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末世


  軍隊行至嵯峨野。

  原野上,宇治山寺的高僧栽種的紫陽花,開得正艷。

  藤原忠實不禁想起自己年輕時候,來到這裡賞花,與高僧們一通談心性。

  彼時自己真是意氣風發。

  山陽法師,說六月雨中的紫陽花,有寂寥之感。

  他當時還深以為然。

  沒想到幾十年過去,京都附近,竟然充滿了亂民。

  明明當時,這些百姓根本不敢反抗的。

  其實倭國的百姓就是這樣,能夠往死里壓抑自己,但是一旦有人挑動,又會猛烈地爆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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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連七八十年代席捲世界的運動,到了他們那裡,都能被弄成恐怖份子一樣。

  前面的武士,慢慢發現不對勁。

  花叢中,有一群人,正盯著他們。

  武士和僧兵們有些怒意,一般百姓見了他們,都要跪在路邊,以示尊敬。

  等靠得近了一些,才發現這些人不對勁。

  紫陽花中,橫七豎八,躺著一地的屍體。

  血腥味越靠近越濃。

  這時候,已經有人匯報給了藤原忠實。

  藤原忠實這幾日,已經是滿頭白髮。

  他看著前面攔路的人,馬上判定這些不是暴民。

  他們一個個身形高大,髮髻也不對,雖然披著普通百姓的麻布衣裳,但裡面的內襯甲冑,甚至都懶得遮掩。

  而且他們的眼神,沒有絲毫躲閃,而是冷冰冰地看著自己這些人。

  這種眼神殺氣騰騰,十分駭人。

  很明顯,這是景軍偽裝的。

  這是一支打了十年仗的軍隊,而且對手還是女真韃子。

  把倭國所有兵馬,平調到幽燕戰場上,恐怕撐不了幾天就成了攻城時候填線的生口了。

  藤原忠實派人上前,用蹩腳的漢話問道:「宇治山寺的禪師們呢?」

  回答他的是一支利箭,緊接著又來了十幾支弩箭,將他徹底射成了篩子。

  他們收到的命令,是悄悄跟著暴民一起來到這裡,然後潛伏起來阻擊援軍。

  以便平火五郎能夠順利殺入城中。

  正如外界所想的那樣,『平火五郎』只是個代號,初代的那個殺弟、殺父、奸母、噬主的平火五郎,早就被殺了。

  如今的平火五郎,是從暴民中選出來的,雖然不如初代那般兇殘,但也是一個狠人。

  在魏茂看來,這些倭兵簡直毫無章法,自己在這裡埋伏日久,為了防止倭人的哨騎,特意布置了九處暗哨,日夜盯梢,輪流歇息。

  沒想到.

  他們根本就沒派哨騎。

  聽到京都被圍,一股腦地行軍回援,難道他們沒聽說圍點打援麼?

  得知他們即將到達嵯峨野,魏茂也不裝了,直接屠了宇治山寺,然後在這裡守株待兔。

  但他依然沒有想到,這些倭兵會到了眼巴前,才發現自己的存在。

  六百景軍,馬上就發動了衝鋒。

  說實話,步軍是大宋和金國的強項,但不是景軍的強項。

  景軍講究的就是一個馬多。

  尋常戰兵一人兩騎士是標配,精銳都是三四騎,還配有專門照顧馬匹的輔軍。

  考慮到騎馬前來,會被輕鬆識破,這些人特意沒有騎馬。

  魏茂現在都有點後悔了,早知道騎馬來了,這伙倭人完全不偵查的。

  仗才剛開始打,藤原忠實就帶著一群親衛逃了。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這些景軍的戰鬥力,所以根本沒有一點戰意。

  此時景軍肆虐島國,就如同金兵肆虐大遼一樣,屬於是怎麼打怎麼有。

  先不說戰鬥力和兵員素質,單就雙方在裝備上的差距而言,完全比清末洋人對清兵的差距還要大。

  宋遼夏三國的冶煉技術,都是相當先進的,要是這時候有個世界排名的話,這哥仨就是斷檔領先的上三強。

  甲冑、弓弩、兵刃,根本不需要出動火器,光是這三樣,就是碾壓之勢。

  藤原忠實的「果斷」,確實給了他一線生機,但是逃在路上的時候,他心中依然是萬分絕望。

  倭國從來都是不會同情弱者的。

  他這次逃回去,與死了無異,或許能苟延殘喘,保住一條命。

  但是今後呢?

  關白的位置肯定不保!

  而且景軍親自來攔截援軍,那京都還能保住麼?

  希望他們能守住京都,實在不行,捨棄上皇鳥羽,帶著當今陛下去往北邊,以圖東山再起也是好的。

  他腦子想的事情又多又雜,而且時不時就推翻自己的想法。

  突然,騎在馬背上的藤原忠實嚎啕大哭起來。

  周圍的親兵都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對藤原忠實來說,此時他已經不想再努力維持自己的威嚴了,他根本看不到前途。

  甚至整個東瀛都完了。

  他不禁想起,從景船第一次靠岸,安靜平和了幾百年的四島,就再也沒有一天安生日子了。

  此時看來,或許從一開始,這就是他們有計劃的侵略。

  如今的每一步,或許都在他們景國君臣的算計中。

  這已經不是國力層面的碾壓了,就連制定國策的人,水平差距也相當之大。

  孤懸海外這麼多年,沒有和外界接觸,內部也沒有大的戰爭,就是這樣的。

  容易養出一大群廢物來。

  藤原忠實好像一下子全想明白了,又好像什麼都沒想明白。

  在遇到一座房子之後,他們選擇停下來吃飯。房子裡沒有人,但是有一股血腥味,一看就是經歷了暴民過境。

  已經一口氣逃了大半天,他覺得景軍沒有馬,肯定不會追上來了。

  看了一眼身邊,還有十來個武士,因為都是親兵,身上根本沒有帶吃的。

  一個武士走到房子裡,找到米缸。這房子一看就是貴族的,全是木製不說,還十分乾淨整潔。

  掀開蓋子,他被嚇得朝後猛地一退,撞在了身後人的懷裡。

  「怎麼回事?」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這武士說完就嘔吐起來。

  身後的人上前一看,米缸內早就沒有了糧食,只有幾顆人頭丟在裡面。

  「主公,沒有找到糧食,這裡的人都被暴民們殺了,還把頭塞到了米缸里!」

  「混帳!廢物!」藤原忠實年紀將近五十,騎馬逃了大半天。

  逃命的時候還不覺得,一停下來,頓時就餓得頭暈腦脹。

  他倚在牆上,抬手就是正反兩巴掌,被打的武士只敢「嗨、嗨」地跪在地上不敢動彈。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嗖嗖的破空聲以及馬匹的哀鳴。

  「不好!」

  他們架著藤原忠實出來,只見從四面八方,射來不知道多少火箭,要把房子點著。

  景軍擊潰了倭兵之後,搶奪了他們的馬匹,偷偷追了上來。

  等他們發現,藤原忠實的馬匹都在這院子外面。

  他們沒有直接上前,而是先完成了合圍,再射殺馬匹,最後才是射蒙了火布的箭矢燒房子,逼出裡面的人來,以免貿然進去被埋伏。

  這些都是和金兵作戰時候的素養,此時用在這裡,其實是有點浪費了。

  他們直接殺進來,也能把這些強弩之末的倭人給收拾了。

  眼看一群武士簇擁著一個半大老頭,魏茂笑道:「那就是藤原忠實,上,宰了他!」

  武士們紛紛舉起刀,半蹲著護在藤原忠實的身前,眼看景軍騎著馬過來,剛才被打的武士怪叫著就沖了上去。

  魏茂舉著刀,當頭劈下,感受到阻力之後,利落地鬆手然後拔出另一把刀,繼續衝殺過來。

  終於,所有的親衛都被斬殺。

  魏茂舉著一把倭刀沖了過來。

  那倭刀又細又長、有點類似大景西南地區的苗刀,其實他用的很不習慣。

  景軍的武器一半是馬刀,或者是白杆大槍,破甲能力比較強,平日裡操練也是用長槍居多。

  魏茂看了一眼藤原忠實,回頭笑道:「這廝還哭過。」

  景軍肆意笑了起來。

  藤原忠實感覺受到了侮辱,但是他心底,卻沒有什麼怒意,只剩下恐懼。

  此刻他才清楚,自己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勇敢,也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睿智。

  或許自己就是一個普通人,只因為生在了一個好肚皮里,才有了以前的地位。

  沒等他開口,那名景人武將的刀已經揮到了他頭頂右側,一刀斜劈下去。

  「鐺」地一聲,藤原忠實想舉起刀格擋,完全沒擋住,長刀砍中了他的頸窩,腦袋也軟軟地傾斜了。

  藤原忠實倒在了血泊里,眼神逐漸渙散,他最後的念頭是:連投降的機會都不給,實在是太過分了

  ——

  京都附近又下起了雨。

  一路上的土路泥濘里、稻田裡、荒地上,四處可見屍首;

  狼藉棄於沿途的屍體,仿佛遍布整個大地,連綿不絕。

  暴民過境之後造成的傷亡,必定比戰場上多得多,而且也更加慘烈。

  潮濕的空氣中,瀰漫著複雜而奇怪的氣味,一夜之後的屍體、大多都已經能看到屍斑了。

  這片倭國的富庶膏腴地區之一,此時仿佛剛剛經歷了瘟疫、或是饑荒,場面非常蕭瑟可怕。

  苟活下來的百姓,也沒有了生計,只能是嗷嗷叫著跟著他們的仇人一起。

  他們也沒有個目的,也沒有綱領,只知道殺戮。

  這群人就如同喪屍一般,朝著京都聚集而來,人數越來越多。

  道路兩側的屍體,他們連看都不看一眼。

  偶爾被屍體絆倒了,也是沒事人一樣,爬起來繼續前行。

  此時還保有理智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被稱為『京都』的平安京,建於794年,仿唐長安,但刻意不築城牆。

  因為按照風水學的說法,這裡依「四神相應」(東青龍-鴨川、西白虎-山陽道、南朱雀-巨椋池、北玄武-船岡山),天然屏障足矣;

  以前的百姓,確實是比較皮實耐操,隨便欺辱剝削,他們就沒想過百姓造反這種事。而且天皇萬世一系,德化天下,自詡無需武力隔絕民眾;

  藤原氏等貴族通過莊園經濟控制地方,也都認為京都不需軍事防禦。

  北邊的皇城,也就是京都御所,是有些城牆的,或者說是有些土壘、竹柵、堀(壕溝)。

  還有就是集中於右京的貴族宅院,是有些防禦措施的,但那也是防賊的。

  就是因為沒有城牆,比叡山延曆寺的僧人,經常聚集僧兵,武裝上京脅迫朝廷。

  平日裡打歸打鬧歸鬧,到了這個地步,來自京都附近的僧兵們,基本全來到京都,要保衛天皇。

  從北海道來的貴族,也許是因為隔得很遠,沒有和景軍接觸過。

  事先可能也受到了一些錯誤情報的鼓舞,或者是天皇一係為了鼓舞士氣,說了很多虛假的情報。

  這些人甚至十分期待,迫不及待想要請戰,殺到山陰道和九州島,把三大叛賊吉見氏、北田氏、少貳氏全屠了,霸占他們的財富和地盤。

  尤其是那個吉見氏,不過是卑賤的小地主,在山陰道這種貧瘠窮困的地方,都排不上前十的小門小戶,竟然也敢自立。

  兩邊大概就是這種情況,藤原的郎黨私兵已經被攔截,東部、北邊來的人盲目自大,聚集而來的暴民毫無章法。

  這註定是一場爛仗,甚至不該被稱為戰爭,而是一場混亂的自相殘殺。

  此時駐守在島國的幾個駐軍將軍,也都在關注著京都。

  他們是不可能直接打的。

  這麼多年的征戰,他們早就都明白了,這地方你要是武力占領的話,成本實在是太高了。

  路你修不修,這麼多年的苛政,引起的民亂,你來收拾亂攤子?

  兵無定勢,只要打仗就有各種變數,大軍若是長驅直入、拉長戰線和糧道,卻並不能保證速勝。

  即便攻陷了京都,攻占了重要的據點,倭國的權貴們必定還會往東後撤,會陷入無窮無盡的麻煩。

  陛下的策略是對的,先把天皇萬世一系的神話打破,然後讓這片土地上自相攻伐,全都需要求到大景頭上。

  到時候,大景不用來治理、管理,先控制幾個礦山所在地,安心挖礦。

  讓他們內鬥到自己求著內附那天再說。

  雖然大家求軍功心切,但幾個武將,都還是努力督查手下,讓他們保持克制。

  不要瞧見軍功就上頭,不管不顧的,看看去琉球軍營駐守的那十來人小隊,就是最好的例子。(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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