕頂的人。」

  「紫陽真人的丹道,博大精深,常人窮盡一生也未必能摸到門檻。但你爺爺,硬是從中抽出了最核心的骨架,煉成了自己的東西。」

  張楚嵐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那八奇技的其他幾門呢?」

  「各有不同,但根源相通。」

  張之維道:「紫陽真人的遺澤之地,蘊含著他對大道、對丹道、對天地萬物的全部理解。不同的人進去,根據自己的根骨、心性、所學,悟出的東西自然不同。」

  「你爺爺悟出的是炁體源流,直指丹道核心。有人悟出了拘靈遣將,那是他對萬物有靈」的理解;有人悟出了風后奇門,那是他對天地運轉」的參悟;有人悟出了神機百鍊,那是他對「造化萬物的推演」————」

  他輕輕嘆了口氣:「每一門,都堪稱驚世駭俗。但每一門,也都只是紫陽真人道果的一個側面。」

  張楚嵐忽然問道:「那無根生呢?他悟出了什麼?」

  張之維沉默了一下,緩緩道:「這個問題,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抬眼看向夜空,明月皎皎,星辰稀疏。

  「無根生,是那場猴戲的主角。他打開的那個水簾洞」,就是紫陽真人的遺澤之地。但他自己,到底從中得到了什麼,又或者,他根本就沒從中得到什麼,只是單純地想打開那個地方————」

  他搖了搖頭:「此人行事,天馬行空,難以揣測。或許,他本就是那位先賢」布下的棋子,或許,他也是局外人。誰知道呢?」

  張楚嵐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對著張之維深深一揖:「多謝師爺指點。」

  張之維同樣起身,看向天空明月,悠悠道:「道生一氣產陰陽,化育三才萬物昌。逆向修來歸本位,其中自有日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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