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唇印


  當年統安城一戰,劉法戰敗,三萬涇源軍主力潰散。

  死的死,逃的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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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些順著歸鄉的道路,逃到了橫山。

  被陳紹在橫山收攏,成為了他起家的班底,後來這些大多跟隨韓世忠一路滅夏,追殺夏主李乾順至賀蘭山。

  但是大部分的涇源軍,卻是就近原則,逃往攏右,被姚古收編。

  西軍在陝西諸路,本就是來回調防,彼此也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如今姚古帶著一群秦鳳軍將士,夾在吐蕃和鄜延軍之間。

  而吐蕃又正在被進攻。

  用不了多久,他們會被三面合圍,從地圖上看,極像是落入了一張大嘴當中。

  姚古站在寨牆上,神思不屬,思考著未來局勢的時候。

  渾然沒有注意到,他手下這些西軍將士,也都在為自己的未來考慮。

  西軍四大家族,三個投奔了定難軍,我們這些人怎地就如此倒楣。

  此番吳階來攻滅青唐吐蕃,正是一個絕好的機會。

  只要出兵策應,到時候順理成章,歸入代王麾下。

  將主他到底在想什麼。

  要知道,吳階就是涇源軍出身,統安城一戰之後,和大家一樣潰散的小兵。

  人家以前是小兵啊!

  活生生的榜樣就在眼前。

  跟著姚古,小兵能做到西北十一州兵馬大總管麼?

  西軍中是將門世家把持權位最重,壁壘最森嚴的,韓世忠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以前大家陝西五路人馬,全都是這樣也就算了,如今人家都成了定難軍體系,有軍功就可以升官。

  唯獨自己這些人,還跟在姚古手下,底層小兵和低階武官心中的不平衡就大了。

  更重要的是,隨著定難軍一個接一個的勝利,人們已經開始願意相信,代王他就是天命所歸。

  在女真滅遼的後期,契丹人聞風而逃,也大概是這個原因。

  他們已經相信女真人不可戰勝了,連反抗的勇氣都失去了。

  當你面對一個百戰百勝的人,心中難免會產生恐懼。

  人心思變,潛滋暗長。

  而姚古,卻未曾察覺。

  ——

  太原城。

  天氣不再酷熱,陳紹又恢復了習武,在院子裡耍了一陣之後,李婉淑端著水盆過來。

  把水盆放到石桌上,取出溫水裡的毛巾擰乾水分,擦了擦臉,陳紹笑著把兵器扔給她。

  李婉淑馬上就驚呼一聲,彎著腰費勁地抓著這杆長槍,往兵器架走去。

  插回兵器架上之後,她直起纖腰,手背擱在腰上挺了挺。

  再看陳紹時候,心中暗暗嘀咕,大王還挺精壯的。

  這麼沉的東西,也舞得虎虎生風。

  河東尤其是太原的貴婦仕女圈子內,一直流傳著陳紹夜襲西夏城池,擊殺守軍若干,割下護城氈全身而退的故事。

  所以族叔李唐臣找到她爹,說是要她進王府的時候,李婉淑還有點害怕。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她,生怕這代王是個虎背熊腰的糙漢。

  自己從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怎麼貼身伺候這樣的人。

  來到王府之後,她就發現自己多慮了,做貼身丫鬟,平日裡也不累人,而且一起來的還有三個姐妹。

  陳紹是沒有多少心思,能夠用在內宅上,尤其是談情說愛上的。

  他一向十分直接,前幾日瞧見李婉淑彎著腰鋪床,圓滾滾的臀型拱聳挺翹,一下來了興致就把她推倒了。

  李婉淑也沒有怨言,只覺得這都是應該的,是自己的本分,甚至算是恩寵。

  對於她來說,代王算是不錯了。

  平日裡的溫和,以及生活中對身邊人不經意的關心,已經是極其難得。

  在這個時代,足夠身邊人感恩戴德了。

  陳紹洗漱完之後,喝了一杯熱茶,然後才去節堂內處理政務。

  他目前很關心青唐戰事,這個在外人看來必勝的戰爭。

  人到了一定地位,尤其是處在陳紹如今這個位置,最好是別失敗。

  只要出手,就要做到雷霆萬鈞,不給對手一點機會。

  因為只要他能繼續做到這一點,世人就會覺得他是天命所歸,心中不自覺就想著投奔他。

  但只要敗過一次,這個金身就被打敗了,失去了那層光暈。

  儘管失敗的代價本身可能並不大,但是無形中失去的東西卻很多。

  這個時代,哪怕是一些不世出的人傑,也很大概率是相信天命的。

  少打哪怕一次戰爭,也可以節省下巨大的資源,這就是為什麼歷史上明明占據絕對優勢的一方,也會為了勸降對手,而開出極高的條件。

  來到節堂時候,陳紹的幕僚們,已經開始忙碌。

  陳紹慣例先看看有沒有重要人物的來信,在他這裡,第一檔要處理的,永遠是蔡京、蕭婷、吳階的書信。

  至於三大主力戰線,陳紹反而不會傾注太多的精力,因為這三個地方的統帥都很強。

  但就目前金國的實力來看,單獨對付這三大主力中任何一個,都顯得有點費勁了。

  蔡京自從稍微出手,排擠走李綱之後,也安靜了下來。

  他原本就是那種穩重到極點的人。

  針對不同的老闆,採用不同的態度,幹著一樣的活。

  既然沒有什麼大事,陳紹就安心查看今年各地的秋收,做一下簡單地調度和運籌。

  河東各地官府總共收糧食180萬石,統計人口人口也增長到了近70萬。

  這180萬石糧食,還是在新開墾的荒地不收稅的前提下。

  河東從宋初,經歷了宋滅北漢之戰以後,人口就穩步增長,糧食也是越來越多。

  如今陳紹在這裡大肆興修水利,開墾荒地,分發農具、種子,使得糧食又達到了一個新高度。

  這些糧食,基本都要用來補給陝西諸路,折家、種家、劉家兵馬,還有一些運送至雲中。

  雲中剛剛經歷了戰亂,雖然人口稀少,但是也需要補給一些糧食。

  陳紹揉了揉眉心,又開始想著怎麼周轉。

  以他謹慎的性格,除了要兼顧各處用糧之外,還要存下一些以備不時之需。

  至於幽燕,雖然同樣是歷經戰亂,但是神奇的是每一個征服幽燕的勢力,都想著保護農田,以為那是自己的糧袋子。

  就連完顏吳乞買,在剛剛拿下燕山府的時候,都下令勸課農桑,派出不少漢族大臣前來管理。

  結果就是這裡人都快死沒了,地倒是保護的很好.

  今年那地方的糧食,夠自給自足,已經是非常難得了。

  至於明年春天,開鑿運河時候的花費,估計還是要自己來籌。

  陳紹想了想,在幽燕那一塊圈了個紅點,標註出這地方物資不夠充分。

  或許該讓蔡京想想辦法。

  陳紹又看了一眼西北奏報。

  因為堡寨的存在,在加上幾次大戰,擄掠的西州回鶻、草頭回紇還有吐蕃勞力,讓西北的糧食勉強能夠實現自給自足。

  陳紹麾下的堡寨經濟,有點兒類似後世的集體農莊,在這個時代甚至都有點過於先進了。

  但是卻非常符合西北的情況。

  算得上大宋的一大貢獻。

  堡寨可以屯田、促進胡漢融合、戰時提供兵源,周圍也不會再有匪患。

  因為一般的匪,就是躲著官兵,然後欺壓百姓。

  堡寨聚集的區域,民就是兵,兵就是民,比你還熟悉周圍的環境,想要躲都沒地方躲。

  而且西夏和陝西一樣,打了一百多年,最怕的就是戰死之後家人無以為繼。

  堡寨的人出來作戰,不用擔心家人沒有著落,在胡漢雜居的西北非常合適。

  定難軍治下的西北經濟,十分複雜多樣,有農、牧、商、礦

  農在其中,都算是小體量的。

  鹽鐵的開採,牛羊戰馬的養殖以及絲綢之路的繁盛,才是收入的大頭。

  陳紹默默地掩上了許進送來的奏報,心中已經有數,和自己預料的差不多。

  自己的大本營依舊堅挺,此番主動護農,更是可以打開南部絲綢之路,順便擄獲大量的勞動力。

  最後是山東河北,這一塊名義上是由曲端在負責,但是他的重心其實是在水師上面。

  曲端是個很傳統的西軍武將,一門心思就是軍功,懶得去管也管不來經濟。

  河北山東的政令,其實是由蔡京手下的官僚系統在運作,陳紹只盯著一條,那就是來年春天,運河必須開挖。

  為此他調來了自己的「挖河仙人」楊成,西北水網的奠基人,久經考驗的運河大師。

  並且給了他半年之久的時間來準備。

  在陳紹的宏圖上,東靠開海,西靠駱駝馬匹和南北絲綢之路,中間靠大運河勾連南北。

  未來的布局已經逐漸明了清晰,必然是一個超越歷代的、開放包容、強大昌盛的中原。

  在所有人,還在猜測他何時稱帝,何時取代大宋的時候,陳紹的志向早就超越了這個範疇。

  在他自己的規劃中,當他披上皇袍,成為天子的時候,必然是威加四海,總攬八荒。

  ——

  萊州,蕭氏別院。

  外面雖然有重重守衛,但是院裡卻十分幽靜,小路鋪石,夾道種滿梅樹,此時並無花苞,只餘一排崢嶸樹幹,枝葉經過細心修剪,不見秋日凌霜的寂寥,倒覺得有些嬌巧妍麗。

  園裡遍植花團錦簇的綠繡球,兩支石燈柱雕成各種精緻的動物模樣,生動可愛。

  房間正中擺放著一隻巨大的癭木浴盆,熱水翻騰,霧氣氤氳。

  浴盆木質光滑,遍布胡花木紋,花中結小細葡萄及莖葉之狀,顯然是癭木中的上品,名叫『滿架葡萄』足見這浴盆價值不菲。

  盆中灑落著無數茉莉花瓣,在熱水激盪之下,濃郁花香溢滿房間。

  蕭婷赤裸坐在浴盆中,潔白的肌膚被熱氣氤氳蒸成紅色,雪白在水中若隱若現,烏黑長髮高高挽起,汗津津的粉嫩香肩與光潔玉背散發著一層柔和的光暈,光彩炫目。

  兩個精通穴位的健婦,在她後背上拍、點、推、按,發出噼里啪啦的動靜,蕭婷咬著牙痛並快樂著。

  這時候一個侍女進來,在浴桶旁小聲匯報著什麼。

  蕭婷的眼睛眯著,嘩啦一聲從浴桶站起身來。

  兩個健婦趕緊上前,給她圍上浴巾,擦拭乾淨。

  匯報的侍女,也乖巧地站在一旁,給她擦拭著頭髮。

  在遠離陳紹的地方,蕭婷的排場一直很大,氣場也很強。

  手裡握著金山銀山的商業女王,就不可能是個省油的燈。

  「他們商量了這麼久,也沒什麼有新意的主意,左右不過是想玩下三濫的手段。」蕭婷笑道:「難怪咱們的大王,一定要組建水師,看來是早就了解他們的秉性了。」

  「不過是給梁師成、童貫、朱勔做見不得光生意的家奴,此時主子死了,他們倒會給自己抬座椅。」

  「梁、童活著的時候,還有人給他們張目,如今他們覺得只賄賂住幾個五六品的官兒,就能跟咱們鬥了。」

  小侍女奉承道:「他們定然是不知道夫人在西域的威風。」

  蕭婷白了她一眼,隨後自己又笑了起來。

  西域那些小國,剛開始何嘗不是如此,不管自己實力如何,就要和廣源堂商隊爭利。

  蕭婷也是真虎,被狗男人陳紹打壓的只剩下五百商隊戰士,她愣是敢攻打王庭。

  西域除了她的商隊之外,凡是敢插手玉石生意的,都被她給滅了。

  「既然有了水師,就得用起來,否則白花花的銀錢,豈不是浪費了。」蕭氏鳳目一凝,說道:「他們要來爭高麗、東瀛的買賣,還不知道我早就惦記上南邊的生意了。他們不來找我,我還要找他們麻煩呢。」

  蕭婷說著說著,又咬了咬牙,可惜水師不在自己手裡。

  否則的話,商船開到哪裡,早就打到哪裡了。

  閩浙商團的實力,其實還真不低,這麼多年以來,他們通過壟斷海上貿易,積攢下了無窮的財富。

  然後利用這些錢,買通朝廷的關係,來獲取更大的權益,斂取更多的錢財。

  泉州、明州幾大家族的財富,數目已經達到了驚人的地步。

  泉州綱首朱紡率船隊往返三佛齊(今蘇門答臘),單次利潤達百倍;楊客經營十餘年積累資產二萬萬貫.

  百萬規模的大家族就有許多。

  而且此時在南方,已經有了集資和風頭,中小商人通過「帶泄」方式附搭大船,以少量資金參與貿易,類似近代股份制。例如,海商將貨物分拆為「百貫股」,吸引平民投資,形成風險共擔、利益共享的機制。

  大宋朝廷一直是通過「博買」(官府收購部分商品)和「抽解」(徵稅)政策,將部分貿易利潤轉化為國家財政。

  閩浙海商則利用政策漏洞,通過虛報貨物價值、走私等手段擴大利潤空間。

  蕭婷的加入,確實分掉了蛋糕上比較大的一塊-——高麗和東瀛。

  廣源堂商隊的厲害之處,就在於它不用通過賄賂、虛報、走私.來牟利。

  他們直接就是光明正大地干,因為走的是定難軍的帳,等於是官場下場了。

  競爭力一下就拉開了檔次。

  蕭婷的手下雖然是第一次開海,但是做買賣卻都是行家,經商一道早就精通無比,海上什麼東西賺錢,走一兩趟就很清楚了。

  閩浙財團雖然有先下場的優勢,但是和廣源堂商隊比,他們的競爭力完全不是一個檔次的。

  若是什麼都不做,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被排擠出去。

  而且廣源堂商隊,也包括蕭婷本人,並不是那種悶頭做自己的事的主。

  他們的進攻性極強。

  在西域時候的開拓就是證明,誰家好人為了做個生意,沿途滅掉七八個小國。

  蕭氏穿好衣服之後,叫人打開窗戶透氣,又吩咐侍女取了紙筆來。

  咬著筆桿,蕭婷醞釀了一下情緒,開始給陳紹寫信。

  她把自己說的楚楚可憐,如何被閩浙商人打壓威脅,生意被搶

  求自己男人給自己做主。

  侍女在一旁,強忍著笑,臉都憋紅了。

  通過信里的文字,她好像又記起了在太原時候,自家夫人是如何在代王面前撒嬌弄痴,軟磨硬泡的。

  代王也真是個不解風情的人,常常把夫人晾在一旁,不予理睬。

  等偷瞄見夫人在信里那肉麻的情話,小侍女倔強地抬起頭,把自己生平最難過的事想了一遍,還是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幸虧及時捂住了嘴,又是站在夫人身後。

  蕭氏聞聲回頭,明媚的杏眼微微睜圓,馬上嚇得她垂手站立。

  蕭婷冷哼一聲,拿起口脂一抹,俯身在紙張下面,留了一個淡淡的唇印。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信,微微點頭,十分滿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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